第96章

八月十四辰时, 宫门刚开谢慈和张郎中就被召了进去。

申时三刻,宫门终于开了。

穿紫袍的几个大员满面春风, 王相公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都是他门下这几年崭露头角的——礼部员外郎吕惠卿,太子中允曾布,崇政殿说书章惇,还有一个是枢密院新晋编修,姓沈名括,上一任科举探花郎, 年轻轻的已经以博学闻名。

这几人官阶不高, 却都是御前得用的人,虽说一个个头发有些乱,衣襟也有些褶皱,可出宫的时候,精神的就跟打了胜仗似的, 说是得意也不为过。

吕惠卿边走边跟章惇说笑,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稀稀拉拉还跟着另一拨人。

御史中丞面色铁青, 恨不能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后面几个御史台言官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跟后头有狗撵似的。

两边人马擦肩而过的时候, 御史中丞的脚步顿了顿。

章惇恰好从他身边走过,笑眯眯拱了拱手:“中丞大人慢走。”

御史中丞看都没看他一眼,袖子一甩走就了。

章惇和吕惠卿再次相视一笑。

在这两拨人后头,又走出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大理寺卿, 二十来岁的年纪面庞却十分严肃端正,身形开阔舒展,后面还有几个面生的大理寺属官, 再往后……

再往后是谢慈和张郎中。

谢慈今日从大理寺入宫,非但没穿官袍,连衣裳都是皱皱巴巴的一身,一连三日牢狱之灾,他脸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胡茬,可能是没吃好饭的缘故,整个人越发清瘦了,眉眼间透着冷寂和倦意。

可就是这副模样,愣是把旁边衣着光鲜的年轻人都比了下去。

不远处,陈衍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他是奉命带人来“肃静朝堂”的——上午那场架王相公和御史台打得实在太难看,官家气得让他带着殿前司的人把两边拉开,他带着人进去的时候,殿上那叫一个精彩,官袍颇了,官帽掉了,几个文官脸上都是巴掌印子,真是比街头混混斗殴还要不如。

陈衍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这会儿看谢慈出来,过去打了个招呼。

“谢编纂。”

谢慈认出他是谁,行叉手礼:“陈大人。”

陈衍笑了笑:“还行,没缺胳膊少腿——在下也是能给李娘子个交代了。”

谢慈也笑:“托大人鸿福。”

谢慈能平平安安全身而退,还要从三日前说起。

李怀珠探监那夜,谢慈跟她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吓唬她,他知道自己这个案子实际上是冲着王相公来的,张郎中下了诏狱,如果他这边再被拖下水,新党就连折两员干将。

可王慎微是出了名的“拗相公”,于是这日的事,便是王相公在朝堂上正式发难。

一面直指御史台构陷忠良罗织罪名,说“以莫须有之事,行倾轧之实”,一面又攻击大理寺办案草率、听信一面之词,一上朝便无差别给了所有人当头一棒。

可王相公能这么硬气,自然是有底气的。

税改推行满一个月,头一批成效出来了,户部算出全国商税在不减反增的情况下,竟然增收了三成,各地收缴的折银钱比上月多出四万贯,国库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银子,成天喊着“新政害民”的人自然要吃瘪。

漕运说要改还没改,结果运河就出事了,说是东南六路这几月的粮帛积压在运河上,沿路的胥吏层层盘剥,船户苦不堪言,前些日子竟有几十条船堵在渡口,船户们跪在岸边喊冤,沸反盈天的折子往京城飞,这一下,谁也不敢再提“祖宗成宪不可变”。

第三件事,却是边关捷报。

前些日子大宋和西夏打了场小仗,大宋领兵将军姓仇,是王相公早年学生,仗打赢了,按规矩要写捷报,由此这位将军在捷报里除了报功,还特意写了一封《绸缪策》,直指敌军日后必卷土重来,请朝廷早做军备。

