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八月十五一过, 州桥夜市上卖栗子糕的摊子排起了长队。

李怀珠这几日倒是清闲。

烤串的炉子还没收,但生意已经不像暑天那样火爆。

天凉了, 客人们更爱往屋里坐,点一锅子炖菜配温酒慢慢吃,烤串虽好,可一冷下来,到底不如夏天痛快。

谢慈如今兼着开封府的差事,忙的脚打后脑勺,这日不到傍晚便到了李记, 倒是稀罕。

“二郎怎么这时候来, 吃了没?”

谢慈解了披风,眉眼间温柔笑意,“还没。刚从衙署出来,想着先来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这样急?”

谢慈便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到她面前, 李怀珠接过来一看, 信封上却是谢卿的笔迹, 她心里莫名紧张一下, 连忙拆开。

信不算长,李怀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欢喜还是恍惚。

“这……这就成了?”

谢慈忍不住笑起来,“是。”

信里所写是谢卿在金陵为二人议亲的事,谢家伯父亲自登了王氏的门, 两家交换了细帖,细帖这东西李怀珠只听人说起过,听说上头要写三代名讳、官职、家财、聘礼数目, 连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排行行第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一式两份,便算是过了定帖,婚事的第一步就算定了。

“那我阿娘那边……”她顿了顿,“她怎么说?”

谢慈从她手里接过信纸,指着末尾几行给她看,“兄长说,令堂很是欢喜。”

“怀珠?”谢慈见她发呆,轻声唤她。

李怀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快了。”

谢慈握住她的手,“她是你母亲,自然希望你好。”

李怀珠又想起一桩事来,“那接下来婚事在哪儿办?”

谢慈显然已经想过这事,“按规矩该在男方家办,可我家在江宁,你家在金陵附近,两家隔得不远,若是在江宁办倒也便宜。”

江宁啊……

从汴京到江宁走水路得大半个月,陆路更是不遑多让,若是婚事在江宁办,她得提前一个多月动身,到了那边要准备的事且不说,光是在路上就要折腾掉多少工夫?她身下几家铺子,虽说有恒奴、晴环、左谦他们,可到底她是掌柜的,总不能一撒手就是一个多月。

况且……况且她还没去过江宁呢。

那边的“家”是个什么光景,她一概不知,只是听了阿弟的话,便觉得应当不是很合顺和睦的家庭——能在这个时代父子大打出手的,怕真是没有几个了。

李怀珠脑子里已经演了一出大戏。

谢慈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便知她在想什么。

“怀珠,”他轻声说,“你若觉得不妥咱们再商量。”

李怀珠抬头看他,“二郎,那我便直说了……我不想回金陵办。”

“一来,路上太远。这会儿立冬都过了,天越来越冷,路上要是遇上风雪,耽搁在半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二来,我店里走不开。你知道的,入了冬正是生意好的时候,我一走就是一两个月,回来什么都要重新来。”她顿了顿,“三来……”

三来,她对金陵的“家”终究是陌生的。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谢慈温声道,“那便在汴京办。”

李怀珠一怔,“这……合规矩吗?”

谢慈却不以为意,“我如今在汴京为官,刚上任也不便走脱,兄长也说了,伯父伯娘的意思是看咱们方便。”

“真的?”

“真的。”谢慈笑道,“我明日就给兄长写信,请他同伯父商量,看是让家里人过来,还是在汴京这边另做准备,横竖还有几个月,来得及。”

李怀珠这才放下心来,“那我……要不要写信给我阿娘说一声?”

谢慈想了想,“自然要说,待兄长那边有了准信,娘子便写信去金陵,请令堂和家里人一并来汴京。到时候恰好你也能见见他们。”

李怀珠点头,心里却紧张。

见阿娘。

她占着人家女儿的身子,却从来没跟人家说过一句话,到时候见了面说什么?

谢慈看出她的忐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到时候我陪着你。”

李怀珠又笑了,“状元郎能给我壮胆自然好。”

两人说笑了一阵,团娘端了茶上来,李怀珠给谢慈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捧着茶盏暖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几日忙不忙?”

