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科伊总长,好久不见。”她说道。

洛索斯.科伊瞪大了眼睛,他现在没有头发,而且整个人比从前瘦了一头,做这个表情看上去有些好笑。他曾经是个喜欢把自己收拾得精致的青年将军,头发、胡茬、皮肤都打理得十分漂亮,还有耳朵上做成宝石耳钉形状的通讯器——苏和现在知道那是个通讯器了。

大概从她的表情泄露出的讯息被洛索斯.科伊捕捉到了,他一下笑了,露出一口爽朗的白牙,甚至有些羞赧般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说道:“不怎么好看吧?哈哈,我的头发……唉,有一次作战的时候它们被烧焦了一部分,那太丑了,只好全剃掉了。”

苏和忍不住也笑了,她摇摇头,认真地说:“不,还是很英俊。”

“……”洛索斯.科伊惊异地扬了扬眉,“你真是变了好些,你……你长大了。”

他为自己斟酌后脱口而出的形容又笑了起来,觉得这样很滑稽,“你长大了”,哈哈哈。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边笑边摆着手,“我就是……你以前不会这么外放。比如说,说我很英俊之类的。”

苏和知道他的意思。

曾经的她在洛索斯.科伊的面前总是沉默的、谨慎的,虽然他的态度完全称得上友善,但洛索斯.科伊的出现,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就是种绝对的“上位者”、“拯救者”的角色。

她会对他微笑,认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但绝不会像此时此刻一样,平和的、平等地笑着以开玩笑般的姿态夸上他一句“你光头依然很英俊”。那时候的苏和是局促的。

而她如今终于变得坦然。

“我知道,”苏和笑着走近了两步,“你也变了许多。瘦了,你以前好像也不常这么笑。”

尤其是露出牙齿的大笑,更像是弗鲁托会做的表情——那名目光真诚的活泼大兵,苏和想起他,目光忽然微怔,她似乎没有在这台飞行器上感觉到他的气息。

“是吗?我瘦了?”洛索斯.科伊摸了摸腰侧,无奈地笑道:“可能是这些日子太忙了,总是事赶着事,吃得也不规律。我一直也没能回去,顾不上打个通讯关心你的情况,真是有些抱歉。弗鲁托一直说——”

他忽然话语一顿。苏和与他对视,从那双深绿的眼眸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悲伤,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沉默片刻,苏和说道:“弗鲁托他……”

洛索斯.科伊缓缓地摇了摇头。

谈起的共友的逝去像是一张罩下的纱幔,一下将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沉重了起来。两人同时都失去了谈性,相对着沉默了片刻。

“你的朋友们约好和我们开个短会,商议情况。”洛索斯.科伊轻叹一声,“走吧,一起先过去?”

苏和点点头,和他并肩朝着主舱室走去。

洛索斯.科伊这时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不由再次带上了些感慨。

印象里初见时,她瘦小得还不到自己胸口,这才半年,竟然已经高到耳侧了。

这至少得一米八几了吧?他心想,华国血统里似乎很少见这样高度的女性。

临时拼凑的会议区里,长桌的另一头,塔尼亚等人已经坐下来了。

看到苏和进来,一众地底城军警都不由兴奋地站起身来:“你醒了?太好了!”

小孙一个箭步冲上来,绕着苏和看了一圈:“老天,苏和,我都以为你要出事了呢!”

“说的什么胡话!”他身后的何警官抬脚就是一下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说话吉利点知不知道的!”

何警官朝着洛索斯.科伊笑了笑:“来了哈科伊总长,正等你呢。”

苏和走过去,塔尼亚将桌子尽头正中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抽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旁边。

这一举动顿时令洛索斯.科伊及他身旁的几名士兵不由露出了点惊异的神情。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塔尼亚说道,一边头也不抬地:“小孙,过来记录内容。”

小孙:“……”

他指了指自己,又我?

跨系统了吧领导!他不由看了看塔尼亚的两名亲兵,对方面无表情地回视他。

面对着当兵的胳膊比自己大腿粗的惨淡现实,小孙识趣地打开光脑,摸出速写笔,扶了扶眼镜老老实实地准备开写。

“现在,科伊总长,请你将你所经历的事情经过从头再叙述一遍。”塔尼亚说道。

“最开始,我在调查‘地表人’事件。”洛索斯.科伊说道,看了苏和一眼,“当时我从苏和处了解了地表人一事,我认为我所属的巡查职责区域内竟然存在这样的情况,我有义务了解清楚这件事。”

坐在边上的何警官翻了翻白眼。

“当然,根据我当时在39号行星地表经历的攻击事件,我也在寻求一个解释,以及一份公平的处理结果。”洛索斯.科伊的声音带着点淡淡的疲惫,“这件事我本已想诉诸军事法庭,出于信任,我向我的直属上司、联邦第七军区副区长克林顿女士诉说了整件事情经过,并在她的要求下将我所保留下的行动记录影响提交给了她。”

“然后人给你东西昧下了,是吧?然后确认你没留其他实质性证据,就给你打发走了,是吧?”何警官忍不住插嘴道,“猜都猜得到,你还是年轻了,科伊总长,这事儿牵扯之广,就算你是个执行队总长也插不上手!”

