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即便二号不说,她心里也有种自身体深处反馈而来明悟:这是“副作用”。

二号告诉她:“一方面,人类的基因很特殊,我认为具有某种融合性;另一方面,我身上是整个虫族的‘原初’基因,原本就最大限度的存在着‘待分化’的可能性,加之我身为虫母生理天赋的加持,才能使得我们的细胞和基因在强行融合的情况下没有各自崩溃。”

她安慰苏和:“会好的,最难的步骤我们已经迈过去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上的等待而已。”

苏和相信也理解她的说法,她想,世界上绝不会有比二号和她这样彼此更为贴近的生命了,她能感觉到她们之间的联系与共振比共同孕育在一个子宫内的双生胞胎更加紧密。

而她现在所做的拟态,就是把身体里集中的那些虫族的部分通过从17-38处“学习”,或者说“进化”来的方式短时间内变幻成以人类生态的构成与排列方式而存在。这当然并不算太难,因为她体内本身就存在着大量的人类基因。

这三天里苏和闭门不出,但她的五只“子女”全都十分勤劳,在它们的努力下,她的日子逐渐地变得好过了很多。

首先,其中最为勤劳的当属18-1,这头虫子除了帮19-6推进筑巢工作之外,每天都在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地前往人类的七号电梯进行偷窃活动。

在五位子女中,巨蛾17-11是个当之无愧的“人类通”,它懂得的东西某些方面甚至比苏和这个曾经的纯种人类都要更多。

于是在17-11的倾情指导下,18-1领着它的分虫们几乎洗劫了七号电梯的职工宿舍。

桌椅、床、沙发、地毯、浴缸,衣服床单被套洗漱用具,它们甚至还卸了两扇窗户回来给苏和装上。

就在昨天晚上,17-11趁着夜色亲自跟着18-1跑了一趟,它俩弄回来了一台光风发电机,以及一系列的家用电器。

据17-11说,依靠地表的强射线以及强风,这台机器一定能供上这整栋楼的电力。就是似乎它们谁也不太能够把这套电力系统安装明白,苏和睡之前都还听见楼下吵吵闹闹的捣鼓声。

想到这,苏和摇了摇头,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下了楼。

她今天准备进入地下室,去找那里的“特殊囚犯”何警官交流交流。

拟态已经完成,是时候回到人类中去了。

关于如何去解释和说明这一切,苏和和二号反复讨论了多次,最终定下了两人都觉得妥帖的一种。

在五头虫族中,巨蛾17-11,绿葫芦19-6,以及红肚甲壳虫18-1都是可以暴露的——它们都是人类联邦科学院登记在册的“人造怪物”,就算苏和这边不说,作为军部高官的洛索斯.科伊只要花时间精力去查,也很可能能够把它们的信息和记录调查出来,那还不如苏和这边主动透露。

但她省略了“变形者”179号的信息。

一方面,179号的能力太敏感,不适合也不应该由她来说明和介绍。另一方面也因为179号是由低级虫卵直接孵化,在“山海经”计划中充当着“培育皿”的角色,不那么的引人注目。

这场“剧本”里,苏和给自己的定位为一个“能与怪物沟通的人类”。这并不难,因为作为“山海一号实验体”的17-11本身就能够口吐人言。

一头智力与人类相当,能说人话能沟通,且秉性温和的“怪物”,那么也许它就不是怪物。

18-1也会开口说话,而且智力也并不低于17-11,只是在种族特性的缘故下更为沉默、更习惯于服从。

计划中,在苏和的引导下,洛索斯.科伊会认识到它们“可控”且“不那么危险”,是熟悉人类、愿意与人类沟通的人类造物。

在加之军部与科学院分属于不同的部门,在意识到它们理论上都是属于科学院的重要财产的前提下,洛索斯.科伊大概率不会选择去做出什么过激的“跨部门行动”。

然后理想情况下,他会选择离开,或者与科学院方进行协商,总之他会退回地下城——带上“人类”苏和一起。

至于联邦科学院那边,既然稻村基站的研究员仍然定期密切地关注着这里,实验体潜逃的情况就已经注定是个无法隐瞒的事实。至于他们接下来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采取什么样行动,这就不是苏和所能决定的了。

她能做的无非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她今天下来找这名被关了几天的“人质”何警官,就是准备铺垫“剧本”的第一步。

.

