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塔尼亚眉梢微动,什么也没说,跟着她站了起来。

“A9,跟上。”苏和说,转身朝房间外面走去。

A9想都没想,马上跟着往外走。

宿舍里留下魏玟一人,和没收到母亲指令只能有些茫然地趴在床上的节肢态17-38面面相觑。

“……”魏玟若有所思地望着敞开的门扇,陷入沉思。

苏和并不信任魏玟。她当然知道这是个很聪明、很有能力的人类,并且目前态度对她是友好的。但也仅仅是友好而已,魏玟这样的人,虽然脾气和性格上的特别让她的想法和做法都有些离奇,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作为这个秩序社会的一份子,她是不会去和整个人类作对的。

吉姆.舒特也一样。甚至如果在知道苏和的计划后,这名联邦特调局探员会当场反水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还有洛索斯.科伊,乃至地底城的其他军警,都一样。他们都是属于这个人类社会的一份子。

所以最终和苏和一起来到这间空宿舍的,只有塔尼亚、A9,和几分钟后爬墙出去又携带着一条白花花的9-2爬墙进来的17-38。

在17-38蠕动着恢复人形,走到苏和身旁站定后,一片安静的宿舍里,塔尼亚是最先开口的。

她看着苏和,问道:“你想做什么?”

A9抱着胳膊倚在宿舍门上,像个卫兵一样守着门口,闻言撇撇嘴道:“问那么多干啥?她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

塔尼亚没有理会她,只皱眉望着苏和。

“更改宇宙法庭的判决。”苏和说,“如果法庭的判决我不能接受的话。”

“这是没有可能性的。”塔尼亚说,双眉紧拧,但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你不应该不清楚的。我说过,你总不能和整个人类联邦作对!”

“为什么不呢?”像二号问她时那样,苏和盯着塔尼亚的眼睛,问道。

“你——”塔尼亚说,“你是不是疯了?”

“怎么说话的?”A9不满地抬腿踹了一脚桌边的凳子,瞪了塔尼亚一眼,但顿了顿,她金棕色的双眼望向苏和,片刻后,迟疑了一下,难得地也说道:“但是……妈,这是不是没有特别必要?”

“那个女人,魏玟,她不是说判决只会把我俩判回科学部那边吗?你不会有事,那群警察当兵的啥也死不了,我觉得结果还行了。不严重。”A9说,“我会再跑出来的找你的,顶多我带上她一起。”

她瞥了眼塔尼亚,眼神有点嫌弃:“只要你说了,我就一定会做到。”

塔尼亚没看她,仍望着苏和:“这确实是能接受的结果了,苏和。在地表,始终是你,你们挽救了我的生命,我很感激,也接受最终的判决。反抗是我人生的信条,一直以来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但无谓的反抗,这是没有必要的。”

“我很感激。”塔尼亚重复了一遍,眼神近乎诚恳地望着她:“包括现在,你仍旧试图营救我、我们,免受伤害,我知道,我很感激。但苏和,冷静一点。你大概还不知道宇宙法庭于人类联邦的意义,判决是无法更改的。”

17-38守在苏和身侧,对屋子里的争执漠不关心。被它带上来的9-2才刚到,还没弄清楚情况,这时昂着脖子左看右看,也没贸然开口说话。

“不能吗?”苏和说道,“我觉得未必。”

“如果阿尔伯特获得更大的罪行呢?”她问,“如果,他造成了更直观、更耸人听闻的破坏呢?”

“你到底想做什么?”塔尼亚眉头紧皱,“现在已经进入判决期,无论有什么材料,想再添加也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添加。”苏和说,“我会创造。”

“那天纠缠宇宙航舰的巨兽会再次出现,并摧毁这座基站,以复仇的名义。”她定定地望着面前的两人,“我们绝非毫无胜算。现在,接受与反抗,告诉我答案。”

“干他*的!”A9说,连一秒都没有犹豫。好歹她还记得这是在哪儿,出口音量不高,只是重重地挥了一下拳。

塔尼亚没有出声,金绿的眼也定定的望着苏和,没人知道这名曾经的人类女将军此刻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也许很久,也许又只是一片刻,塔尼亚忽然动了。

