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玫瑰星河 02

护士推着车走进来,给江洋换了新的吊瓶。

“你们章老师打电话来的时候,可给我吓了一跳,”关钰拍了拍心口,“我就怕我们阿洋出什么事,你要是真没抢救过来,妈怎么都要让学校给个说法!早上送过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章老师是他高一时的班主任。

也就是说,他回到了高一选科之前。

“妈,我什么时候能回学校?”江洋低头看了看完好无损的手腕,“万一落下了新课,后面想补回来很麻烦。”

“没事,”关钰把他那只手放下来,“你还病着呢,多休息,学习的事等好了再说。妈已经办了出院手续,等这瓶水吊完咱们就收拾收拾回家。”

“我想去学校,”江洋理不直气也壮,“我想学习了。”

“在家不也能学,我不是给你买了几本数学和物理资料放在家里,你一直都没空做,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一点,”关钰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响了,她站起身走向了门外,“妈接个电话。喂?章老师?”

“小江情况怎么样啊……哦醒了呀,醒了就好……功课?落下来的功课老师和同学们一定会帮他补的呀,这你放心,而且小江在班里是数一数二的好学生,分科后很有希望进A班的。我个人建议他选理科,男生嘛,数学和物理只要一好,理科不愁的……”

江洋听得断断续续,只记得说建议他选理科,然后恍恍惚惚又睡着了。

“阿洋,醒醒,准备回家了,”护士取下最后一瓶营养液,拔掉针头,关钰把江洋轻轻地扶了起来,让他靠在床头,“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身体有没有好受一点?”

“好多了,”江洋扶着她的手慢慢坐直,起身找鞋下床,“天黑了,咱们一会儿怎么回去?”

“打个的士,”关钰一手提着装了各种东西的大袋子,另一手扶着江洋出门,“回家早点睡,别再熬夜了,上课的时候每天十点半才到家,老是给自己加练到十二点,已经够累了,这两天就好好休息吧。”

“嗯,”江洋点了点头,“我会的。”

电梯缓缓下降,到五楼时有一两个人进来,接着就一直到了一楼。

室外的空气潮湿而闷热,江洋戴着口罩,忽然觉得脸有些痒。

“又到雨季了,”关钰叹了口气,“咱们这里每年雨季都有一些人出意外,不是因为洪水就是因为雷暴。”

“是啊,”原本还有些茫然的江洋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痛觉唤醒,尝到一点古怪的腥甜,后知后觉是咬破了自己的舌尖,“所以你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

关钰好像没听见似的,拦下一辆的士,打开门让江洋先坐了进去,自己跟着挤了进来,关好门。

“我都听见了,”江洋咽了口唾沫,“你和我爸……”

“没事,我跟你爸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夫妻之间哪有不吵架的,”关钰摸了一把自己脸上的汗,“饿不饿,饿的话回去妈给你熬点粥。”

“不饿,”江洋摇摇头,“你回去也休息吧,明天还要送我。”

“你明天就去上学啊,不再歇几天?”关钰有些迟疑。

江洋把车窗摇了下来,湿热的空气打在脸上:“怕缺得太多,这两天的课正关键,下周末就要选科考试了。”

“好,那我跟章老师说一下,让他们有个准备,”关钰拨通了章宏卫的电话,“喂?章老师,我是江洋家长,这孩子说明天就想继续上课,提前跟您说一下……他身体……我们商量过了,孩子说真的没问题,我也不好阻拦,毕竟这是孩子自己的想法。好的,那老师再见。”

“妈,”江洋出神地看了她一会儿,“外面天阴了,是不是要下雨了?”

“我看看天气预报,”关钰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哎呦真的,雷暴大风预警呢。”

“那天也是这么个天气。”

“什么?”

