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三人

那个人是在星期五下午出现的。

谢以安一个人在家,王姐出去买菜了。门铃响的时候他正在画室里调颜料,下楼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满天星,白色的小花簇在一起,用牛皮纸包着。

“请问是谢以安先生吗?”那人笑了一下,声音很温和。

“我是。你是?”

“我叫沈屿。”他伸出手,“以前在美院,比你低两届。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你。你的毕业作品《渡》我一直印象深刻。”

谢以安愣了一下。美院。那是七年前的事了。《渡》是他毕业展的作品,画了一个人站在船上,船在海上,雾很大,看不清对岸。那幅画后来被一个私人收藏家买走了,他再也没见过。

“沈屿……”谢以安想了想,隐约有点印象。美院确实有一个学弟,画画很好,拿过几次奖,但两人没什么交集。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谢以安问。

沈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我在一个艺术论坛上看到你的作品分析帖,有人提到你在滨海。我正好来滨海出差,就试着找了一下。”他把手里的满天星往前递了递,“这是给你的。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个花放房间里,看着心情好。”

谢以安没有接。他心里起了疑。艺术论坛?有人提到他?他的作品七年前就停了,网上几乎没有痕迹。而且这个地址,不是随便“试着找一下”就能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身体不好?”

沈屿的手指在花束的包装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论坛上有人说的。”他的语气很自然,“说谢以安这些年一直在跟病痛作斗争。我很担心,就来看看。”

谢以安看着他。沈屿的笑容很温和,眼神也很真诚,但谢以安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不舒服,就是——不太对。

“谢谢你的花。”谢以安说,但没有接,“我身体好多了。你专程跑一趟,辛苦了。”

沈屿的手还举着那束满天星,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不辛苦。”他说,“谢学长,我能进去坐坐吗?我有些画想请你看看,给点意见。”

谢以安犹豫了一下。王姐不在家,他一个人。但沈屿是美院的学弟,又是来看画的,把人挡在门外好像不太礼貌。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沈屿进了门,换了鞋,环顾了一圈客厅。他的目光在落地窗外的江景上停了一下,又扫过沙发、茶几、画桌,最后落在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画了九道线的纸上。

“你还在画画?”他问。

“偶尔画。”谢以安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画着玩。”

沈屿在沙发上坐下,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水彩画的照片。

“这是我去年画的,想请你看看。”他把照片铺在茶几上,“你的《渡》对我的影响很大。那种孤独感和希望交织的感觉,我一直想在自己的作品里表达出来。”

谢以安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画得确实不错,构图严谨,色彩沉稳,能看出功底。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这些画太“正确”了,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意外,没有破绽。

“挺好的。”谢以安说,“色彩用得很大胆。”

沈屿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学长,你别敷衍我。我想听真话。”

谢以安看了他一眼。沈屿的表情很认真,但那种认真让谢以安想起以前画室的老师——不是真的在请教,是在考试。

“真话就是——你的画太安全了。”谢以安说,“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失误,但也没有惊喜。画画不是做数学题,对错没那么重要。”

沈屿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学长说得对。”他把照片收起来,“我一直在想怎么突破,但总是找不到方向。”

“慢慢来。急不得。”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美院的事。沈屿说当年教过他们的几个老师,有的退休了,有的去了别的学校。谢以安听着,偶尔应一句。他没什么聊天的欲望,但沈屿不走,他也不好意思赶人。

快四点的时候,大门响了。

周渡提前回来了。

他换了鞋走进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脚步停了一下。目光从沈屿身上扫过去,落在茶几上那束满天星上,然后看向谢以安。

“这位是?”他的声音很平,但谢以安听出了底下的冷。

“沈屿。美院的学弟。”谢以安站起来,“沈屿,这是周渡。”

沈屿也站了起来,伸出手:“周先生,你好。”

周渡没握。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跟沈屿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坐。”他说,语气不像招呼,像命令。

沈屿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重新坐下。笑容还在,但没刚才那么自然了。

“沈先生来家里有什么事?”周渡问。

“来看看谢学长。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你们很熟?”

沈屿看了谢以安一眼。

“不算很熟。但谢学长的作品对我影响很大。”

周渡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是谢以安倒的那杯。

沈屿又坐了几分钟,站起来告辞。

“学长,我下周还在滨海,有空的话一起吃饭?”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这是我现在的联系方式。”

谢以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周渡先开口了。

“他最近不方便出门。”周渡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沈先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沈屿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勉强。

“好的。那我不打扰了。学长保重身体。”

他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周渡把茶几上那张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

“沈屿,青年画家,屿川文化创始人。”他念了一遍,然后把名片放在桌上,看着谢以安。

“他来找你干什么?”

“说是出差,顺便来看看。”

“顺便?”周渡的语气冷了下来,“他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身体不好,还带了花。这是顺便?”

谢以安看着他。

“你在怀疑什么?”

“我在怀疑他的目的。”

“他只是个学弟。”

“学弟?”周渡站起来,走到谢以安面前,“他看你的眼神不是学弟看学长的眼神。”

谢以安愣了一下。

“什么眼神?”

“你自己看不出来?”

“我没注意。”

周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

“谢以安,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没防备?”

“他是我学弟。美院的。以前见过。”

“以前见过不等于现在是好人。”

“周渡——”

“你别跟我说了。”周渡转过身,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没抽烟了,打火机按了两下才点着。

谢以安站在客厅里,看着周渡的背影。烟雾从阳台上飘进来,散在空气里。他不知道周渡在生什么气。一个学弟来看他,带了花,聊了几句画,这有什么问题?

