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而意识到来到新“领地”的17-38已经开始熟悉环境,四处嗅嗅翻翻一会儿,被沙发上靠近自动发声“欢迎小朋友入住”的玩具熊吓了一跳,此时正警惕地伏在地上,一脸狐疑地打量着它。

“………”

不管怎么说,苏和深深地吸了口气,地底城,我总算是回来了。

有些生疏地在门边的自助操作台上选择了送餐上门,并且勾选了足足五六个人食量的食物后,苏和直奔浴室,顺便把17-38也给拎了进来。

“不要喝管道里的水。”苏和躺进浴缸里,一边随口制止道。

“好的,妈妈。”一旁站在淋浴下的17-38乖巧地说道。

虽然已经洗过好几次,但17-38站在温热的水流里依旧显得像条打湿毛发的小狗,不太适应。

等把浑身上下都搓洗一遍,换上浴袍出来后,酒店的送餐机器人也到了。

吃饱喝足,苏和在操作台研究片刻后,成功地呼起了前台通讯。

接通后,她拜托前台人员替她购买几套她和17-38能穿的衣服,并表示自己需要现金支付。

“我光脑坏了。”苏和镇定地说道,“你们有人能带一台光脑上来让我选购款式,可以接受替我线上结算,然后我再用现金支付给你吗。我可以付给金额百分之五的小费表示感谢。”

她最终找到了一位愿意上来提供帮助的服务人员。是个年轻好脾气的女性,说自己叫作“卡莉”,对好奇凑过来的17-38和颜悦色,还承诺晚上会送给它一份厨房现烤的布丁。

在17-38对此只是盯着她看而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苏和意识到自己稍后得紧急给它补习一些人类社会的基本知识了。

她飞快地说道:“说谢谢姐姐。”

17-38乖乖地:“谢谢姐姐。”

苏和一口气给17-38和她自己买了三套衣服和鞋袜。弗鲁托给她的现金她数了一遍,整整一百张,一万联邦币。

这些钱让苏和短暂地感到一阵心安。金钱的魔力啊,她苦笑了一声,坐在窗口望着窗外灯光明亮的街道楼房,人潮来往、车灯如龙。

久违了,地下城。

“叮…叮…咚……”

当轻柔的旋律从半合的窗沿流淌而进时,拥着被子坐在床头的苏和眼睫微微一动,回过神来。

然后在这音乐之中又一次地陷入发怔。

——这是地底城的“落日之声”。

地底的城市里没有自然光线,只能通过“天空”上装置的一共3928盏天幕能源大灯模拟出类似的效果。

39号地底城的四季依照曾经还在地表时的冬夏时令进行模拟。在夏时令里,一天中“白天”共有八个半小时,包括1小时的“清晨”与半小时的“黄昏”,进入冬时令后则整体缩减两个小时。

建造者们设置了一段音乐作为每天的“关灯”提示。每当这段黄昏之声响起,就意味着城市头顶的天幕大灯即将逐渐关闭,夜晚即将来临。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苏和都是伴着这段音乐踏入人流,在电梯的嗡鸣声之中告别繁华的地地城,回到荒芜、干燥、肮脏、黄沙漫漫的地表之上。

落在窗沿的光线渐渐开始变得橘红,苏和敏感的视觉能够分辨出天空的亮度此时已经下降了,天幕灯已经开始熄灭,黄昏来临了。

房间里的通讯至今还没有响起过,显然弗鲁托还没能从他自己的事务之中腾出空闲来。

苏和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让那些橘红的光照在自己身上。

然后她决定出去走走。

地底的温度在天幕灯关闭后会下降得很快,但也要远高于地表的夜晚。苏和一件件地穿上了自己新买的衣服,毛线衫、绒布裤子、运动靴,还有一件厚实的淡蓝色棉质外套,全都刚从酒店的洗烘机出来,还带着洗涤品的清香。

穿着好的苏和来到梳妆镜前,尝试打理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这些年来一直剪得很短,毕竟地表上连喝的水都极度缺乏,更别提用来清洁。而且就算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长期的营养缺乏下,苏和的头发也总是像一团杂草一样干枯无光。

但自从和二号“共生”之后,苏和发现,一天又一天里,自己的身体似乎每个部位都在或缓慢或迅速地发生变化。小到指甲、骨节变硬,大到身高的整体拉长,她头顶的这头头发也在以一种超出寻常的速度在重新生长着。

