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她循着记忆中的路线一路狂奔来到了白天时的那个街口,下水道口前。

警戒线还拉着,但警察们已经早就下班回家休息了。

苏和跨过那几条黄线,17-38紧随着她,一大一小一同停在了已经关闭的下水道口修理门前。

苏和左右看了看,深夜的街区安静得连风都没有一阵。

她抬起左臂,银白的颜色一闪而过,“咔哒”一声轻响,门上的铁锁被整个切割了下来。

掉落的铁锁即将坠地之前,脚边的17-38随手一挥,半透明的节肢涌上去瞬间将锁体包裹,片刻后散开,地上簌簌洒落的只剩下一堆铁灰色的粉末。

苏和推开门,探头往井状的下水道空间里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并不受昏暗的光线所影响,但里面实在太多交汇纠缠着的大小管道了,物理意义上地阻隔了她的目光。

气味实在有点难闻,苏和看了两眼就退了出来。

然后她看向了脚边的17-38。

17-38:“……”

“你顺着管道上去看看。”苏和说道,“找一找里面有没有一种……植物。”

“知道了。”17-38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

它很快化作一团飞快的黑影,钻进了管道井内,开始沿着井壁向上爬去。

外面的苏和略作思考,退后两步,一个纵身跳上管道井的外壁,从外面跟着17-38的方向也开始向上攀爬。

17-38的速度很快,大概爬了有几十米后,苏和感觉到它停了下来。

其实它刚一进入管道井里没多久,苏和就已经听到了一些动静,不过17-38没停下来,完全不受阻碍,苏和也就也没有出声。

管道内传来轻微的震动。

看来就是这儿了。

苏和右手攀在身旁凸出的铁架上,将左臂解除拟态,然后利落地在身下的金属井壁上切割出了一个人高的方形空洞。

迎面先是一股混合着腥臭的水臭味,紧接着就是一大卷深红的“叶片”猛地从黑暗里钻了出来,蟒蛇一般击向苏和。

当然,并没能够碰到她,就被紧跟着冲出来的17-38撕了个粉碎。

这头“植物”攻击苏和的行为显然十分有效地激怒了17-38,它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内一连撕碎了整整十几片叶片,直到这头“植物”失去了所有的红色叶片,只剩下倒垂在管壁上的一小层深绿色根系。

苏和阻止了17-38进一步打算把这些根也一起咬碎的行为。她钻进管道内部,走近过去,上下盯着这株被二号称为“卷齿草”的植物打量了片刻。

现在它已经失去了所有那些张牙舞爪长达数米的作为武器的狰狞深红叶片,只剩下一小片、大约小臂长的深绿的根系附着在有些潮湿的金属管壁上,看上去就像某种无害的苔藓、蕨类植物。

苏和拿脚试着上去踹了一下,毫无动静。现在这东西倒好像真的植物一样了。

思索片刻后,苏和试着用左臂的弯钩把这玩意儿从管道壁上给整个铲了下来。

过程倒还算顺利,附着得并不算很紧。就是触感摸着有点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苏和拎着这团绿茸茸的东西一路滑落回到了地面,地上这时候全是被17-38撕碎的那些红色叶子碎片。

苏和有些沉默地环视一圈,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得去找个扫帚来把这些玩意儿给扫走。

“不用。脱落的卷齿草组织半个小时内就会彻底失去活性。”二号的声音这时在脑子里响起,“把根系带走就行。”

为了今晚的行动,二号选择短暂地从休眠状态中脱离出来,预计能够保持2-3个小时的清醒时间。

苏和应了一声,左右看了两眼,很快领着17-38逃离了一片狼藉的现场。

十来分钟后,从浴室后窗回到酒店房间里的苏和摘下兜帽,把手里卷成一团的深绿色卷齿草根丢在地上。

“所以我应该拿这玩意儿怎么弄?”她问道,“火烧管用吗?”

“你可以种植起来。”二号的声音带着点困倦,“作为蔬菜提供给我们的子女食用。”

??

苏和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身旁的17-38身上。

也对。小孩儿好像是该吃一点蔬菜……吧?

.

