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名警察,加上一个小孙一个苏和,五个人围在何警官周围,在飞行器的角落里坐成一圈。

何警官面色一直很难看,他压低声音:“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这次的事,我也没比你们早知道多少时间……联邦X号文件,程永上将直接下的令,这在整个联邦系统里也属于绝密任务,你们也就别想着通知家属什么的了。等会下机前,他们就会把你们的光脑统一收走。”

他主要是看向苏和在说,因为在这些人里,也就她应该不太清楚体制内的事。

但其实苏和还是知道一点的,进入地底城以来,她上学、看书、浏览新闻,所谓“X号文件”,就相当于中央联邦议员直接下发的指令,在地区拥有着绝对的执行力。

根据联邦法律规定,在某些特殊时期,这种指令甚至凌驾于联邦公民人权之上。

“什么?”小孙忍不住急声道:“原件呢?原件给我看看?”

这时候他已经急得顾不上表达对上司的尊敬了,猛地伸手去扯何警官手里的光脑。

“不在我这里。”何警官明显也没心情计较他的态度,他回头看了一眼,塔尼亚和她的三名士兵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在塔尼亚手里。是单份式加密文件。”

这个名词,苏和也学到过。所谓单份式加密文件,即一种只存在于一台单部单项传输功能的一次性电子产品中,通过特殊技术加密而无法被复制、传输以及镜头捕捉的电子文档。

小孙扭头看去,迟疑了一下还是朝前面跑了过去:“我、我去借来看看。”

何警官没说话。

苏和听见小孙期期艾艾地朝塔尼亚开口,塔尼亚倒也没为难他,一言不发地把东西给他了。

小孙捧着一张纸张大小、卡片薄厚的电子屏小跑了回来。

站在最边上的那名年轻男警官一把从他手里把东西抽了出来,自己先看了一眼,眉头紧拧,然后递给了身旁的人。

苏和记得他是叫“小李”,当初养殖场外点探路队人员时第一个被何警官点到的人。

苏和虽然站在里侧,但她的视力是全景的,第一眼就已经看清楚了。

这份传说中的“X号文件”用着标准的黑色联邦印刷体,文件开头就印有四个鲜红的标注:“战时特批”。

这意味着,这不仅是一份“X号文件”,更是一份特殊时期条件下的“X号文件”。

“可是怎么会是战时?”苏和听见小孙喃喃地道,对手里东西被抢走也没什么反应,“哪里有战争?”

没人回答他。

文件的内容没什么特殊的,就是征调地底城6195号养殖场事件——就是这一次——中的全体探路队人员,为执行代号“虫巢”秘密任务组提供技术指导。

“何署长,”小李问道,“你对这个‘虫巢’任务了解多少?”

何警官嘴角微微一抖,下意识朝苏和看了一眼,片刻后说道:“不多……总是跟养殖场出现的那些怪物有关。”

小李从外表看起来是个严肃有力的壮年男人,脸方额宽双目有神,在苏和的眼里他也是几个警察里气血最旺盛的一个。只见他眉头一皱,看着何警官:“那为什么会去地表?难道那些东西原本是从地表下来的?”

何警官不喜欢他这么盯着自己,骂道:“你问我,我哪知道!你问他们去。”

但这时候,大家都不是傻子,或多或少的都能感觉到这一趟二话不说把他们这些人弄上来,不太寻常。何警官平时摆长官架子固然有用,现在却显然并不能止住几人心中的焦急。

站在小李身旁的刘姓警官开口了,他年纪比小李大一些,瞅着何警官,陪着笑说道:“署长,主要咱们几个两眼一抹黑,心里都没底啊,你们之前开会说了什么,透露透露呗。”

苏和冷眼旁观,心道看来就算都在警局里,也只有何警官一个人知道得最多。

剩下一个王姓警官也说:“是啊署长,我老婆孩子在家等我呢还,这突然就联系不上了,指不定怎么急呢。你说说,咋回事啊?”

苏和发现何警官又在看自己,她平静地一抬眼,两人对视片刻,何警官好像忽然就镇定点了。

“具体我真不清楚。”他沉沉叹了口气,“连塔尼亚那女人都不清楚,不信你们去问吧。我只知道,地表有一支队伍在等着我们,说是目的是彻底剿灭地表存在的‘虫族’——他们管那些怪物叫这个。我们负责给他们提供技术指导。”

“技术指导?我们?”秘书小孙匪夷所思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指导什么?他们肯定知道得比我们多啊!这都还给命名上了!”

