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她几步跳过满地的障碍物,跳入坑底,沙土松软地向下滑落着无处落脚,苏和抓住了那条绿根,将自己吊在了上面。

绿根晃了晃,动作堪称温柔地卷住了她。很快,更多的绿根从沙土中一条接一条探出,搅动沙子,清理地面,不多时,虫巢的入口就露了出来。

接近地面上方的甬道全部被摧毁,连地底大厅都塌了一半,这处原本看上去已经开始有模有样的居所,一朝又回到了原始状态。

苏和叹了口气。“沙沙”的细细响声里,18-1的身影穿过风沙,来到了她的面前。

它看上去伤痕累累,头上的镰刀不自然地弯折着,甲壳直接缺了半块,下方的翅膜也和巨蛾17-11一样,被烫得发黑卷曲。

“……”苏和感觉心口发堵,郁郁地难受。

她感觉到二号的情绪也有些低落,一片狼藉的巢穴让二号感到愤怒。

“母亲。”18-1一如既地在她面前恭敬地低下头。

苏和沉默了一下,才问道:“情况怎么样?”

“三处地面进攻点都被炸毁了。”18-1说道,“塔尼亚女士准备的地面炮台先后被击中轰击,我们这方的人类死伤较多。虫族中低级虫族也一样,初步估算出巢的部分至少三分之二已经死亡。高级虫族目前暂无伤亡。”

苏和喉头发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用你的分虫寻找并召集还活着的人类来这里集合。准备组织清理被掩埋的物资,尤其是医疗部分,准备救治伤员。”

“是,母亲。”18-1说道,缓缓打开身后受伤的翅膀。

三只红彤彤的分虫飞了出来,四散开去。其中还落下了一头紫色的,它似乎受了伤,挣扎着飞了几下,一头落在地上。

苏和的尾巴将它卷起来,放到手掌里看了看。

这头新生还不到半天的18-7号幼虫浑身也是发着黑,背壳裂了一部分,口器颤颤地蠕动着,看着情况不太好。

苏和摸了摸它光滑的身体,将它放进了自己的防护服侧袋里。另一边放着另一头幼虫19-4,这条大白虫是唯一毫发无伤的一个,除了吐了些丝累着了,此时正在袋子里把自己裹在吐出的丝床里呼呼大睡。

地表温度太高,人类的伤员遗留在地面超过一个小时就可能在这恶劣的环境中毙命。

苏和让巢穴中剩下还能动的281号虫族全都散出去寻找伤员,找到就拖回来。当然,顺便也让一场战争后饥肠辘辘的它们进行觅食。

同类的尸体,人类的尸体,都是新鲜的食物。苏和的要求是活的带回,死的吃掉。

至于这些伤员会不会在“被救援”的过程中受到些惊吓,那就不是苏和能够考虑的范围了。

虫子们从地下搬来了水箱,确保每一个被带回来的伤员能在第一时间补充水分和冲洗伤口。

出水口被打开,苏和将头凑过去灌了好几口,带着凉意水花冲在脸上,似乎连心头焦灼般的烦闷也压下去了几分。

这时,她感觉到17-38回来了。

苏和站起身,回头看去。

17-38的速度很快,转瞬间,身影就从沙尘中显露了出来。

它肩上扛着个人,似乎昏迷了。

17-38冲过来把人丢到苏和脚边,那人弹了一下翻过身来,露出血糊的一张脸,正是塔尼亚。

苏和的双瞳猛地睁大。

防护服破破烂烂,血和沙裹满了全身,一条腿弯折着,另一条不见踪影,双臂蜷曲着护在头顶,手套半融过,将两条臂膀黏在了一起,僵硬而固定地举在那儿。

……已经不成人形。

一阵窒息般的沉默里,苏和从怔愣中回过神来,飞快地蹲下去去,用手探向塔尼亚的胸口。

她的手在轻微地颤抖,感觉自己的头脑仿佛应激般一片空白,好像思绪都无法聚焦了。

“还活着。”二号主动说道,“但离死也不远了。人类伤成这样,几乎没有存活的可能性。”

苏和沉默着。她先摸了摸塔尼亚的胸口,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滚烫的。她应该在沙子里待了太久,本就融化黏在身上的防护服此时已经严严实实地和皮肤贴在一起。苏和下意识地尝试剥了一下,直接扯下了一块皮。

