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玫瑰星河 67

回尉原的这一周,江洋参加了尉原一高的教师编制考试。

笔试顺利通过并获得了第一名,这天他是去参加面试。

十年过去,当时的老师们很多都变了模样。

江洋面对三位考官,坐在中间的主考官是他们当时的政教处主任,一位教龄几十年很严厉的女老师;左边是一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老师,右边是章宏卫。

他本来还是有点紧张的,看到章宏卫的那一瞬间,惊喜和感动把那点紧绷完全吹散了。

教师面试需要严肃,所以他换了件很正经的白衬衫,打了条红领带。

试讲环节,他抽到的题目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

这堂被压缩到十分钟的语文课,他一气呵成,从导入到精读,理性分析,感性升华,听得台下的考官全都放下了笔。

“一个人可以被消灭,但是不能被打败。你尽可以消灭他,可就是打不败他。勇气和信念是圣地亚哥用自己的战斗所传递出的精神,也是我们每个人克服困难,无论历经多少挫折,都初心不改的武器。”

章宏卫差点忍不住鼓掌,想起这是面试又忍住了。

最后,江洋在黑板上写下:

“生命只能向前,坚定信念的人都是英雄。”

他放下粉笔,利落地转过身,朝台下鞠了一躬。

答辩环节,章宏卫问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做教师?”

江洋没有按模板公式化地回答,而是微微颔首,说道:

“我的座右铭,是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对我来说,教育事业是能够同时实现这四者的伟大事业。

不说那么宏大的话,我希望每个像当初的我一样的孩子,都有机会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都能够成长为一个健康的、乐观的、自洽的、不断发展的人。”

面试结束后很快就出了结果,江洋总成绩第一,顺利通过,成为那批考试里唯一一个被招进来的语文老师。

明天就周日了。

江洋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忐忑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忐忑什么。

万一顾远清也来了怎么办,万一顾远清没来怎么办。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动不动坐起来拍自己的脑门。

回尉原之后他心态太好,很久没做梦了,这天却梦到了自己高中的时候。

高中那会儿他在学校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条手绳,他一条红的顾远清一条蓝的戴着玩。

五点多醒过来之后他到处找这条手绳,发现还在那个装顾远清东西的箱子里,犹豫了一会儿戴在了手腕上。

成年后他的骨骼比之前要宽一些,刚开始还有些戴不进去,他无声地笑了笑,抽着尾部把手绳拉长了一点。

周日,下午两点。

江洋本来想穿那件酒红色衬衫,后来又觉得有点太招摇了,换成了白色,但打了条深红色的领带。

头发也按自己的审美重新修了一下,精心做了个发型。

KTV包间。

“小宝宝!”刘思嘉对着任鹏飞怀里的小婴儿逗了半天,“鼻子像你,高鼻梁,眉眼像嫂子,真秀气这小女孩!”

“还得是你会说,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任鹏飞爽朗大笑,“来闺女,谢谢阿姨!给阿姨抱个拳,说恭喜恭喜!”

“哎呦!这么聪明呀!”刘思嘉看着婴儿的动作笑得合不拢嘴,“好啦,嫂子,跟孩子回去歇会儿吧,这里吵得很,姑娘一会儿该哭喽!”

“行,那你们玩吧,我抱乖乖先回去,”邱长霞刚一出门,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不疾不徐地往这边走过来,“你是鹏飞同学吧?他们在这个屋呢!”

“我是,我叫江洋,”江洋点点头,“您是老任家人吧?”

“我是他老婆邱长霞,这我俩闺女,小名乖乖,”邱长霞仔细打量着他,“你就是江洋?老任常跟我提起你,说你上学的时候可是年级第一,今天一看果然不错,一身的书卷气!”

“嫂子过奖了,”江洋淡淡一笑,“老任前些天和我说乖乖可爱得很,给我发来了几张照片,没想到今天有幸能亲眼见到,比照片里还可爱。”

“老任他们来得早,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了,说就差两个人,”邱长霞笑道,“你快进去吧,一会儿最后一个人来了,你也好羞一羞他,这么好一帮朋友,好不容易聚一聚,居然还迟到!”

“行,”江洋缓缓推门,“那嫂子您忙吧,我去了。”

“呦,看谁来了!”

“这不江大天才嘛!瞅瞅,这气派,还是跟十年前一样,一点儿没差!”

江洋在满场喧闹中选了个角落入座,不紧不慢地答话。

任鹏飞已经有些幸福肥了,其他人有的一身班味,有的被柴米油盐搅扰得一脸疲惫,还有的应该是赚了些钱,身上穿金戴银大红大绿的。

任鹏飞提到过的兰雪坐在他旁边,一言不发,背挺得直直的,穿了件浅蓝色的旗袍,雪白披肩,一双坡跟的高跟鞋。

“兰雪,”他随口搭话道,“这些年你有什么想要分享的事情吗?”