“……”

他在在座双方共同的冷漠凝视里讪讪地闭上了嘴巴。

“事情确实如何勇警官所说,克林顿女士阻止了我想要通过军事法庭解决此事的做法,破坏了了我为此所做的准备。”洛索斯.科伊好脾气地说道,“但她无法阻止我继续走向寻求真相的道路,在克林顿女士处受挫后,我决定自行调查此事。”

他说道:“而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发觉了科学部在39号行星地表的固定的、不同寻常的往来举动。我使用了宇宙航舰的区域监察功能,通过筛查原始编码的方式调查并调取了所有去往39号行星飞行器的航行轨迹,最终在39号行星地外,发现了一处非法宇宙基站。”

“我尝试进入这处非法基站进行调查,遭遇了激烈反抗。”洛索斯.科伊说道,“我的队伍面对了许多造型特殊、前所未见的飞行器,这些飞行器对抗能力非常出众。”

“我的多名队员在激战中受伤,甚至死亡。”在说到这时,洛索斯.科伊神情有些黯然,深绿的双眼里带着仇恨与愤怒,他说道:“我尝试向上级进行求援,但克林顿女士拒绝了。她认为我的行为属于私人的非合规行动,并表示除非我能够证明我正在执行职责范围内的作战,否则不仅无法为我提供援助,且会追究我的滥用职权行为。”

“最终,我不得不调用了我所属的宇宙航舰。”洛索斯.科伊说,“最初,在它的帮助下作战变得顺利。但就在我以为将要成功攻下这座基站,携带着这些特殊的战斗飞行器残骸以及基站内所有的资料文件等作为证据回到基地,向联邦提交它们时,那座非法宇宙基站自毁了。阿尔伯特通过局域通讯信号致讯母舰,并极尽恶毒地诅咒了我——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座基站是属于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他的老师,马克.里夫研究员的。”

“我推测阿尔伯特可能使用了大范围极磁装置,致使附近整片星域的通讯信号陷入混乱。在基站自毁中,他乘坐一艘小型飞行器逃离了现场。我本想追击,但熔毁后的基站内部释放出了一头怪物——就是你们来时所见的那头。”洛索斯.科伊说道,“我用尽了一切手段也无法摆脱它,我最初以为这是又一艘特殊的飞行器,后来才意识到,它是‘活的’。它就像是一头发疯的野兽,毫无意识,却具有着一头善战野兽的一切本能。”

“在它长达数天的缠斗下,我别无它法,最终只能选择更改了宇宙航舰的中心指令,向所有隶属的在外的飞行器发送了求援信号。”洛索斯.科伊望着地底城军警一行,说到这时表情显得有些疑惑:“但奇怪的是,这些天以来,‘归巢’而来的却只有你们这一艘飞行器。这次行动我并没有带走太多的兵力,只有我直属的这几支小队成员。我在想,基地里的其他人呢?”

“……”

地底城军警们面面相觑,随后眼观鼻鼻观心,不发一言。

这不巧了吗,这个问题,咱们倒是知道答案的呢。

好在洛索斯.科伊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结太久,他此时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上。

“或许,他们接收到了克林顿女士的其他命令。”洛索斯.科伊神情不明地说道,“将屡次违背命令的我永远留在这片星域,这是她会做出的决定。”

“但这件事我至今未明,为什么那头怪兽忽然放弃了攻击?”洛索斯.科伊疑惑的目光环绕一圈,落在了塔尼亚的脸上,带着点探究地:“而且,刚好是在你们到来的时候。你能向我解释吗,女士?”

“并不清楚。”塔尼亚面不改色,连眼神也没有挪动一下地说道:“如你所说,这头怪兽诞生于非法宇宙基站,由研究员阿尔伯特释放,我们如何会得知原因呢?”