她立刻猛地松开手。

片刻后,又去摸了摸塔尼亚的颈侧。有脉搏。

但……

苏和垂下眼帘,凝望着塔尼亚的脸。她被炸得有些面目全非的脸上眼睛半闭着,苏和分明看见那双原本苍绿有神的眼瞳,已经涣散了。

伤得太重了,苏和虽然年龄不大,但已经见过太多死亡。她很清楚,这样的情况要形容……只能说弥留之际了。

她的嘴唇颤动着,半晌才伸出手,尽量小心而轻柔地将地上的人抱起来,说道:“去接一碗水来。”

17-38去了。

苏和抱着怀中散发着淡淡焦臭味的人,顺着刚清理出来的出口进入到了地下。

她想,至少找个脱离这些沙尘和射线的地方,温度低些的地方,苏和想起巢穴深处的地下水,那样的深度时空气凉而湿润,很适合……至少也许能让她稍许舒适地度过最后的时间。

17-38捧着水杯过来,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捡来的杯子,通身坑坑洼洼的缺口,只剩下半个底座还完好,就好像此刻的塔尼亚。

苏和一只手接过来,边走边将已经被晒得有些温热的水顺着塔尼亚的唇缝喂下去。

随着水流的滑入,塔尼亚的身体似乎微微动了动,苏和托着她,步履平稳地朝着地底深处走去。

“什么意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句,苏和不用回头,视线也能看见A9紧皱眉头的脸,A9仿佛有点困惑似的,问道:“她不治了?”

苏和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A9又问:“我们不是有那什么医疗机器人吗?”

“治不了吗?”

“她还没死啊。”

“救不了了。”苏和终于开口说道,“她的全身皮肤有一半已经焦化了,需要大面积皮肤移植。而且失去了一条腿,内脏严重损伤,没有治愈的可能性。”

A9不说话了。

苏和抱着人继续往下走。

不知过了多久,苏和的脑子有些发木,不能够清晰地判断时间和环境,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只凭本能地一直往下走。

忽然,A9又开口了,声音飘进耳膜,在地洞深处层层的回音中显得有些遥远。

“不,能治。”苏和听见她说道,“去找一台医疗机器人,我有办法。”

苏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A9金棕色的双瞳在深黑的环境里像动物一样放大,定定地盯向苏和的怀中,说道:“我给她换血。”

苏和回神了,她也微微睁大眼,问道:“什么意思?”

“我是A系列改造人。”A9平静地说道,“是人类的基因和科学部提取的某种其他物种基因的第一代成功融合体。我的基因是成功的样本,天然就适用于二次融合,就像是一种疫苗,我的基因就是柔和过的稳定剂,输入正常人类的体内,足够多量下,会引发人类基因的‘自动改造’。”

顿了顿,她说:“A系后迅速诞生的B、C、D系列改造人就是这么来的,只是研究员认为这些柔化过的改造人身体素质不够完美,身体素质和恢复能力都不如初代改造人,是种残次品。”

“……”苏和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道:“那试试。”

塔尼亚的身体被放在了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这里离地下水源的位置已经不远,岩石光滑,表面泛着淡淡的水汽。

17-38被派遣上去找到一台医疗机器人,苏和蹲下身,开始尝试清理塔尼亚的身体。

她用左臂锋利的弯钩割去多余的衣服,让这具伤害累累的躯体完整地呈现出来。

苏和削去了除去与皮肤贴合部分的全部防护服,又把底下的长靴也剥离了。她的动作很轻,但大概还是痛的,塔尼亚涣散的双眼似乎动了动,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喂,你醒了吗?”A9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旁观着,第一时间发现了这个变化,她出声说道:“你欠我欠大了,懂吗?”

塔尼亚没有丝毫的回应。

A9走近了两步,眼神恶狠狠地盯着这边,又似乎原地踟躇了片刻,才蹲到了苏和的旁边。

“她距离爆炸太近了。”苏和说,“应该出于某种原因比原定的脱离机舱时间晚了几秒。”

“真没用。”A9说,“这么简单的事都能出错。”

苏和看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A9焦躁的情绪一路都十分清晰,苏和不清楚她具体在想些什么,但A9很在意,这是很明了的。

大约五分钟左右,17-38扛着一只人高的医疗床去而复返了。

只是,她身后还跟来了一个人类。

苏和扭头看去。

吉姆.舒特。这人看上去也有些狼狈,受了点伤,衣衫沾着黑灰。

“他说他会用这个。”17-38对苏和说道,“妈妈,我告诉他他要是骗我,我会咬死他。”