她退后两步,面无表情的脸上带着一种肃穆,半屈下腿,面向苏和,将右手轻轻在胸前敲击了三下。

“这是我家乡的礼仪。”塔尼亚说道,“我将追随您,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唰啦。”

铁门开启的声音令床上的苏和睁开眼,她从床上坐起来,踏上鞋子走向床边。

基地的大灯亮了起来,已经是黎明了。这点和地底城倒是很像。

毕竟是一座军事基地,亮灯后起床时段的号角声,嗡嗡地响彻整座基地。只是今天各个操场上并没有操练的士兵,满基地的伤兵残将都聚在会议厅外,等候着一个结果。

苏和走到水池边,静静地洗脸、清洁。

她深吸了一口这里带着点淡淡消毒剂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硝烟味儿的空气,几不可闻地说了声:“走吧。”

随即便转过头,朝着宿舍外走去。

今天要做的事,除了几名异类、她的子女,在场的人类全都并不知情。只有魏玟看到并对她们昨晚的谈话充满好奇,但她当然也并没有问,只是时不时用那双烟灰色的眼不断地观察着、揣测着。

二号在经过了又一晚上的休息后,精神不错。苏和能感觉到她此时正在不断地向外发送着只有虫族能感知到的信息素,并且现在她已经能大致地感觉到那信息素的意思。

求援、召集,大范围的。在所有能接收到远距离信息素的虫族来说,大概就像宇宙之中一座高频闪烁着的巨大灯塔一样。

简而言之:“妈危,速来。”

法庭护卫依旧尽职尽责地立在宿舍楼层门口,等待着护送他们一行人前往法庭。

他,或者说它,似乎完全不需要进食、睡眠等任何生理需求。苏和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这副盔甲下到底是种生物,还是只是某种电子程序。

“它的气息介于活物与空无之间,这层金属涂制了某种很特殊的材质,很难判断。”连二号也这么说。

今天,苏和的目光在这名蓝盔护卫身上停留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

因为据塔尼亚所说,如果要战,这些法庭护卫会是她们最大的阻碍。

“我没有见过他们战斗,那是联邦最高机密的一部分。”塔尼亚当时慎重地说道,“但,法庭护卫保障法庭秩序,这是公知的事实。虽然不知道具体如何做到,但据说,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媲美宇宙航舰的战力。”

塔尼亚的话让苏和在心中十分谨慎地评估这些蓝盔护卫。

法庭护卫加上那副盔甲,高有两米,体型比大多数人类宽大,但也并不大得夸张,不像是能够装配上什么高威力武器的样子——至少要摧毁一艘宇宙航舰,即使由目前已知的最危险的材料成分构成,在这点体积下也是做不到的。

又或者,科学部有什么不为大众所知的特殊科技。这是很有可能的。

爆炸?毒素?某种射线?

苏和在心里猜测着。

在目前已定的计划中,会由17-38和A9在第一时间应对这些护卫,在四号虫族破坏整个基站后,它会前来抓走提前准备好用作转移的飞行器——9-2和16-3会去落实准备飞行器之类的事务——并携带着飞行器离开。

通过宇宙法庭的公示系统,全人类联邦会见证这一幕。同时,这也会是苏和的另一场首秀,以“虫母”的身份。

她已经准备好。

苏和面色平静,在走入会议厅前,转身迈向长廊后的厕所方向。A9自然地跟上去。

几分钟后,“苏和”回到队伍中,A9一手搭着她的肩膀,亲密地揽着她进入了会议厅。

谢夫.奇克坐在高处的法官席正中的座椅之中,借着手边银锤的反光理了理自己头上的法官帽。

终于要结束了,他在心里充满抱怨地想道。

像谢夫.奇克这样的一名满身荣誉的大法官,到五十多岁后,他的工作强度就已经变得很低了。一周双休,平时的排班也顶多一周只会排三到五场。

谢夫.奇克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连着干上三五天了,在这里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对像他这样一个身体不太好的老年人而言,每次跃迁后都会有点持续好几天的身体系统紊乱后遗症。

就让这些事儿在今天顺利地结束吧。他在心里自语着,一回去,我就要马上休掉今年的年假,好好休息休息。要不,和家人到哪里去度个假?