“可是,如你们所说,它带走了一名你们之中的成员。”洛索斯.科伊身旁的一名士兵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苏和:“而且,而且她还活下来了。”

“更正。”塔尼亚说,“是我们的这名成员乘坐飞行器,意外受到波及,不慎被攻击你们的这头怪兽卷走,失落在途经的小行星球上,最后在我们前往寻找时幸运得救。”

“……那怎么解释那头怪兽突然停止攻击离开?”士兵说道。

“这我寄希望于你们向我解释。”塔尼亚说。

士兵顿了顿,不太甘心地又问道:“那,你们的这个成员,当时为什么要乘飞行器离开?”

塔尼亚不为所动:“这并不是我们应该向你们有告知义务的内部事务。”

“好了。”洛索斯.科伊抬了抬手,停止了这段对话。

“我已经告知了我们经历的一切,现在,轮到诸位向我们诉说你们的了。”洛索斯.科伊说道,笑了笑,“当然,你可以只说你认为‘有告知义务’的那部分。”

没有理会最后这含着点讽刺意味的一句,塔尼亚语气平淡地开始了叙述。关于地底城军警的一切遭遇与经过,她都如实已告。只在关于“巢穴”的部分,省略了大多数内情。

塔尼亚将之概括为:“一部分逃离了科学部实验室的、具有能够类比正常人类智力的实验造物聚集起来,在地表组建了一处据地,并暂时收容了他们。”

听完所有经过后,洛索斯.科伊震惊得近乎失语地说道:“你是说,你们摧毁了第六执行队宇宙基地内剩下的所有兵力,以及飞行器?”

“你们?”他的眼睛这一刻瞪得真的很大,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桌对面的几名地底城军警:“你们这一群人?”

他的士兵也全都站了起来,和他一样愤怒而震惊地望着这边,气氛一时变得剑拔弩张。

“呃,我得澄清一下,没有我。”这时,椅子里的吉姆.舒特举起手,“我是路过的——我是一名联邦特调局警探,你如果要列被告名单,请不要带上我,我是完全无辜的,谢谢。”

洛索斯.科伊瞪着他。

“别在意我,呃,好吧,别在意我。”吉姆.舒特缩了缩脖子,靠回了椅子里。

“我们别无选择。”塔尼亚平静地说,“死亡,或者是反抗,难道你要我选择前者?”

洛索斯.科伊的呼吸重重地起伏,没有回答。

“或者你想要在这时候发泄情绪,那我也可以奉陪。”塔尼亚说,面对着对面的十足愤怒,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嘲讽,“想一想,你留在基地里的兵力、武力的数量,而他们败给了我们。衡量,科伊总长,关于无谓的争斗是否存在意义。同为被迫者、反抗者,有些事情身不由己,别无选择。”

“假如我们的反抗被视为有罪,那你呢?你带着你的士兵,让他们为你所谓的真相前仆后继,付出生命。”塔尼亚缺乏血色的嘴唇微微一卷,“你又无罪吗?”

有一瞬间,洛索斯.科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呼吸,缓慢而深重地呼吸,许久,脸上愤怒般的潮红褪去,他看上去终于平静了下来。

“让这一切交由法庭去解决吧,罪与无罪,我与你都无权分说。”洛索斯.科伊语气疲惫地说道,重新坐了回去,“现在,你想说什么,继续吧。”

“做你们的第五位发起人?”洛索斯.科伊低头沉思片刻,说道:“可以。但同时作为证人甚至是原告参与出庭?关于这一点,我认为你应该再考虑一下。”

“理由是?”塔尼亚问。

“这会使得案情变得过于复杂。只是你们自己本身的内容,就已经足够使这场庭审超过正常时长。”洛索斯.科伊微微摇头,“如果再加上我的事……我至少会牵涉一名联邦区级副军区长。并且,也正如你所说的,我的下属的死亡,军械、飞行器的损耗,我都应当为此担负责任。作为一名联邦军官,我接受我将会在军事法庭上得到的应有惩罚。”

“而我并没有想要阻止你这么做。我也很理解你所说的,你想要在军事法庭上解决你自己的事的想法。”塔尼亚将手掌交叉,望着他平静地说道:“我也是一名联邦军人——虽然现在还不清楚是否会变成‘曾经是’,职业生涯长达整整三十七年。但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们的事本身已经足够复杂了,而你,你的经历可以作为我方证据的一部分,而成为本次事件中的一员。根据你所述的来龙去脉,其中阿尔伯特作为一名高级研究员,正是隶属于科学部的重要成员。这就意味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涉及到了联邦两大部门,即使你走上了军事法庭,案件也必然会被移交至联邦法庭最终进行审判。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多此一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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