谢慈想了想,“开封府的差事刚上手,还有些杂务要理。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珠笑眯眯的,“就是最近在搞点东西,等弄好了给你看。”

谢慈好奇,“什么东西?”

李怀珠摇头晃脑,“天机不可泄露。”

谢慈看她卖关子的模样很是可爱,越发好奇,“连我也不能说?”

“说了就不灵了。”李怀珠一本正经。

谢慈便不再追问,只是笑着摇头。

*

立冬一到,汴京城冷了下来。

李怀珠让乔生和成桂把烤串的炉子搬到后院去。

团娘颇有些不舍的叹气,“娘子,咱家的烤串真不卖了?”

李怀珠挑眉,“怎么,舍不得?”

“咱家的羊肉串、五花肉、鸡翅、香菇、面筋、烤韭菜……哪样不好吃,如今一下子全没了,食客怕是要念叨好久。”

李怀珠自然知道。

这几日收拾炉子的时候,就有不少食客来问,有熟客,也有专程从别坊赶来的,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炉子位唉声叹气的。

“李娘子,这烤串怎么不做了?”

“天冷了,再吃串儿着了风可不好。”

那食客连连摇头,“不怕不怕,咱们穿厚些就是了!”

李怀珠哭笑不得,食客海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娘子你把炉子支在屋里头不就行了?”

“屋里头烟熏火燎的,还怎么做生意?”李怀珠笑着把人往里让,“来店里也能吃炖菜鱼炖肉,正是时候,比烤串暖和!”

食客们便半推半就进了屋,点一锅热腾腾的奶汤锅子鱼,配上几碟小菜,温壶果酒,吃了几口也就不念叨烤串了。

可隔几日又来,还是要问一句,“烤串什么时候再上?”

李怀珠便答,“等明年夏天,天暖了再上。”

于是食客们便开始盼夏天。

团娘把这事当笑话讲给李怀珠听,李怀珠听了只是满足——厨子做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不好的呢?

“娘子,”桃娘从屋里出来,“你画的那个东西,我放在你柜上了。”

李怀珠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柜上摊着几张纸,画上的东西,若是搁在后世,随便一个吃火锅的人都认得——老北京涮肉的铜锅子。

中间是高高的烟囱,里头放炭,烟囱周围是一圈凹槽,用来盛汤,烟囱顶端有个小盖子,可以调节火候,锅子是圆的,底下却有三只脚,玲珑可爱如小鼎一般。

这口锅她去年冬天就想做了。

只是去年这时候,她刚把李记开起来没多久,手头没有现在阔绰,只够在店里支炉子自己和恒奴、团娘他们吃顿涮锅子,自然,当时阿舟阿扶两个美男子还在店里打杂,几个人一顿饭能吃一大块羊肉。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羊肉串热销一整个夏天,汴京城里的食客们如今都知道,李记不光做点心、小炒,现在还做羊肉,按照羊肉串的阵仗,如今烤串下架了,正好把羊肉锅子接上。

羊肉的生意,也可顺顺当当续下来了。

十月里头,汴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像碎沫子一样细碎的,还真像那句词儿“撒盐空中差可拟”,李怀珠裹着袄子被冷风灌了一脖子,赶紧又缩回去了,将去年的冬衣冬裙收拾了出来。

铜锅子是九月底打好的。

她拿着图纸跑了三趟铁匠铺,最后寻了个五旬的铜匠老者,手艺在汴京一带数得上号,可这东西也是头一回见。

“娘子,你这锅子中间筒子是做什么的?”老头翻来覆去看。

“放炭的。”

“放炭?”老头想了想,“哦——那四周这一圈,是涮东西吃的?”