他在脑子里心不在焉地想了一会儿,等回过神时,发现下面原被告席已经坐满了。

淡紫色的光芒从中央高台法庭星月天平的徽记下方投映出来,谢夫.奇克连忙一整神色,一脸肃穆地望向下方。

这芒光亮起,就是法庭全星际直播开启的标志。

为保公正、公开、公平的原则,从与庭人员开庭入场时,面向全星际的同步录制与公放就开始了——对于谢夫.奇克这样一个其实不太喜欢也不习惯于镜头的人来说,他其实很厌烦这一点。

快点结束吧,他再一次在心里念叨道,一边绷着脸低头整理了一下手边的文件稿。

所有的判决都已经讨论并完成了,就写在这张纸上。理论上已经生效,只待正式宣判。

淡紫色的特制纸张上镌刻着巨大的宇宙法庭徽记,以联邦通用语的字体一行行工整排列。

谢夫.奇克对上面的具体内容了然于心。待会儿他会负责宣读这些判决,然后确保将纸质的文件送达到原被告手上,再旁观法庭护卫即刻执行判决。到这里,就一切结束,他们这些庭审工作人员也就都可以收工各回各家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内,陪审席上的身影一个个地出现,将空位坐满。

谢夫.奇克看了眼头顶的大钟,清了清嗓子,拉近身前的话筒:“我宣布,第1179次宇宙法庭庭审第五日开庭,现在开始。”

下方的法官助理神情严肃地站起身:“庭审主法官、副法官、法官助理及记录员已就位。”

“法庭与庭人员已到齐。”谢夫.奇克拿起她手边的判决书,聚精会神地盯着文字,语句清晰地念道:“经由法官、陪审团共同讨论决定,第1179次宇宙法庭庭审案件现已审理完成,现将判决结果宣布如下。”

“被告人联邦公民爱德华.阿尔伯特……触犯联邦法律第……条……属于造成特大后果、严重危害联邦安全型案例,又因考虑其主动上缴个人财产赔偿所致公共损失,法庭认为其认罪态度良好,现由本庭正式宣判,判处爱德华.阿尔伯特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联邦公民凯特.克林顿,经法庭认定存在职权滥用、职务过错等,因其属于联邦军部辖理范畴,且无本庭认定民事、刑事过错,故本庭不予定罪。”

“被告人联邦公民程永,经法庭认定存在职务过错,因其属于联邦政府辖理范畴,且无本庭认定民事、刑事过程,故本庭不予定罪。”

“经本庭慎重讨论,多方考虑本次事件综合性质,法庭宣布,原告及发起人等于39号行星地表所造成一切破坏与资金损失,由被告爱德华.阿尔伯特及联邦治安基金会、联邦撼星基金会、联邦先行者基金会等共同统计承担。”

“法庭判决:原告及发起人涉事相关人等,均需解除原有职务,列入联邦政治敏感人名单,责令定期至联邦指定特遣安全员处完成定期心理评估及安全教育课程,期间不得擅自离开原居住地。”

顿了顿,谢夫.奇克继续说道:“其中考虑到原告人苏和,尚未成年,属非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尚有学业未曾完成,特许其不在此列。宣判完毕。”

“………”

法庭之外,一身灰色防护服的苏和注视着屏幕中的画面,面罩下的脸上此时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的身旁站着一群同样等候在这块屏幕前,围观着这场法庭判决的联邦士兵。她的耳边能听见他们随着一条条判决的宣布或急促或停滞的呼吸声,并由之感受到他们情绪的变化,而她自己这一刻反而仿佛像个旁观者,听着这些判决,心中什么波动也没有。

苏和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胸口,事到临头了,她却发觉自己此刻竟然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冷静。

“这是好事。”二号说,“走吧,到时候了。”

苏和“嗯”了一声,用力地按了按脸上的面罩,转身逆着人群走了出去。

17-38,以及肩头捧着9-2的16-3紧随着她。

这时候人人都忙着看屏幕中的庭审直播,没人分心去留意几个转身离开的背影。

苏和一路走到了距离会议厅最近的走廊下,再往前过去,就进入法庭护卫的看守拦截范围了。

加上最开始随着主法官一起乘坐跃迁艇来的那一个,这处基地里这时候一共有三名法庭护卫。

苏和站在寂静拐角处的墙边,一把抓下了脸上的面罩。她从怀里掏出一包压缩饼干,一块一块认真地、“咔吱咔吱”地吃完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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