“……本台就前日凶案现场惊现大量不明黑色片状物质谜团采访该片区警署,目前得到的回复是确有此事,具体信息物证科仍在跟进研究中,进度不方便透露,以下是警署发言人发言现场直击……”

苏和一边喝着一杯牛奶,一边抬手关闭新闻投屏。

昨晚带回来的卷齿草根被她泡在窗台下的一盆水里,一晚上过去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安静得就像一团真正的苔藓。

二号说完让她把这东西种下之后就再度陷入了休眠,苏和哪知道这东西怎么种——不过她猜二号应该也不知道,只能凭感觉先加点水。

苏和准备等租好房子,就把这玩意儿给种在院子里。要是长出叶子,就摘下来拿给17-38吃掉。

但这里还有另一件事,就是她没有忘记,昨天听何警官和他的下属对话中所说的,他们说这是“第九起”。

也就是说,这种卷齿草很可能不止一株。

现在距离她去学校报道的周一还有四天,苏和准备依次走一趟,前往事发地“除草”。

就危险性来说,这东西如果对上有所准备且配备武器的士兵而言想要铲除并不难。但对于手无寸铁且又一无所知的普通人类,碰上基本就没什么生还的可能了。

怎么说呢,义务劳动吧,顺便还能带回来给家里孩子均衡一下食谱,苏和心想,闲着也是闲着。

吃过早饭,留17-38在家里看着“植物”,苏和便穿戴整齐出门了。

先照例前往湖边餐厅打工,空闲的时间里上网查一查最近发生的案件。确定好目标地点,下了班的晚上就赶过去。

在经过三天的整晚“义务劳动”后,苏和摆在酒店里的“苔藓水盆”成功地变成了整整八个。

为什么是八个呢?因为苏和发现如果把两株“卷齿草”放在同一个盆子里,它们完全不能够友好相处。

然后第二天起来时,会得到满地的水,满地绿油油的碎屑,和盆子里仅剩的一条残缺根系。

——这也是为什么案件是九桩,现在剩下了八个盆的原因。

忙碌了这么些天,苏和今天打算在酒店歇上一天。昨天下午下班前,她已经和餐厅的女老板说好自己即将离职上学的事,然后在对方依依不舍的告别之中结下了当天的工资。

苏和现在手里共有一万一千多联邦币,已经足够她租下一座带小院子的房子一整年。

院子是必要的,她身上太多秘密,还需要带着一个17-38。苏和一边浏览页面一边盘算着,她打算租一栋一次只用交付半年租金的,这样手里还能有些结余。

只等明天看何勇给她安排到什么位置的学校了。

.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警局的通讯打到了酒店里。

几分钟后,就有一辆车来到了酒店门口接走了苏和。

苏和被送到了一家餐馆里。一进包厢,就见何警官和两名身着警服的警察坐在桌边,另一侧坐了个穿灰西装的黑发女人,华国人面孔,四五十年纪的模样。

看见她进来,四个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没人起身,也没人说话,除了何警官表情有些不自然外,其他三人的目光之中都多少带着些审视。

苏和镇定地朝何警官点了点头:“何警官。”

这家餐馆装潢典雅贵气,包厢布置较大厅又更上一层。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连座椅都包裹着色泽昂贵的漆面。在座的每个人都穿着得体,身上洋溢着那种上层社会的“权威气”。

以她以前的性格,在这种场合里,苏和知道自己必然会感到紧张、怯场,甚至难以避免地害怕。

可此时此刻,直到站在这里,和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们”对视的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改变了。

也许是从二号的记忆里见过了远在星球之外、星系之外的遥远天地,于一瞥间意识到了宇宙之大。又也许因为见过了洛索斯.科伊、阿尔伯特等截然不同的每个人,发现其实那些“高等”和“低等”之间其实并不具有那么分明的界限。

我们都是普通的人类——至少一半还是,仅此而已。

苏和平静地走到了一处两侧空椅的位置坐下。这是一张圆桌,何警官和他带着的两名警官坐在一侧,西装女士一侧,苏和选择了空置的另一侧,坐成了一个有着歪斜的三角。

那名穿着灰西装的华国面孔女人有些讶异地朝何警官看去了一眼。

“哎呀,苏和,哈哈,真是好久不见了啊。”何警官笑呵呵地开口了,“来,大家认识一下。”

他看向一旁的西装女人:“这位是程许程女士,也是你即将就读的一区初级学校的副校长,哈哈,二十年前,咱们都是华国人!”