“是。”

老头啧啧称奇,又拿尺子量了量筒子的高度、锅沿的宽度,在纸上算了半天,最后才道:“能做,就是费工、费时……价钱可不便宜。”

费工夫不怕,李怀珠就怕做不出来。

况且她现在也算在汴京小有资产,财大气粗,做些锅子实在不算什么。

等了小半个月,铜锅子总算到手了,可沉,中间烟囱似的筒子笔直,顶端的小盖子也可以掀开,李怀珠捧着越看越喜欢,恨不得当天就架起来涮一顿。

锅子有了,羊肉也得挑好的。

今年李怀珠专门找了南熏门的羊贩子订了二十只整羊,搁在羊贩子那边先养着,吃的时候现杀现送,每日都专门让人跑一趟,这样虽说费事费钱些,可羊肉新鲜,实在是好吃。

蘸料也配了许多种。芝麻酱自然不能少,要用小磨香油澥到舀起来能挂住勺,韭菜花是托人从北地带来的,比汴京本地卖的嫩鲜,况且为了这碗正宗的蘸料,李怀珠硬是自己做了两坛腐乳,另外还配了虾油、蒜泥、芫荽和小香葱……谁爱吃什么自己添。

食肆的事情做起来琐碎,可挡不住李怀珠乐在其中,一直在不断的推陈出新。

傍晚,谢慈散值后照例来了李记,一进门便闻见香气。

“做什么呢?”他脱了披风,往后院走。

李怀珠正在廊下给铜锅子烧水,白茫茫的热气往上蹿,把李怀珠整张脸都罩住了,她从雾气里探出头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快来,给二郎看个好东西!”

谢慈走过去,才看清锅子筒里烧着炭火,四周的汤底清清亮亮,只有几片姜、几段葱、两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这就是娘子画的东西?”谢慈瞧了瞧,“铜的?”

“嗯!”李怀珠得意得很,“叫铜锅涮肉。瞧见没,中间放炭,四周是汤,炭火旺,汤就滚得快,羊肉片下去涮两下就能捞起来,比炖着吃鲜多了。”

说着,她端过旁边一盘薄羊肉片来。

“你尝尝。”李怀珠夹了一片羊肉,在锅里涮到变了色就捞起来,放进谢慈面前蒯了蘸料的碗里。

谢慈夹起一吃,肉片嫩得很,几乎是入口就化了,羊肉的鲜味和芝麻酱的醇厚混在一起,又裹着韭菜花的咸香,腐乳的厚重……

“和从前吃的羊肉不同”他又道:“很好吃。”

李怀珠自己也夹了一片涮了涮,蘸了料送进嘴里,满意点头,“嗯,今年这个羊肉比去年的好,更鲜嫩。”

两个人就这么在廊下涮着吃晚食,李怀珠挑眉道,“对了,二郎可知涮羊肉是怎么来的?”

谢慈笑着摇头。

李怀珠便绘声绘色讲起来,说从前有个草原上的大汗,有一回打仗打了好几天,粮草接济不上,将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好不容易从后方赶了几头羊来,大汗饿得等不及厨子慢慢炖,自己拿刀切了薄片,往滚水里一扔,捞出来就吃,没想到味道出奇的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让御厨照着做,配上各种蘸料,大汗吃了大加赞赏,问这道菜叫什么,御厨想了想,说叫“涮羊肉”。

谢慈慢慢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大汗——哪个朝代的?”

李怀珠这才反应过来,这会儿哪来的元世祖忽必烈?

她赶紧打了个哈哈,“我也是听人说的,大约是北边某个部落的首领吧,名字记不清了。”

谢慈笑一笑,好在没有追问。

铜锅子试好了,李怀珠却没急着往食单上加。

她琢磨着光是清汤铜锅,口味到底单调了些,汴京城的食客来自五湖四海,南来北往的口味都不一样,有人爱清淡,有人嗜浓烈,有人喜酸辣,一道汤底打天下总有人不乐意。

于是又捣鼓起别的锅底来。

辣锅底是用荤油熬的,加了花椒、茱萸、姜蒜,虽说没有辣椒的参与,但炒出油红的,还真有几分像样,菌汤锅底是用干香菇、松蘑、榛蘑吊的,恒奴说这个汤底配豆腐和白菜最好,能衬出素菜的清甜。

酸菜锅底是店里自个儿渍的酸菜,东北的做法,白菜洗干净了码在缸里,一层菜一层盐,压上大石头,等上二十来天就能吃了,酸菜切丝下锅,配上五花肉片和粉条,无论涮什么都酸香开胃。