这些变化别人也许并不会注意,自己却总是能够察觉得到的。

苏和对着镜子照了一圈,她现在的头发有点参差不齐,长的几缕已经快要长到肩头了,这还是因为最初脱落了一部分旧的的缘故。

新长出来的头发发质更硬,颜色也更深。

苏和从抽屉里找到了一把剪刀,勉强沿着发尾把自己整个脑后的轮廓修剪了一遍。

然后她揣上了钱,出了门,犹豫了一下,没有带上坐在桌边玩着一只弹弹球的17-38。

它毕竟是头从没在人类群体之中长待过的虫族,已经几年过去了,苏和对地下城目前的情况也需要熟悉,带着一个“人类小孩”始终不太方便。

.

笼罩橘红光芒之中的地底城看起来仿佛洋溢在一种温馨又温暖的氛围里,苏和一直很喜欢这样的色调,即使她知道这很虚假。

地底城一共分为七个片区,其中1-4区大致属于城区,5-6区算是郊区,7区则大多属于某类专用地。

苏和曾经上学的地方在5区,工作的地方在3区。因此这两个区域她都十分熟悉。

洛索斯.科伊等人目前所在的军区医院位于2区,苏和所住的这家酒店临近医院,当然也在2区范围。

而苏和对2区十分陌生,几乎没有来过这里。

这时候正是城中的人们下班和外出晚餐的时间,街上人来人往,路上全是车辆。

苏和将手揣在衣兜里,慢吞吞地行走在热闹的人群中间,听着周围的车笛声、说笑声,望着那些一张张擦肩而过的面孔,感觉自己仿佛像是一个坠入梦境的异类,喧嚣里只感觉到由衷的、一阵又一阵的格格不入。

在地表的这一年多里,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的重新回到地底城时的情景,而当这天真正来临了,又和所有设想之中的都不太一样。

她已经脱离了黄沙漫漫的地表,可那些呼啸的风仿佛还响在耳畔,沙子的臭味和触感像是还残留在感官里一样,甩不脱,也去不掉。

苏和所住的酒店位于一条颇为繁华的商业街旁,走出大门就是热闹的步行街道。脚下的路面铺着青灰色的石板,比她以前常走的任何一条道路都要来得更为整洁。

苏和沿着街道走了几百米,路过一辆闪着灯的彩色小车,那鲜艳的色彩吸引了她的视线,她回忆了一下,想起这东西应该是叫做“冰淇淋”。一种甜点。

她小时候曾经很想要吃上一个。

灵敏的嗅觉嗅到了那股泛着凉意的清甜味,苏和下意识地走上前去,打算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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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她大概是今天唯一一个不使用光脑支付的客人,给的又是整钞,车边的女店主没零钱可找,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换出来,只能尴尬地看着她。

“算了,那我不要了。”苏和开口说道,收回钱转身离开了。

经过这一段打岔,那种仿佛梦游般的游离感反而消退了一些。苏和进了一家商场,随便买了几瓶水,打散了两张整钞。

出来时她回头看了眼,远远的,那辆冰淇淋小车还在那里。

但苏和没有再走过去。

她沿着这条路边继续走了一段,成功找到了一处公交站台。

苏和站在亮着灯的立牌前看了片刻,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间找到了几处熟悉的地名。

只不过距离都很远,途径几十站,来回可能至少要好几个小时。

……算了。

她既没有什么惦记的人,也没有什么未完成需要去做的事,犯不着跑这么远就为了一趟“故地重游”。

于是苏和看了半天,又揣着手转身走了。

街上有很多吃的店面,但酒店提供免费的食物,所以她什么也没买。

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个多小时后,苏和拎着几瓶水回到了酒店里。

“妈妈!”17-38欢快地迎了上来。

苏和应了一声,递给了她一袋糖。这是她之前结账的时候从收银台边随手拿的。

寄生体内原有的记忆足以让17-38分辨出什么是糖。它唔了一声,丢下手里的球,走到一边开始拆这袋糖。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响起一阵“叮铃铃”的铃声。

苏和愣了一下才走到门边,接通了电子屏上的通讯。

“是我,弗鲁托。”对面传来弗鲁托轻快的声音,“感谢上天我终于从那些繁琐的各种检查里摆脱出来了!天呐,现在我要去吃饭——嗯,你还好吗苏和?”