苏和微微低了低头,这种寒暄的场合还是让她感觉到不太适应,感觉宁愿去再除十趟草:“程女士。”

西装女人朝她微笑。

而何警官显然对这种场合适应得不能更适应了,主场一样的舒适,简直连颊上的黑痣都要舒展开了,哈哈笑着说道:“哎呀,老妹啊,以后我这位小朋友可就劳烦你照顾了!她啊,家里情况有点特殊,你一定请多照顾,多照顾啊!”

西装女人也笑:“一定,一定,就像何警官说的,咱们二十多年前是一家嘛。”

何警官又看向自己身边:“这两位呢,小王、小窦,都是一区初校那片儿的片警,也是我的得力干将,以后有什么事儿啊,小苏——苏和你尽管找他们!”

在对上苏和目光的瞬间,何警官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笑容微僵,嘴边脱口而出的小苏也改成了苏和。

苏和一边应声一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没感觉错,何警官确实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尽可能地避免着与她对视。

又一会儿,她明悟了。

他是在避免着与地表的那一段狼狈透顶的经历对视。

苏和表示理解。

毕竟哪怕对于他们这样“不讲究”的地表人来说,被捆在一个地方又惊又怕好几天、大小便都在一处,最后还不得不将一名看不太起的阶层——指她自己看作救命稻草求助,确实是一段让人不愿意回忆的经历。

但无论如何,在入学这个事情上他如约帮助了自己,苏和心里是感谢的。

苏和礼貌地吃完了这顿饭,不主动搭话,面带笑容地回答偶尔抛来的问题。

好在桌上的这几个人,除了何警官外,其他三位对她完全不感兴趣。王、窦两位片警心思全在讨好何警官这位上官上,满打着精神热情无比地捧着何警官的每句话;那位任一区初级学校副校长的程女士呢,注意力也在何警官身上,不过稍矜持些,态度亲近但不至于谄媚,苏和看得出她很想打好与何警官两人之间的关系。

至于何警官本人,他倒是朝苏和发起过好几次问话,想打听洛索斯.科伊等人的现况。但这方面苏和一来确实不太清楚,知道的部分也不可能告诉他,全都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

总之,不尴不尬的一顿饭过去,事情也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苏和被告知自己将在下周一进入一区初级学校四年C班插班学习,跟着他们一起完成剩下后三年的初级教育。

她与何警官,那位副校长程许程女士以及王、窦两位片警都互相添加了光脑联系方式,四人一起走到饭店门口。

程女士与何警官这时候在后面说话,苏和大致听出来了,程许在向何勇委婉地打探某个校职工调任的消息。她和两名片警走在前面,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苏小同学,你说你要租房子?”窦警官说道,他年纪大一些,说话非常和气,听了苏和说自己在找房子,就劝道:“其实没有这个必要的,学校里有免费的宿舍,你到校后直接申请就行。”

王警官年轻一点,这时候也点着头符合:“是,我记得住宿区还有食堂,很方便。具体你可以问问程女士,她最清楚。”

苏和摇摇头:“我还有一个妹妹,我得带着她。”

“妹妹?”窦警官惊讶道,“多大的妹妹?”

苏和迟疑了一下:“五六岁?没有上过学。”

“啊,”王警官说,“那确实得租一个房子。”

这时听见提到自己名字的程许也回过了头来,笑着说道:“房子?要多大的?学校附近我都挺熟悉的,可以帮你问问。”

这就省事多了。苏和有些高兴:“谢谢。我想要一处有院子的独栋房子,离得远一点也没关系。”

“……”

程女士三人的表情一瞬间都有些微妙。

“这个可不好找啊。”程女士笑着说道,“苏小同学,你也知道,咱们地底城就是建筑面积紧张了一点。独栋都很少,有院子的就更难找了。连我自己家住的都是楼房呢!”

这点苏和当然也知道。她也知道大概在这三人眼里自己有点不可理喻,但她也没法解释。

“距离远一点也没关系,郊区也行。”苏和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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