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玫瑰星河 62

这是分开后顾远清第一次做梦。

准确来说,其实是第一次真的睡着。

太久没做梦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在草地上翻滚时紧紧抱着怀里江洋温热柔软的身体,滚下山坡时头却狠狠撞到了床头柜坚硬的棱角上。

迷迷糊糊眯着眼睛走到卫生间,看向镜子里自己头上的伤,他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梦。

江洋的身子没那么软,腰胯、肩膀、手背大多都是硌手的骨头。

可他却觉得怎么抱都抱不够。

刚在一起的时候,第一次把手掌贴在他胸口,顾远清觉得好幸福。

江洋的心跳声一声一声打在掌心,像最动听的鼓点。他忘了音乐的曲调,忘了香薰蜡烛的气味,唯独记得掌心的频率:

到现在他还是能敲出来,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是人体最先成熟的器官,从此一直跳动,直到死亡。连大脑也会欺骗自己,但心脏不会。

你还没听过我的心跳呢。

你还没听我亲口告诉你,我这颗心究竟为什么而跳。

很多年前。

“洋洋,搬条凳子,带上你那小伙伴出来看星星吧!外面的星星可好看了!”江洋的大伯江月亮进堂屋叫了叫他们。

“好呀大伯!我这就来!”江洋恋恋不舍地放下电视遥控器,拿上凳子,拉着顾远清一起出了院子。

一抬头,他们就被天上的景象震撼得呆住了。

那是一片极大的、漫无边际的夜空,像一张能把整个地球盖住的天幕。

上面像密密麻麻地镶了钻石似的,全是亮闪闪的星星。天空黑得发蓝,星星明得刺眼。

村口没有路灯,看不见四周的墙壁,路却被星光照得亮亮的。星星一闪一闪,路也好像在一闪一闪。

“哇!”江洋发出一声惊呼,看到顾远清如痴如醉的表情又放轻了声音,“好漂亮!”

“原来星星是这样的,”顾远清一直都在留意着他,自然也听到了他的感叹,“它们为什么这么亮呢?”

“不知道,”江洋摇了摇头,片刻后猛地一挑眉,“等回去了我帮你问问爷爷,爷爷肯定知道!”

“要是能住在星星上面就好了。”顾远清喃喃道。

“那么高,会不会冷冷的呀,”江洋打了个哈欠,用手支着脑袋,“苏轼说,高处不胜寒,我给你买件羽绒服带上,这样就不冷了。”

“我又不会一个人去,”顾远清转过头,望着星光下江洋的脸,“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想呀!”江洋咧开嘴,露出了一排稚嫩的乳牙,“我和你一起住在上面,那我们就是神仙了,好酷!”

“那我要找一个离这里最远的星星,”顾远清想了一会儿,指着那颗最小最小的小星星说,“就那个!你喜欢吗?”

“哪个?”江洋眯起眼睛看了看,“是不是最小的那个?我看到啦!好远好远哦,能到上面去好厉害!”

“等我长大了,就做个火箭到那里去,像杨利伟叔叔一样,”顾远清伸出小拇指,“你和我拉个勾,我就当真了,到时候把你带上去。”

江洋伸出小拇指,勾起他的手指摇摇晃晃:“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个……”

“盖章!”

两只小手相触,大拇指指尖轻轻地碰了一下。

你不记得了吗。

我这颗心从那时起,就是为你而跳。

“顾工,怎么挂彩了?”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揶揄道。

“上班路上摔了一跤,”顾远清面无表情地打开电脑,“三组的数据到现在还没传过来,你怎么监督的?”

“三组昨天已经报过故障了,这两天在抢修,文件当时就发你邮箱了,你还已读不回,”同事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没事发什么火,神经。”

顾远清打开邮件,确实有一封故障报告,但他不记得自己看过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去冲了杯咖啡。

江洋像往常一样坐在工位上,趁老板不在偷偷看书做笔记。

他旁边工位有个同事叫李招弟,中专大专连读,毕业之后就被家里赶出来了,不得已找了这份据说是做好了特别赚钱的工作。

江洋之前和她闲聊,了解到她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是最大的那个。父母年纪大了,干不动农活,就指望她能多赚点钱供弟弟上学。

她第一次见江洋看书的时候很惊讶,那是一本中国文学史,上面全是文绉绉的专业术语。

江洋随口说自己只是考考试试,考不上就再去想办法,但不能连试都不试。

李招弟好像因为他这句话受到了很大的鼓舞,买了一整套专升本的盗版资料,只要老板不在就钻进桌子底下打着手电筒看,在嘈杂的电话声里小声地背。

可好景不长,就在专升本考试那几天的前不久,她学得如痴如醉时,被老板一把夺过了书,撕得粉碎。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板恶狠狠地吼道,“谁让你在这儿看的?把公司当教室来了,这就是你的工作态度?这个月业绩又是倒数第一!收拾收拾滚蛋,我们这儿永远不缺人!”

当时江洋正在外面跑业务,回来后看到她的工位已经空了。

很久都没有她的消息,大概四五年之后,她更新了一条朋友圈:被辞退之后,她又坚持了几天,咬牙考上了专升本,又考上了研究生,研究生期间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两个人结婚了。

她的名字也改了,她不再叫李招弟,而叫白清欢,白是妈妈的姓。

爸妈离婚了,她和两个妹妹一起照顾妈妈,而弟弟照顾爸爸。

白清欢终于跳出了曾经困住她的泥潭。

江洋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卖保险,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熬到凌晨一点才睡觉。

有段时间他几乎看不清字,几次晕倒在工位上被送去医院。由于长期住在地下室,冬天过后他得了风湿,一下雨关节就痛。

那天下午,他连着被五个客户拒绝,最后一个客户当着他的面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江洋没带伞,一路淋着突然下起来的滂沱大雨,回到家就发烧了。

睡梦中,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敲门。

记忆被拉回到小时候,他特别爱听顾远清来找他玩时的敲门声,有时候会故意不给他开门,就是想听他再多敲一会儿。

同居的日子里,他也这么逗过顾远清,往往把对方惹急了,一进门拽着他就亲。

会是他吗?

敲门声还在响,他其实已经烧得没有力气了,不知怎么奇迹般地挣扎了起来,把门打开了。

“江洋,我来跟你说个好消息……你怎么了?”

是宋警官的声音。

江洋眼前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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