他走到阳台上。

“周渡。”

周渡没回头。

“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周渡把烟掐了,转过身。

“他来家里,你一个人在家,王姐不在。你开门让他进来了。”周渡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你?”

“他是美院的学弟——”

“他不是。”周渡打断他,“他是赵明远的人。”

谢以安的手指在栏杆上攥紧了。

“什么?”

“林峯刚才发给我的。”周渡拿出手机,打开一张截图递给他,“沈屿,屿川文化创始人。屿川文化的法人代表是赵明远的妻子。”

谢以安看着那张截图,手开始发抖。不是画笔画画的那种抖,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之后的抖。

“他不知道你是——”

“他知道。”周渡的声音很冷,“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住哪儿,知道你身体不好,知道你跟我在一起。他来找你,不是叙旧,是来探路。”

谢以安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来的时候说,在艺术论坛上看到有人提到我。”他说,声音有点哑,“我当时就觉得不太对。我的画七年前就停了,网上几乎没有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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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时觉得不对,还让他进来了?”

“他是我学弟。我没法证明他说的不是真的。”

周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谢以安。”

“嗯。”

“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你不是。”

“我是因为被骗过。”周渡的声音低了下去,“被骗了七年。”

谢以安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江面上的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进来吧。”周渡拉着他的胳膊进了屋,“外面冷。”

谢以安坐在沙发上,周渡坐在他旁边。茶几上那束满天星还放在那里,白色的小花簇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这花扔了。”周渡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谢以安没拦他。

“周渡。”

“嗯。”

“赵明远为什么要派一个人来接近我?”

周渡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因为他想知道你的软肋。你的病、你的过去、你的画——都是他的武器。”他睁开眼,“沈屿是画家,跟你有共同语言。他更容易接近你。”

谢以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接近我,是想从我这里套什么?”

“套你跟我的关系。套周氏有没有通过你洗钱。套我爸当年对你做了什么。”周渡的声音很平,“他手里的牌不够,想多要几张。”

谢以安想起沈屿说的那些话——“你的《渡》对我影响很大”“我一直在想怎么突破”——每一句都像提前准备好的。每一句都在打感情牌。

“他没套到什么。”谢以安说,“我没跟他说什么。”

“我知道。”周渡看着他,“但下次呢?下次他再来,你会不会开门?”

谢以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知不知道他下周还要约你吃饭?”周渡的声音沉了下去,“‘学长,下周还在滨海,有空一起吃饭?’他当着我的面说的。他连我都不怕。”

“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

谢以安沉默了。他确实没拒绝。不是因为想跟沈屿吃饭,是因为他当时没反应过来。他习惯了对人礼貌,习惯了说“好的”“有空再说”,习惯了对谁都留三分余地。但沈屿不是普通的学弟。沈屿是赵明远派来的。

“周渡。”他说。

“嗯。”

“对不起。”

周渡看着他,目光里的冷意慢慢退了一些。

“你不用道歉。”他说,“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沈屿再来找你,你别见他。”

“好。”

“他给你打电话,你别接。”

“好。”

“他发消息,你别回。”

“好。”

周渡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这几天别出门了。”

谢以安的手指停了一下。

“记者还在外面?”

“记者走了。但赵明远的人可能还在。”周渡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在家待着,等我处理完。”

谢以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烦躁,有占有欲,有担心,还有很多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周渡伸手,把谢以安拉过来,抱住了他。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很紧的、像是怕他跑掉的抱。谢以安的脸埋在周渡的肩窝里,闻到那股松木味和淡淡的烟味。

“周渡。”

“嗯。”

“你刚才在阳台上抽烟了。”

“嗯。”

“以后别抽了。”

“……好。”

“你每次说好,都不一定做到。”

“这次做到。”

谢以安没再说话,把脸往周渡的肩窝里埋了埋。

晚上,谢以安在画室里。墙上那张白纸上,九道线还在。蓝、棕、红、黄、绿、橙、紫、靛、黑。他拿起画笔,在黑色旁边画了一道白色的。

不是白色颜料画在白纸上的白。是留白。笔尖绕过去,留下一条细细的空白线。

手没抖。

十道线。九种颜色,一道留白。

他放下画笔,看着那道留白。白色的可以是雪,可以是云,可以是——一张空白的画纸。什么都可以画上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周渡站在门口。

“你画了新的?”

“画了一道白。”

“白色?”

“留白。”

周渡走进来,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道留白。

“为什么画留白?”

谢以安想了想。

“因为今天来了一个人,让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能随便让人进来。”

周渡转过头看着他。

“你知道了就好。”

谢以安没说话。他把画笔洗干净,放回画箱,盖上盖子。

“周渡。”

“嗯。”

“你明天去找你爸,我陪你去。”

周渡沉默了几秒。

“好。”

两个人走出画室。谢以安关了灯,走廊里的感应夜灯亮了,昏黄的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安。”谢以安说。

“晚安。”

谢以安走进主卧,没有关门。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谢学长,今天聊得很开心。下周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吧。沈屿。”

谢以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这个号码拉黑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枕头上有松木味。

他闭上眼睛,但很久才睡着。

隔壁房间,周渡也没有睡。他坐在床上,手机亮着。他在看沈屿的资料——美院毕业、青年画家、屿川文化创始人。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周渡见过那种笑。那种笑底下藏着的东西,他太熟悉了。

他关了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用拇指转了转戒指,然后把手放在胸口。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江面上只有零星的船灯,一闪一闪的,像遥远的星星。

这座城市的夜晚很长。

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隔壁房间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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