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玫瑰星河 22

江洋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此时外面下着小雨,空气寒冷又潮湿。

他起身打开窗户,一阵湿冷的寒风扑面而来,风里夹杂着细小的水珠,在发丝上悄悄地沾了两下。

这周末还有不少卷子要做,他没时间再想别的事了,光是这些题目就已经够人花心思的了。

母亲不在家,他走出书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开始制定接下来的学习计划。

调成静音的平板放在客厅里一天没有被人光顾,江洋解锁后本想打开备忘录,却看到顾远清的消息弹了出来,足足几十条。

他翻到最早的一条未读,顺着往下看:

几十条消息,从“怎么了”到“不开心吗”到“开门”,最后一条是“我睡在你门口了,你一开门就能看到我”。

江洋读完所有的消息,端着空了的水杯跑到门口,打开了门。

一颗毛茸茸的头从门后冒了出来,顾远清转过身,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早啊。”

江洋一只手端着水杯,因为惊讶而嘴唇微张,不知所措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随后整个人都落入了对方温暖的怀抱。

“我猜到是因为什么事了,”顾远清抱着他退到客厅里,关上门,“她应该是昨天晚上看到我们了。”

“对不起,”江洋低下头,把水杯放在柜子上,“都怪我不够细心,要是我能多看一眼就好了,也不至于连累你。”

“别想了,”顾远清朝柜子上看了一眼,那个水杯是小学时自己送他的,上面有胖乎乎的小熊,“你没错。”

江洋又是一副懵了的表情,顾远清低下头把他抱得更紧,在他头顶蓬松的发丝上轻轻吻了两下。

“没事,”江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都过去了。其实我这会儿反倒觉得挺踏实的,至少他们都知道了,总比更晚的时候发现要好。”

“知道什么了?”顾远清心头一梗,“我们吗?”

“知道我是同性恋啊,”江洋淡然一笑,“不过知不知道都没关系,毕竟我又不打算和任何人共度一生。”

顾远清放在他肩头的指节忽然扣紧了,仿佛要把面前的人牢牢钉住,让他再也逃不了。

但是他不到片刻又松开了:

就算不逃又有什么用呢。

就算以爱为名,给他编织一座牢笼又有什么用呢。

如果没有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被爱,便不可能彻底碰到他的灵魂。

可要他能感受到被爱何其困难,这是一颗深处早就被掏空了一个大洞,填补的希望几乎渺茫,只剩下了源源不断流淌的鲜血的心。

江洋活得太坦荡也太悲凉。他对这个世界是疏离的,好像随时都会离开。你以为抱着的是活生生的他,其实不过是一具空壳。

顾远清想了很久,最后开口道:“我还以为她怀疑你喜欢我呢。总归取向自由吧,我觉得不应该干涉。”

江洋点点头,脸上闪过一瞬如释重负的神情,顾远清看了只觉得五味杂陈。

好像他身上绑着不可明说的重重束缚,即便再努力也无法向前走一步。

那既然如此,我来走好了。

早饭很潦草,他们从冰箱里找出来了一点火腿和鸡蛋,做了一个炒饭,配着微波炉热过的纯牛奶吃了。

白天的时间过得很快,中午江洋下楼买了点食材,做了一锅番茄虾滑粉丝,顾远清在他旁边洗碗。

平板里放着英语听力,水流安静地淌过的声音让人很安心。

顾远清洗着碗,突然觉得要是以后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就好了。

他抬头问了江洋一句:“你愿意以后也这么过下去么?”

“明天下午就回学校了,”江洋平静地往锅里淋着生抽,“这两个月都要封校,一月初期末考试,下学期开始住校,你说哪里的以后。”

“没事,我随便问的,”顾远清把最后一只碗放在碗架上,看了一眼锅里的菜,“那我再做会儿物理,开饭了叫我。”

江洋听他脚步声已经走进房间,这才放下手里的生抽。

玻璃瓶在灶台上重重一碰,吓了他一跳。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生气了,但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他刚刚的回答其实并没有让自己的内心满意,是一句违心之言。

他明明是想说,“怎么会不愿意呢,做梦都想。”

这么出神了一会儿,锅里的菜收汁收得就有点过头了,底层稍微糊了一些。

江洋把菜盛出来,转头朝书房喊道:“吃饭了。”

顾远清答应着,从书房走出来,准备了碗筷。

“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做糊了一点,”江洋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将就吃吧,不然就只能出门吃了。”

“你做的饭我还能不吃?”顾远清夹了一筷子虾滑,边吃边说,“这个最好吃,我才不要出门吃。”

江洋夹了一筷子粉丝,底边带着一点点糊了的部分:“你确定?这都糊了。”