至于鱼汤锅底、大骨汤锅底、这都是李怀珠顺手弄的,不算新奇,可架不住有客人就好这口。

这么一来,光是锅底就有七八样,李怀珠自己列了单子,又让恒奴把每样锅底配什么蘸料合适写清楚,到时候客人来了,照着单子点就行。

至于配菜,羊肉是主角,自然要摆在头一位。

羊肉中除了羊上脑、羊里脊、羊腱子,每种部位的口感和肥瘦都不一样,还加了一些鸡肉片、虾子、鱼片、豚肉片,和各种各样店里自己做的小食,譬如手打鱼丸、鸡丸、虾饺、肉蛋饺……懂吃的客人自然知道怎么点,第一回来不懂的,也可以让店里人一样一样介绍着。

素菜就更多了,白菜、菠菜、茼蒿、白萝卜、冬瓜、豆腐、冻豆腐、粉丝、腐竹、木耳、香菇……李怀珠照着记忆里的火锅店菜单写了一圈,把能想到的都写上去了。

团娘看了单子,“娘子,这么多忙得过来吗?”

李怀珠笑而不语。

其实到时候就知道了,这种锅子生意,最省人工,菜洗好了切好,客人点什么端什么,汤底和蘸料都是提前备好的,灶上只需要守着几锅高汤,连炒勺都不用颠,人手不但够用,或许还能匀出一两个来前头帮忙。

如今李韫玉进了国子监,吃住都在监里,一日三餐虽不算丰盛,却比在继父家时强得多——早饭有粥有饼,午饭有菜有肉,晚饭虽说简单些,可也能吃饱,最要紧的是不用看人脸色,不必担心哪口多吃了惹人嫌话。

他分在西斋,同屋的是个叫张明远的年轻人,父亲是郑州下县的县丞,文章做得扎实,为人也厚道,两人住在一处,倒很合得来。

除了周明远,李韫玉还交了几个朋友,赵孝扬的是京城本地的,父亲在太常寺做官,人很活泛,对京中大小事了如指掌,还有个叫孙直的是从河北来的,家境贫寒,学问却极好,先生们都很看重他。

国子监的先生们也对李韫玉不错,讲《春秋》的沈老先生夸过他几回,讲策论的吴博士也说过他“文风清正,不落俗套”。

国子监十日休一日,到了休沐前一天,李韫玉总会格外高兴。

这一日课上完了,便回屋收拾东西等着明日一早出监去看阿姐。

他正收拾着,监里的杂役送了一封信来,信封上却是母亲王氏的笔迹。

信里说的都是家中的事,更多也是阿姐的事——谢家伯父和长兄亲自登门,两家的细帖已经换过了,姐姐和谢郎君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接下来便是纳吉、纳征、请期这些礼节了。

母亲还说,她本想让姐姐回金陵办婚事,可她如今身份在金陵到底有些尴尬——改嫁的妇人,前头女儿要从家里发嫁多有不便,况且家中两个哥哥还没成亲,家里地方也不宽裕,真要在金陵办,反倒处处受限制。

所以谢家说在汴京办的时候,她也就应了,还说过些日子便会带着母家亲故来汴京,到时候一家人好好团聚,让李韫玉把话给李怀珠带到。

李韫玉自然欢喜。

母亲的母家李韫玉都见过,两个姨母和小舅舅都最是亲和的。

正想着,外头有人敲门。

“韫玉!韫玉!”

李韫玉开了门,张明远站在门口,后头还跟着赵孝扬和孙直,三个人都换好了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走,吃饭去!”张明远拉着他往外走。

李韫玉被拽了个趔趄,“去哪儿吃?”

“你阿姐那儿啊!”赵孝扬笑着说,“我们都惦记好些日子了,听说李记娘子新上了什么涮肉,用的还是铜锅子,稀奇的很呢!”

孙直也道,“上回听吴博士说在李记吃了一回,回来念叨了好几天,说切好的羊肉在锅里涮两下就熟,蘸着芝麻酱吃的,实在是想象不出来的好吃!”

四个人说说笑笑出了国子监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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