“没什么,”江洋揉了揉眉心,“我胡说的。”

车停在小区门口,关钰把钱付给司机,江洋先下了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小区门口东边是家小超市,什么东西都很少,刚开业的时候还有人过来,时间长了就只是老板和员工几个人在店里自生自灭。

西边是一家火锅店,叫做阿青嫂的,生意也不算好,他们之前去过一次,性价比偏低,之后就没再去过。在江洋人生往后的记忆里,没过多久这家店就又换了招牌,搞起了潮汕牛肉火锅,又因为经济重心偏移到了附近,生意稍微有了些起色,居然多开了好几年。

世事总是难料的。

“老工行家属院”几个红字挂在小区大门顶上,年深日久,老旧的小区墙面慢慢盖上了一层黑色的霉。

“怎么还站在这儿?想什么呢?”关钰拍了拍他的后背,“回家了。”

江洋点了点头,跟着关钰走过小区门口短短的一段路,绕过两栋楼中间几棵高大的棕榈树,进了单元门。

见关钰的电瓶车停在楼下,江洋像往常一样皱了皱眉:“妈,别老把电瓶车停楼道里,还是停到车棚里去吧。”

“停车棚里老是有人偷电瓶,我不放心,”关钰依然否决了,“而且在这儿充电也挺方便的。”

“行吧。”

江洋低着头走上楼梯,听见楼上不知道谁家的门响了一声,接着是一阵感觉有些熟悉的脚步声。

那人走到二楼的时候他们正好相遇。

“爸?”

“阿洋,”江月明伸出手想要拥抱他,“你身体怎么样了?”

江洋不动声色地偏身躲开:“没事,好多了。”

“没事就好,”江月明朝他身后道,“钰,这次阿洋的医药费你先垫上,等我赚够了还你。”

“不用了,”关钰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养的孩子,你以后少管。”

江月明黯然地走下楼梯,在小路上走了一段,而后就看不见人影了。

纵使已经做过了心理建设,推开家门的一瞬间,江洋还是愣住了。

这是他还有父母的那个家。

江月明曾经得瑟过很多次当年看中这个户型就是因为有一个超大的观景阳台,两米二的床单被罩和一大堆衣服晒起来也轻轻松松,冬天还可以坐在这里晒太阳。

事实上确实如此,这个户型哪儿都好,150平,三室两厅一厨两卫双阳台,任谁都觉得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小家。

江洋自己有一间卧室,关钰有一间主卧,还有一间做了杂物间,里面堆着不少关钰年轻时的书,还有很多旧照片。

当年他们刚出意外的那段时间,江洋就是一个人坐在杂物间里,把所有的旧照片都翻了出来,一边看一边痛哭失声。

幸好现在他们还在,他还没有到只能看旧照片的地步。

“阿洋,”关钰站在小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道,“小顾回来了。”

“小顾是?”江洋愣了一下,才想起是住在对门的顾远清。

“对门的顾远清啊,他爸妈在外地工作,平时一直是爷爷奶奶带,”关钰合上窗户,“之前你跟我说他是你们班的物理课代表,数学也好,你刚好可以去问问他这两天数学物理讲了什么。”

顾远清还在上楼,忽然听到楼上有一家的门开了,紧接着江洋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走了下来:

绷直的身体线条纤瘦颀长,皮肤白皙得可以看见青色的血管,黑发剪出薄薄的刘海,轻轻地盖着琥珀色的眼瞳,眼尾收成一个锐利的、上挑的尖。

他神色微微恍惚,对上顾远清目光的那一刻却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进来吧。”

“用不用换鞋?”顾远清呆呆地站在门口的地毯上。

“小顾啊,你拖鞋我前几天洗完放在阳台上了,”关钰从厨房走出来,“我这就去给你拿。”

那双黑色的拖鞋递了过来,顾远清熟练地接过穿上。

记得当时因为要给江洋买新的拖鞋,关钰想顾远清经常会来家里,就也问了他要什么颜色,结果顾远清说要黑的。这个年纪的少年最喜欢装酷,喜欢黑色也正常,所以关钰就给两个人买了蓝色和黑色的两双拖鞋。

两个人到了书房,江洋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草稿本摊开:“数学是不是讲到圆的方程那一节了?”

顾远清看着江洋,总觉得他今天哪里不太一样:

“你手怎么了?还有你说手腕上有口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输液的时候跑针了,”江洋一脸漫不经心地回他,“那是我昏迷的时候胡说的,你还当真了。”

“人在意识丧失的时候会暴露出自己潜意识里的所思所想,”顾远清突然蹲下来,认真而又担忧地看着他,“我觉得你可能有自杀倾向……心理出现问题要及时寻求帮助,不能保持沉默。”

江洋神色如常,眼里却多了一丝躲闪:“哪有,你别管了,就是胡说的。”

“但你从来都没有胡说过什么,”顾远清执着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信。

江洋,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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