武将说打仗,分量比文官重多了。

三件事凑在一起,天时,地利,人不和自然也要和。

可御史台也不是吃素的,不跟王相公争改革,就盯着张郎中和谢慈两个案子——收赃受贿,人证物证俱在,还说王相公这是包庇下属、徇私枉法。

两边在殿上吵了一天。

吵到后来,其实已经不是在说谢慈和张郎中的事了,争的是青苗、均输,争的是新政旧政谁对谁错,可这种事情哪里争得出对错,新政有新政的道理,旧政有旧政的说辞。

故而吵到后来,两拨人真动起手来。

先是吕惠卿和御史台一人抢笏板,章惇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拽开,推搡着那人撞在了旁边的柱子上,曾布本来在劝架,不知被谁推了一下,直接撞进了人群里,沈括回头一看,发现自家这边的武将正跟户部的人扭打在一起——武将们都五大三粗得,一只手就把人提起来甩到一边儿。

王相公本来站在前头,也不知谁推了他一把,便抄起笏板朝对面的御史中丞挥了过去……

接下来就更乱了。

文官们这边不知谁先动了手,便一发不可收拾,笏板乱飞,官袍撕扯,惨叫声、骂声、劝架……

有几个年轻的文官被推倒在地,武将自然占了便宜,几个跟着王相公的都是年轻力壮的,三两下就把几个御史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御史中丞指着王相公鼻子骂:“王慎微!你、你纵容门下行凶!成何体统!”

王相公咬牙,说一个字敲一下,“老!夫!只!是!自!卫!”

御史中丞差点没背过气去。

官家坐在上头岿然不动,只有身边的太监急得团团转,扯着嗓子喊肃静。

最后还是陈衍带着殿前司的人进来,才把两边拉开。

谢慈全程目睹这一切。

从头到尾,大理寺的人一句话没说,也一件事都没掺和,从头到尾更没人提张郎中,也没人提他。

闹到下午,终于说起正事。

官家先说的张郎中的案子。

大监从珠帘之后踱步而出,代天子问话。

“张大人在樊楼与人争执,动手打人此事属实,可动手之后,对方的人至今没找到。大理寺查了这么久,可查到那人是谁?”

大理寺卿站出来,低着头:“臣……尚未查到。”

大监又问:“那依律打人者当如何处置?”

大理寺卿道:“按律,斗殴伤人杖八十。可……可对方身份不明,且事发后即逃逸,此案……此案证据不全……”

官家忽然发话,“那朕问你,对方什么身份?伤的如何?怎么逃逸的?这些你都不知道,如何定罪?”

大理寺卿不敢答话。

官家看向御史中丞:“你们递上来的折子说张卿寻衅滋事,有辱官箴。可对方人都没找到,一面之词,告的什么状!”

御史台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官家干脆利落:“张卿罚俸半年,以示惩戒。打人的大理寺接着查,查到了再说。”

一锤定音,张郎中便从“寻衅滋事”变成了“斗殴”,从“有辱官箴”变成了“罚俸半年”。

接下来是谢慈的案子。

御史台的人刚站出来,还没开口,官家就问了一句话。

“赃物呢?”

御史台的人愣了一下:“赃、赃物……”

“朕问你们,赃物呢?”官家语气不疾不徐,“告人家收赃,总得有赃物吧?”

没人说话,官家看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又硬着头皮站出来:“臣……臣查过。谢编纂买的玉笔架,已经……已经被他磨成了玉环,证物只剩两个玉环……实在无法估量原价。”

“那就是没了。”官家说。

大理寺卿低头不语。

官家朝大监一个颜色,大监又问谢慈:“谢大人,大理寺卿所言的玉环……何在?”

谢慈伏跪后双手呈上。

大监接过来,将证物送与官家看。

“就这个?”