“小姑娘不要这么凶残。”吉姆.舒特苦笑着摸了摸鼻子,“我真的只是想来帮个忙。”

苏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一场混战后,吉姆.舒特身上那些伪装的痕迹在混乱中其实一部分已经被毁去了,而他显然还没能找到方法重新弄好,看上去似乎准备破罐子破摔了。

但苏和没有问什么,就像吉姆.舒特此时也没有开口问什么问题一样。

他只是走上前来,在17-38和A9不善的注视里把地上的医疗床展开,摸索着找到一个平整的位置放好,熟练地拖出两张挂满医疗设施的托盘,按下床头上方显示器下的开机键。

“这个型号有点老旧了。”吉姆.舒特一边动作一边说道,“没有连接电路的情况它顶多能用四十分钟左右,啊,这个能源还不满,可能只有三十分钟了。我建议你们再去找一台过来备用。”

“好了,”他最后开启了床头上方折叠支架上的大灯,“伤员在哪儿?”

医疗灯的亮度是较高的,比吉姆.舒特手中的手电筒亮多了,随着灯座启动的嗡嗡轻响,周围的环境一下都亮了起来。

而到这时,吉姆.舒特终于看清了躺在石块上的塔尼亚。他的目光顿住,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苏和弯下腰,将塔尼亚的身体抱起来,放到了医疗床上,又把连人带医疗床一起抱回了平整的岩石上。

然后她往旁让了让,看向吉姆.舒特,说道:“你来吧。”

吉姆.舒特沉默着走上前,在灯下再一次看清塔尼亚的状况,眉头紧锁。

好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道:“我……”

“不行你就让开。”A9大步上前,一手把他拨开,自己站到了医疗床边。

她低着头,那双金棕色的眼瞳微微眯起,盯着床上的塔尼亚,像是神情莫测地观察了片刻。

然后她抬手扯过了床架上的输液装置,将吊瓶拆下来,在吉姆.舒特惊讶的目光里扭开瓶盖,反手对着自己的手腕一刀割过,将伤口对准瓶口,鲜红的液体飞快地汩汩流入,很快就装满了一整瓶。

A9随手在腕上的伤口处按了按,将血瓶挂回输液装置上,娴熟地开启,将针头往塔尼亚的脖子上一怼,抱着胳膊退到了一旁。

“……”在她一系列动作之中,吉姆.舒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上去很有话要说。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过去在A9冷眼注视里调整了一下输液管,把速率稍稍调慢了些。

“我们一般不扎这个位置,”他望着塔尼亚的脖子,斟酌着言辞,“也一般不……直接输血。但,好吧,她……唉。”

吉姆.舒特叹了口气,苏和明白他的潜台词,他觉得塔尼亚这样的伤势无论如何也活不了,所以对于她们的这些他难以理解的折腾也不多说些什么。

A9冷笑道:“你懂个屁。”

变化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塔尼亚的脖子很快肿胀起来,发黑的皮肤下青筋蚯蚓般地蠕动,吉姆.舒特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凑上前去想要观察。

“起开!”A9一把推开他。

A9皱着眉头,低头看着这一幕片刻,然后她再一次割开手腕,又放了一瓶血出来,连接上架子上另一台备用输液装置,这次将针头插在了塔尼亚的腰侧。

吉姆.舒特被她推搡了一下,看上去也没生气,活动了两下手腕,这时语气友善地开口说道:“左手边第二个托盘里有抽血用针头,你不必割伤自己。”

A9看他一眼,似乎不想说话,但最终还是回了句:“针头破不开我的皮肤。”

第二枚输液针头接入后,医疗床上的塔尼亚全身都颤抖起来。

A9伸出手,握住她架在身前的两条胳膊一掰,“咔嚓”一声脆响,将两只无力垂下的手臂放回了塔尼亚的身侧。

“她身上这些东西得扒掉。”A9说,“会阻碍新肉生长。”

“已经完全粘合在一起了。”吉姆.舒特说,摇摇头,“会连皮肤一起带下来。”

“而我就是这个意思。”A9说道。

“滋滋。”

浓郁的消毒液将A9的全身笼罩在内,白雾散去,A9将面罩、手套一一脱去,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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