“我很好。”苏和说道,想了想:“刚刚出去逛了逛。”

“那你真是精力旺盛,”弗鲁托有些惊讶地笑道,“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累得只想倒头好好睡一觉呢!”

两人寒暄了片刻,弗鲁托告诉苏和,他已经和何勇何警官通过电话,他会帮她办好身份信息的事。

“最多一周,你就能拿到你的身份证了。”弗鲁托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警告过那老小子了,他得抓紧办这件事。别担心,这段时间你就好好休息。”

“抓紧你最后的玩乐时间吧,苏和。”他玩笑道:“等拿到了身份证,你可就得上学了。我刚打听了,你们的学校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如果你无法跟上这一届,那就得等三个月后的下一期了!”

苏和的面上微微扬起些笑意:“我知道了。谢谢你,弗鲁托。”

“没事,交给我。”弗鲁托哈哈笑,“那……我这边先挂了?我们要去吃饭喽!”

“好的,再见。”

通讯挂断后,苏和心里在想着洛索斯.科伊的情况。弗鲁托没有提起,那么很可能洛索斯的状况还不是太稳定。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上一面,苏和微微叹了口气,总之,希望他一切平安吧。

.

在苏和待在酒店里等待的第六天,也是一周里的周二,她终于等来了她十七年人生的第一张身份证。

是弗鲁托亲自送来的,淡蓝色、绘制着联邦剪影图标的一张薄薄的卡片,装在半透明的保护套里。

“恭喜你,苏和。”弗鲁托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在17岁的这年正式成为一名联邦公民啦!老天,哈哈,这么说起来听着真够幽默的。”

苏和却没有回应他的打趣。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手中的磁卡,好像这样就能够确认它确实属于自己。

这张蓝色的卡片上,她的照片置于正中间,深蓝的印刷字体一行一行地标示着各项信息。

“联邦公民:苏和

户籍所属地:联邦39号地底城”

一张合法合规的、崭新的地底城公民身份证。

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就摆在她的手心里,在她一度以为完全不再有机会能够拥有之后。

“你入学的事情,何勇那边说已经替你办好了。”弗鲁托清了清嗓子,“下周一,他会派人直接来酒店接你。”

苏和刚刚点点头,就看见他打开自己的手提包,取出一只扁扁的银色盒子。

“看,这是什么。”弗鲁托满脸笑容地把盒子交到苏和手里,“你的入学礼物。”

苏和其实不认识这是什么包装,但她识字,盒子边缘的小字显示这是一台崭新的光脑。

苏和微微睁大了眼睛。

“我已经替你申请了一张通讯卡。”弗鲁托哈哈笑,“恭喜你,苏和女士,你现在终于是一名联网人士啦!趁这几天研究研究吧,等你弄明白社交网络,记得添加我为好友!”

苏和有些迟疑:“太贵重了,弗鲁托。我已经找你借了很多钱,这个……”

“两码事,这是一份礼物。”弗鲁托用力地摇头,“头儿的疗养还没结束,他们很快要把他送往首都星去进一步——总之,这礼物本来应该由他来送的,现在只能我来代劳啦。”

不等苏和再作推辞,弗鲁托已经语速飞快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我要走了,苏和,和头儿一起。下次再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唉。”

告别来的突然,但也并不算意外。

苏和只顿了一下,就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作为告别前的最后会面,这次弗鲁托和她一起吃了顿午饭,两人又坐着聊了一会儿,才坐着车离开了。

他走后,苏和也没有返回酒店,而是拿着新得到的这台光脑坐在路边的椅子里研究了一会儿。

弗鲁托大概把她想成了某种彻底远离电子产品的“原始人”——虽然差不多确实是这样,但苏和在学校和工作时其实都是接触过光脑、星际网络等东西的,只是迫于没有身份信息,无法拥有个人账户而已。

这台光脑拥有淡紫色的流线型漂亮外壳,功能看上去也十分完备,显然是市面上时新的款式,和苏和曾经接触过的几台老式的截然不同,她琢磨了一会儿才玩上手。

不到一个月前,她还在垃圾场里和人争夺一台破旧淘汰型号的光脑而打得头破血流。而现在,她拥有了一台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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