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玫瑰星河 43

八月中旬,因为要亲自领录取通知书,在哥哥家里厮混了一个月的江洋和顾远清终于决定启程回家了。

刚到家放下行李,江洋想起了什么:“本科批录取结果出来之后,橙子十几天都没和我联系了。”

“她不是考上了吗?”顾远清神色微动,沉默地思索着,“虽然是二本,可是也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啊,至少保专业成功了。”

“不对,”江洋心头一跳,“我给她打个电话。”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她家在牛市口那边,我们一会儿可以一起去找她,”顾远清话音未落,江洋已经开门冲了出去,“我知道,我去过她家!”

“你先别急着过去!”他上前两步拦住江洋,“坐下来想想,不一定是出事了。”

江洋喘息着坐回沙发上,这时想起书桌上还留着程澈给的信,站起来飞奔进了书房。

他来不及小心翼翼,颤抖的手指打开作业纸折成的信封,一句让人如坠冰窟的话映入眼帘:

“亲爱的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了。”

顾远清刚想说这封信不一定真代表着什么,江洋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好中午难打车,江洋站在路口等的士,他在后面好追歹追才跟上,从江洋手里把信拿走继续往下看。

“对不起。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寻求帮助,直到我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帮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拉住我。

妈妈的医药费快花完了,医院马上就会断掉她的设备,爸爸终于可以和许阿姨结婚了。

我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会让我放弃读大学的机会嫁人,这样他就能白得一笔彩礼钱。如果你在录取结束之后再也没有见到我,那就是我的录取通知书被他撕掉了,我也要被他送进村里的恶霸家里,读不了大学了。

彻底地丧失自由,对我而言与死无异。

我们这些学文科的,脑子里总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平静地、幸福地活着,想要被爱和去爱,想要心中无数的美好和希望。

可是哥哥,我这只夜莺唱不动了。”

顾远清看完,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半晌没说话。

江洋深吸了一口气,头晕得几乎站不住,顾远清一手搂着他,一手拦下朝这边开来的一辆的士。

车子行驶到一段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上,江洋被晃得脸色苍白,顾远清抬头看了看,离程澈家里还有一百米左右,和司机打了招呼提前在路边下车了。

“他们家旁边就是澧河,”江洋忍着晕车的恶心勉强站定,“我担心她是……”

跳河了。

七八月降水量大,正是澧河的汛期,水位最高,跳下去之后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打捞尸体的工作也会格外困难。

纵身一跃,尸骨无存,落花随流水。

外人会觉得这死法刚烈又浪漫。

可她是江洋十几天前还在笑着问“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的妹妹。

顾远清扶着江洋走进程澈破败不堪的家门,江洋侧过头,脸颊险些被门上硕大的一根木刺划破。

程澈的父亲坐在满是浓痰的门槛上抽着烟剔着牙,张开满嘴的黄牙道:“你们俩孩子都来提亲啊?”

“程澈呢?”顾远清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似乎非要从他打满补丁、苍蝇乱飞的旧衣服上看出来点什么。

“死了,”那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老子要她嫁人去给老子抵债,她不肯,跑到河边跳下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江洋眼睛红了,喉头像堵着什么东西似地哽咽道,“为什么……”

“记不清了,好像是……昨天?”他说着就往门外走,被顾远清拦下,“你不是还要娶新老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害,都怪这死丫头,”男人瞪了他一眼,“本来都要过户了,要不是这个死丫头自己跑到人家家里大闹了一场,我媳妇也不会跟别人跑了。”

“你有没有良心?”江洋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目眦欲裂,“那是你的亲女儿,你要她接受自己亲生父亲的虐待还不够,还要再加一个无比痛恨她的后妈,撕掉她的录取通知书,逼她嫁给恶霸为自己抵债……”

“不都是这样的嘛,”男人轻描淡写地吸了一口烟,“男人就是天,天上下雨打雷,地上的女人都得受着!我是她爹,她凭什么不听我的?她不听我的呀,就得死!”

“我去你……”

江洋刚骂了半句,突然低下头,发出两声低低的闷笑:

“橙子,你白死了。”

顾远清抱紧他的身子,一步一步缓缓退了出去。

两人报了警,警察随后派了大量警力前来打捞尸体。

“寒烟要是知道这件事情,肯定会很难过的,”顾远清叹息道,“她们两个之间那么……”

“寒烟大概也不在了,”江洋看向平静的水面,“那十几天她们一直在一起,最后寒烟是和橙子一起失去音讯的。”

“殉情吗?”顾远清放在他肩上的手指缓缓缩紧。

“以我对寒烟的了解,她会为了橙子抛下一切,包括生命。”

“情之至也,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喂,”江洋接到了余驰的电话,“对,我们现在在澧河边上。你们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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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林倦也有些话想对你们说,”余驰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大家再见面,居然是这种场景。”

“世事无常四个字,只有经历过的人说出来才是真的,”江洋站在桥上,不时看一眼桥下的水面,“你说橙子在地下会不会怪我,我本来应该早些看她的信的。

那是她最后的无望的求救。”

“不怪你,”顾远清抱紧他,“毕竟在打开之前,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一封绝命书。”

“她原本是打算死得干干净净,再也不要被人发现的,”江洋抹了抹眼泪,“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违背了她的遗愿?”