“我在南方读的大学,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兰雪的笑容很克制,说起事情时眼睛很有神采,“你呢?我记得你在北京读书,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

“咚咚咚!”有人敲门。

“进来!”任鹏飞喊了一声,但也许是周围噪音太大,对方没有听见,还在敲。

“咚咚咚!”

“我开吧。”江洋利落地站起身,向门口走去,门把手按下去一拉:

眼前的景象让他温柔热情的职业笑容像结了冰一样凝固在了脸上。

一身黑色西装、打了条紫色领带、梳着大背头的顾远清站在门口,脸上满是赶路的急躁和被拒之门外的愠怒。

没了掩饰和阻拦,他比以前看起来凶了很多,即便生就一双漂亮又深情的圆眼睛,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骤然溢出的愤恼。

对着这双猝不及防闯进视线的眼睛,江洋竟有些想哭。

可江洋毕竟是江洋,他反应极快地脱口而出了一些完美的客套之词,把人请到唯一的空位——自己身旁坐下。

“路上堵车,这才晚到了一些,”顾远清朝他瞥了一眼,“久等了。”

“久等不敢当,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各有各的出路,不过还是你顾工混得最好……顾学霸,现在在哪儿高就呢?”任鹏飞问道。

“谈不上高就,”顾远清脸上怒意虽然褪了下去,脸色依旧不好看,“教书。”

“那也是知识分子,有文化,”任鹏飞笑道,“江洋,忘了问你了,你现在……”

“也是教书,”江洋看了顾远清一眼,“折腾了小半辈子,最后还是想求个心安。”

“那还挺巧,”任鹏飞大概是喝多了酒,有些迷迷糊糊的,“说起来,刚才老顾一进来,我瞧你们俩这打扮,像是一对儿。”

“没有,”话音未落,江洋便斩钉截铁地否认,而后轻飘飘补充道,“凑巧而已。”

“是啊,”顾远清转过头,死死盯着他手腕上露出的那半截红白手绳,咬牙切齿,“凑巧而已。”

江洋抬起衬衫袖口,不着痕迹地把手绳遮了个严严实实,而后视线飞快地在他身上掠了一眼,确认他没有在看自己。

“我之前确实在航天中心干过几年,不过也都是过去的事了,”顾远清看向任鹏飞,“我这次回来,主要就是想找个人。”

“找人?这容易啊,我帮你,我在这小尉原什么样的人脉没有,哪块地皮都有我的朋友!”

顾远清抿了抿嘴:“不用了,是这样,我打算自己找。别人找的话不一定有用,他不一定肯见我,但是只要我来找,一定有用。”

江洋猛地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你去吧。”顾远清伸手搭上江洋手臂,他干脆地甩开,那只手随着动作滑了下去。

顾远清并不打算放过他,于是以一个近乎钳制的姿势,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江洋不再抗拒,和他一起出了门。

顾远清将自己的袖口扯开,手腕上赫然是那条蓝白相间的手绳。

江洋眨了眨眼,一行泪滑下来,身体跟着颤抖:“你怎么也……”

“怎么,只许你戴,不许我戴?”顾远清摩挲着他的手腕,“怎么这么晚才来。”

“你不也迟到了?”江洋想开玩笑,却发现笑不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也很多次、很多次想回家,想辞掉恶心的工作一辈子待在家里,可是我不能。我不想做一个永远躲在你身后、连突破自己都没有勇气的人,一个一辈子都被困在弱点里出不去的人。我必须淬炼,也必须长大。”

“那这么多年,你想我吗,”顾远清站在他身后,低沉的声音贴在耳朵边,“我真的很想你。”

江洋的眼泪就是答案。

顾远清点了点头,似乎从如此简短的对话里已经明白了所有他要明白的东西。

“我等你回家,”他说,“我在学校新招聘的老师里看到了你的名字,我也选上了。我会和学校争取跟你带一个班。

我们是同事了。”

江洋看着镜子里的他,正要开口,顾远清从身后抱住了他。

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

紧绷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神经一瞬间放松了下来,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水味,一阵令人安心的困意传递给了大脑,他用力掐了虎口好几下,这才清醒过来:

“这几天还有些事情要忙,等入职我们学校见。”

“你还回家吗?”顾远清一头精致的发型在他颈间蹭乱。

“我在三环买了套房子,应该差不多装修好了,”江洋破涕为笑,托起他的脸,“顾少爷,到时候请你拎包入住。”

“还搞金屋藏娇,”顾远清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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