何勇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

他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四面有墙只有一个窄小出口的小房间里,浑身瘫软,手脚被捆得严严实实,意识时醒时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为强烈:第一万次,我到底为什么要去接这个天杀的倒霉接待任务?

从被抓回来到现在,何勇也不知道已经过去多少天了。他只能猜测出自己应该位处距离地表不远的地下,因为身下的地面时常在白天时又烫又硬。

他还知道的一点是,这些怪物大概能够分泌某种毒素,这种毒素能够让他失去意识,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别说逃跑,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清醒的时间里,何勇惊恐地发现这里不止一头怪物,这里全都是怪物!而且它们还是有智力的怪物,这点是最恐怖的。

它们甚至知道给他“喂”水和营养液,让他不至于饿死在这里。但当他试着开口求饶时,又没有怪物愿意搭理他。

我是什么?被饲养的储备粮吗?他绝望地想道,觉得自己像头待宰的猪羊。

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清醒的时间似乎格外的长。

何勇也说不清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他浑身难受,被绑了太久,手脚都快僵硬了。

前几天他还试图去说话,去发出声音,指望着有谁来救救自己,现在何勇已经不会那么做了。他现在就一直躺着,用所有的精力在脑子里去想抱怨的话,骂人,骂他能想到的所有人,好像这样就能让那股无处着落的恐惧被压下去一点。

听见脚步声时,他刚骂到洛索斯.科伊,不知道第几千几万遍了,反正这个该死的军部的蠢材就是罪魁祸首!

最开始,何勇下意识地浑身一抖,然后他很快意识到,这脚步声和所有他听过的怪物靠近的声音都不一样——这好像是个人!

何勇趴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竭力地扭过头望着门的方向——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门,只有开口,没有门框和门扇,总之,他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里。

然后他很快被手电筒的白光晃出了眼泪,不得不瑟缩着埋下头去。

接着,他听见一道在此刻仿佛天籁一样的女声说道:“何警官,你在里面吗?”

“在,在!”出口的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听不清楚,何勇又慌又喜又急,他一时间百感交集,只能竭尽所能地大声发出回应:“我在这!”

苏和这会儿心里多少有点愧疚。

她交待了几头虫族在何警官昏迷的状态下给他松绑,按时给他提供营养液和水之类的,别的,她也没有办法。

朝不保夕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苏和的心态很复杂。她有时候会嫉妒甚至憎恨那些生来温饱不愁、光鲜亮丽的同类,有时候又觉得这种想法毫无理由。

生来拥有更多资源是错吗?在生命的过程中努力去占有更多的资源是错吗?答案她不得而知。

但似乎不是的,至少她见过的许多富足的人都很正常,正常且善良,苏和无法在逻辑上判定和说服自己认为他们有什么错。

那些每天忙碌、疲惫而不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有的日子里,苏和其实不知道到底是谁的问题,又是哪里出了问题,她为什么会活得这么难、这么辛苦,更不知道她能够去怪谁。

但当此时用手电筒照出躺在地上的何警官的身影时,苏和在忽然的一瞬间被某种巨大的情绪所俘获,她愣在了那里,自己也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是地底城的片区总署警官,苏和知道,是曾经她需要仰望的,一句话就能让她滚出地下城,让她数年的努力在顷刻化为乌有,甚至还能把她抓进监狱的人,是高高在上,能够轻易决定她命运的人。

而他现在躺在这里,如此的狼狈、可怜,和她曾经无数次自己有过的、也见过的其他人的狼狈可怜的样子看起来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区别到底在哪儿呢?是什么决定了这一切,是什么发生了变化导致了一切?苏和想不明白,她只知道她自己想活下去,想往前走,也许这是所有中唯一不变的。

苏和给何警官松了绑,把他从那些缠绕得结结实实的“绿色绳子”里解救了出来。

当然,事实上当她的手才刚刚触碰到那些绿绳子,它们就立刻像是被火烫了一样的争先恐后地缩走了。

大概因为被绑缚了太久,松了绑的何警官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成功爬起来,苏和见状伸手扶了他一把。

站起身后,何警官头晕目眩地缓了两秒,片刻后,他猛地转过头来,一把死死抓住了苏和的胳膊,大口地喘着气:“苏和,你是……你是苏和吧?那群、那群当兵的来救咱们了?”