“不是的,”顾远清把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如果我们没有报警的话,她和寒烟的遗体很可能会被冲到不同的地方,那就再也不能相见了。现在打捞上来,至少还可以让她们合葬在一起。”

江洋还想说什么,顾远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等见完余驰和林倦他们,我们就回家吧。你身体不舒服,不能在户外长时间暴晒。打捞工作时间长的话要一周左右,你要是实在想看她们一眼,我们可以改天再过来。”

“好,”江洋看到远处有两个牵着手跑来的人影,大喊道,“老余!林倦!”

“明明就两年没见,”余驰穿着运动背心,浑身晒得黝黑,“像过了二百年似的。”

“谁说不是,”江洋转头和林倦打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倦伸出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同他握了握手,“你们两个这是……在一起了吗?”

“嗯,”江洋无比自然地搭了一下顾远清的肩膀,顾远清条件反射地搂了搂他的腰,“你们呢?这两年还好吗?”

“那年我进了体育特长生的选拔,得了第一,这个你知道,”余驰擦了擦汗,“后来集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心术不正的同学,被暗地里做了手脚。那人后来还想对林倦动手,得亏我回去得快。再后来就是高考了,我文化分和专业分都过了,现在正式被北体录取了。”

“我是走了艺术特长生,也有过一段时间的集训,”林倦温柔又平静地陈述道,“我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

“那大家都在北京了,”顾远清点了点头,“挺好的。”

“你们俩后来怎么都不跟我们联系了?”余驰拍了拍顾远清的肩膀,“怎么谈上的?嗯?因为那真心话大冒险?”

“不是啊,”顾远清嘴角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因为我的人格魅力。”

“你小子健健身吧,”余驰捏了捏他的胳膊,“肌肉就这么点?一点雄竞意识都没有,早晚你老婆要跟别人跑了。”

“啧,”顾远清悠悠抛下一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高考文化分应该还没我一半高。”

“你个书呆子,”余驰丝毫没生气,“全面发展懂不懂?”

“好了好了,”江洋给顾远清使了个眼色,“好不容易见一面,是来吵架的?”

时近傍晚,几个人坐公交车回市里去饭店吃饭了。

后来他们在饭局上说了什么,江洋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在顾远清去上洗手间的时候被余驰劝了好几杯酒,喝得脑子晕晕乎乎的。

这天晚上对顾远清来说,却是很久很久都难以忘怀。

他们和余驰林倦告别之后,也打了车回去。

关钰的画室重开了,她就不在家里住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洋一进门就甩开了顾远清的手,跑进洗手间,趴在马桶旁边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

“怎么了?”顾远清连忙扯了纸巾给他擦脸,“是不是我出去的时候他们劝你酒了?你胃不好不能喝,不会推了吗?”

“是我自己想喝的,”江洋勉强止住恶心,嗓子哑得像粗粝的砂纸,“他们越开心,我就越难受。”

“他们俩毕竟和程澈不熟,”顾远清从背后抱住他颤抖的身体,“不像你,把程澈当妹妹。妹妹离世了,谁不难过呢?”

“那你难过吗?”江洋猛地转过头,“被他们抛下的时候你难过吗?顾老师去世的时候你难过吗?苏老师被他们接走的时候你难过吗?”

“我难过。”

顾远清紧咬着嘴唇,好像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他的视线从地板移到江洋脸上,在对视的一瞬间,眼眶里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了下来。

江洋闭上眼睛泪流满面,连牙齿都在打颤。

许久,他倾身抱住顾远清,趴在他肩头痛哭道:“是我的错……”

顾远清刚想开口安慰,江洋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我父母当年出意外的时候,我也是这种感觉……实在太难过了的时候,我会告诉自己这是我的错,这样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顾远清沉默着,把他抱得越来越紧,直到骤然想起了什么,宽大的手掌从江洋的后颈缓缓向下,一路抚过脊骨。

像炸了毛的小兽被安抚一般,怀里的人颤抖逐渐减弱,最后终于倒在他身上。

“我还没说完呢,”顾远清的声音好像从另一个地方传来,“你知道那个时候是什么带我走了出来吗?

是你的爱。”

江洋的视线被泪水浸得朦胧,抬眸看了他一眼,被对方温柔地吻了吻眼角:

“每次我濒临绝境,孤立无援的时候,都有你在我身边,都有你和我说明天见。

阿洋,如果没有你,我绝对无法成为现在的我。”

江洋窝在他的怀抱里,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的脸。

顾远清牵起他的手,再次虔诚地吻在他隐隐作痛的眉心:

“我爱你。”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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