“挑不糊的地方不就行了,”顾远清把菜盛到自己碗里大口大口地吃着,“真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江洋犹豫着:“我不爱吃自己做的饭。”

“你刚刚不也说了不然没得吃,难不成你饭都做了还要饿着,哪有这样的,”顾远清夹了一个虾滑送到他嘴边,“你就尝尝呗,就一口。”

江洋叼起虾滑,用虎牙咬着放进嘴里。

这菜被他做得鲜嫩脆爽,带着番茄的酸甜,好吃确实是算得上好吃的。

但是直到他吃完才反应过来,顾远清刚刚递菜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筷子,脸一下子就红了。

“好吃吧,”顾远清完全没有提他的脸红,“以后做成什么样你都尝尝,你做的东西总归不会难吃的。”

“好,”江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你先吃吧,我去把锅洗了。”

“你也吃,吃完再洗,”顾远清又往他碗里夹了好几个虾滑,一大筷子粉丝,“我记得你也喜欢吃这个。”

他心跳如雷,只能把脸埋进碗里,企图掩耳盗铃,觉得只要自己看不见对方对方也看不见自己。

顾远清看了他一会儿,笑了出来。

江洋不解地抬头,却对上了他温柔又带着无限深情的眼神:

“有点像饿虎扑食。”

夜幕降临,书桌前的两个人依然在和最后几张卷子斗争。

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江洋想起以前这时候有苹果吃,就起身去厨房切了两个苹果,端到了书桌上,又去倒了两杯热水。

顾远清往其中一个杯子里放了一包茶叶,见江洋诧异,平静地回道:“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喝点茶提提神。这茶是爷爷留下的,好喝。”

“普洱么?”江洋看了一眼茶色,“你之前送的普洱就很好喝,不知道爷爷奶奶他们从哪儿弄来这么好的茶。”

“我记得你爱喝乌龙茶来着,”顾远清叹了口气,“可惜家里没什么好的乌龙茶,要有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没事,”江洋瞥了瞥他手头的题目,“这阅读你都做了半个小时了,怎么一个字都没写?”

“看不懂,”顾远清用笔点着其中的一处,“就是这个思想感情,这里到底有什么思想感情啊,我看不出来。”

“长安陌上无穷树,唯有垂杨管别离,”江洋不假思索,“离愁别绪啊。”

“这样吗,”顾远清想了想,“噗哧”一笑,“我还以为垂杨管是什么乐器呢。”

“人家饯别诗你看成状物诗是吧,”江洋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脑门,“真有你的。正常杨树树干是直的,垂杨指的是柳树,一方面柳的谐音是留,另一方面柳树经常种在水边桥边这些送别的地方,所以久而久之柳树的意向就和离别扯上了关系,一般情况下只要看到柳树你写离别就对了。”

“那这个呢?”顾远清翻到另一道题,“这题的答案跟我想的很多都不一样。”

“因为现当代文学的阅读理解就是千人千面吧,”江洋对着参考答案和顾远清的答案仔细看了看原文,“这个答案写得不好,你不用管它。”

“好,”顾远清突然转过头,“你饿不饿?”

“我不饿,”江洋被他往嘴里塞了一口苹果,含着苹果继续道,“还有不会的么?”

“我作文老是写跑题,这可怎么办啊。”

顾远清翻到作文那一页,慢慢朝他凑近,身上的淡淡清香和另一种无可抗拒的强烈吸引仿佛要将江洋所有的感官都包裹住。

从没有这么想靠在谁的肩上,什么事都不管不顾,只享受这一刻的足够的依恋和心安。

但他最终还是咬了一口苹果,像往常那样来了一句:“你把题目里的关键词找出来,然后通过关键词确定要写的主题,先扩大选材范围把符合这个主题的材料都选进来,再筛选最合适和有力的几个……哦这是记叙文啊,我还以为你问议论文。记叙文高考考得少,你不用担心。”

“那我要是就想学这个,你可以教我吗?”顾远清又坐近了一些,气息几乎就拂在他的耳边。

江洋整个人都烫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不考的东西我教什么,教了也没用。”

“你也被应试教育和功利主义腐蚀了?”顾远清轻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垂,“就不能教教我吗,嗯?”

江洋十根手指都紧紧扣着桌沿,声音发颤:“行,你稍微坐远一点点,太近了我没法写字。”

成年人的灵魂和思想与少年本能的心动燥热来回拉锯,因为相爱幸福,又因为责任痛苦。

顾远清终于坐远了一点点,他却又深吸了一口气,想着要是刚刚没有说这句话就好了。

后面讲了什么他其实也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后来越来越困,不知不觉趴桌子上睡着了。

灯还亮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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