这几天他真是吃了大苦头了,那张圆润富态的脸已经变得蜡黄了,油乎乎脏兮兮的头发下一双偏小的、紧紧盯着苏和的眼睛看着莹莹烁烁的,眼球颤颤,目光仿佛都有点狂乱了。

苏和的心情很复杂,实话实说道:“没有,科伊总长他们没有来。”

说是失望都不足以够形容面前这个身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听到她这个回答时的表情,他简直是绝望了。

“没来……没来?”何警官喃喃地说道,“什么意思,这都多久了,这群当兵的不救人了吗?他们,他们难道抛下我们跑了??”

他越说越绝望了,松开苏和,跌跌撞撞地靠到了一旁的墙上,片刻后崩溃地捂住脸:“我就不该,我就不该走这一趟,我为什么要接这个差事……天爷哟,真是命中的劫数啊!我是要交待在这里了,悔啊!当时就是一念之差,我悔啊!”

“何警官,何警官!”眼看他已经嚷出了哭腔,苏和不得不提高声音打断他道:“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

何警官动作一顿,回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目有些呆滞地盯着她:“什么,你说什么?你说,我们不会死在这吗?”

“苏和,你有什么办法吗?”他目露希冀,情绪一下从大悲转化为大喜:“你是说你有办法吧!你能联系上洛索斯.科伊?对吧,你能联系上他,啊,我知道,他喜欢你,他一定给了你什么东西吧!你快、你快让他们来救我们!”

“听我说,听我说!何警官!”他都快扑到苏和脸上来了,苏和用了点力气将他推开,“我没有!”

随着他们的动作,手电筒的光芒在昏暗的室内晃荡摇动,苏和望着何警官惊惶的隐隐抽动的脸,她忽然间有了种别样的感觉,此刻,她终于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位置变了。

她,和这名地底城警官的位置已经变了。

这种变化并不像物理意义上的那样换个座位、换个姿势那样的明显,那样的板上钉钉地摆在面前,它悄无声息的发生在暗处,发生在一种你知我知的意识层面上,她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感受到这种感觉。

他不再高高在上,而她也不再渺如尘埃。

苏和注视着何警官狂乱颤动的眼睛,她忽然一字一句,大声而清晰地说道:“何警官,你现在听我说,不要打断我,好吗?”

何警官好像被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苏和,片刻后,他喏喏地:“你说,你说。”

你看,苏和心想,他现在要听我说了。她感觉到有什么模糊的东西正在她的心腔里萌芽,鼓荡着,让她的精神不明所以……超乎寻常地振奋。

“这里的‘怪物’都是人类实验室的产物。”苏和说道,开门见山先说最重要的部分,“它们有智力,能说人的语言。”

何警官吃惊地看着她,片刻后他意识到了她的意思:“你、你的意思是,你和它们——那些怪物,你和它们沟通过了?”

“是的。”苏和镇定地说道,“它们愿意放我们离开。”

“……”何警官的表情介于狂喜和不敢置信之间,“真的?那些怪物不会吃掉咱们吗?”

“它们都是人类实验室的产物,通常并不以人类为食。”苏和说道,“何警官,要是我们能够离开这里,你有把握带着我回到七号电梯吗?”

“带着你?回到七号电梯?”何警官愣愣地说,然后马上摇着头:“恐怕不行啊,我、我现在很虚弱的,我的腿走不了啊。”

得知自己可能可以活下去,生死的恐惧褪去后,何警官看上去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靠在墙上,一边摇头一边喃喃地说道:“不行,不行啊,这里可是地表,我这个样子,再带上你,我们活不过几个小时的。”

“那,我们好像就只能待在这里等待救援了。”苏和说道,试探性地问:“何警官,你有办法联系上科伊总长他们吗?”

“不行。”何警官又一次摇头,苦涩地说道:“那些怪物拿走了我身上的通讯设备,而且就算是没有被它们拿走,在地表气候和磁场的干扰下,也根本没法做到远距离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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