谢慈低头:“是。”

官家把玉环放回去,看大理寺卿。

“朕问你,收赃罪条款。”

大理寺卿道:“诸知人犯罪而故买其赃者,以坐赃论减一等。赃物见在者,追征入官,赃物不在者,止坐本罪。其赃物价值,以见在者为准,不见在者,不得追征。”

“好。”官家道,“那朕问你——谢卿此案赃物何在?”

大理寺卿一怔。

官家威严,身旁的大监便结果话来给人打圆场:“寺卿也不必惊慌,官家只是觉着这两枚玉环实在不能算赃物,一个笔架多少银子,而这两个玉环能值多少……况且,文书押契一概没有,怎么就知道这两个玉环所出的笔架,一定就是张郎中家中失窃的那座呢?草草审案便抓人归案,是否太过急躁……”

大理寺卿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朕问你。”官家忽而严厉起来,“卖笔架的说笔架是赃物,值三百两,他有什么证据?有押契吗?有保人吗?有买卖文书吗?”

“按大宋律!定罪须有赃物在案。如今证物已毁,价值无从估量。且并无押契,只有古董商一面之词。这古董商既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朕倒要问问你们大理寺——既无赃物,又无押契,证人又不可信,凭什么给人定罪?!”

一声威喝,大理寺少卿跪地叩首道:“臣等办案不周,请官家治罪!”

官家冷笑,沉默半晌,“行了,起来吧。”

大理寺卿神色铁青从地上站起身,官家一锤定音,道:“谢卿无罪。”

大理寺卿赶忙低首叩头。

御史台那边还不死心,立时便有人站出来想说话,只是这人还没开口,就被旁边的同僚拉住了。

“还有谁要说话?”皇帝问。

没人吭声。

皇帝便道:“那朕说几句。”

“御史台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主事者贬黜外放,余者罚俸一年。大理寺办案草率,有失朝廷公允,少卿以下各降一级留任,自然,你们也要好好将这个古董商交给开封府,查查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皇帝直接起身走了。

退朝。

谢慈被王相公和几个同僚一起送出宫。

吕惠卿、章惇和曾布乘一车跟在后面,王相公、谢慈和张郎中就在这辆车上。

马车辚辚,谢慈听王相公和张郎中说话。

“……罚俸半年,已经是官家开恩了。”张郎中叹气,“下官这回给王相公添麻烦了。”

王相公喟道:“不是你的事,你不过是遭了池鱼之殃。”

又叫,“兰时啊。”

谢慈直起身:“相公。”

王相公道:“这回的事你受委屈了。”

谢慈低头:“是下官不慎,给王相公添了麻烦。”

王相公笑了:“却不是你添麻烦,倒是你那个小娘子不饶人。”

谢慈一怔,这才知道原来这三日,小娘子在外头奔走的,远不止他以为的那些。

她和王相公说案子最大的漏洞就是证物,笔架已经毁了,证物没了,只要咬死这一点,大理寺就定不了罪。

王相公原本有个法子,打算让小娘子带一个别的笔架进去,百来两银子的普通货色,让谢慈拿着,到时候就说自己买的本来就是那个便宜的,古董商那边咬他买的是赃物,可他手里有实实在在的东西,两边的笔架对不上,那边自然招架不住。

这法子确实可行,可小娘子没答应。

李怀珠觉着那不是谢慈的性子,说要是让他拿着假东西去对质,心虚,反而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不如就用最直接的法子,她连夜通读大宋律法,知道证物没了就是没了,知道没有押契就是没有文书,知道古董商是涉案之人,按律不得为证人。

这三条摆在明面上,只要官家愿意,大理寺就判不了案。

谢慈垂下眼。

他感觉她懂他,她真的懂他。

王相公笑道:“可没想到,官家自己就抓着这点不放,让大理寺和御史台驳不了!”

“兰时啊。”王相公笑完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你这还没成婚呢,就有人这么替你奔走……好福气。”

张郎中也调侃道:“相公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谢编纂,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

谢慈抿了抿唇,不自觉摸着大袖,想着小娘子的样子,神色温柔下来。

“应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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