“等等,”小孙忽然停住,“我不是探路队的啊?为什么要带上我?”

何警官没好气地说:“我也不是啊!我不也在这!”

“那您不是领导嘛!”小孙嘿道,“我是什么?我就一路人甲啊,我是真不该在这啊!肯定是弄错了?”

他真这么觉得,见何警官没什么心思搭理自己,小李就叨念着自己往机舱前面走,说是要去说道说道,说他是来错了,让他们等会在电梯外给他放下去。

没人管他。几名警官互相对视几眼,片刻后刘警官伸头往前方看了一眼,试探着说道:“署长,您没和塔尼亚军区长商量商量吗?既然咱们一起行动,也好互通有无嘛。”

“你以为我没去?”何警官烦躁地白他一眼,“碰一鼻子灰!”

刘警官讪讪地闭嘴了。

几人讨论几句,还没说出个所以然来,飞行器已经开始降落了。

苏和安静地跟在几名警官后面下了机,塔尼亚和三名士兵站在不远处,相比几名警官的不安和窃窃私语,她和士兵看起来都很沉默,彼此并不交流。

那十几名黑头盔的士兵分列两旁,不声不响一动不动,以一说不清楚是看守还是看护的姿态围着他们。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最后从机舱里出来的是秘书小孙和那两名身着白金制服的督察组成员,准确说是小孙跟在两人后面喋喋不休地诉说着,而那两人并不太搭理他。

二号电梯属于货运梯,此时不在下货时间,四处空旷得不见人影,四处只听得见轴承与钢轨嘎吱嘎吱交错回荡的嗡响声。

小孙从起落梯上下来后,左右看看,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地说:“两位,我说清楚了吧?我可以走了吗?”

两名督察员背对着他,男的那人在低头查看光脑,女的那名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和看见她的眼神,什么情绪也没有,冷淡得有些空洞。

小孙往外走了几步,走到了那圈黑盔士兵边上,他有些不安地冲这些面目隐藏在单透玻璃后的士兵们笑了笑,就想穿过他们走过去。

“咔嚓”,电轴启动的轻响声。随着整齐如一的抬臂动作,十几把激光枪对准了整个人僵在那里的小孙。

小孙惊恐万状地瞪大眼睛,当场把手举过头顶:“别别别别!这是干什么——署长?署长!署长救救我!”

黑盔士兵们这突如其来的一举枪,就像是在众人敏感的神经上炸了一炮,苏和感觉到周围几名人类警官猛地绷紧了身体,又惊又怕地彼此靠近,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几步外,跟在塔尼亚身旁的三名士兵也都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小孙往外走,大家都看见了,也都猜到他会被阻止,但没想到这些人会直接举枪——文明社会下,在场恐怕任何一人都没有想到过会有被“同僚”枪口相向的一天。

气氛死一般凝固,枪口下的小孙抖得筛糠似的,举着手也不敢乱动。

何警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塔尼亚先开口了。

“这是做什么?”她怒斥着道,护目镜下的双眼冷冷地瞥向一旁的两名督察员,“什么时候军人的武器准许对准无罪的联邦公民?”

两名督察员都看着她,苏和感觉那目光带着股评估性。

“这是在地底城!你们要做什么?”何警官紧跟着吼出了声,目光阴晴不定地打量着周围,那张圆得有些发福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狠色。

他也看了二名督察员一眼,略一停顿,忽然低声朝小孙道:“小孙,过来!”

小孙一激灵,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反应过来后连滚带爬地奔了过来。

“署长……署长……”他唰地躲到何警官身后,试图把自己藏在何警官矮了一号的身躯后面,“他*的这些人简直是疯了!”

何警官被他拉得一趔趄,气得抬腿踹了他一脚。

场边,两名督察员低声商量了两句。

苏和听见男的那人语气平静地说:“太早了,不要发生冲突。”

女督察员说:“达成共识。”

随即她便朝着黑盔士兵的方向抬起手,戴着白色织物的手掌向下一压,那十几名沉默的士兵仿佛得到指令的狗,又那么整齐划一地收起武器,原样站了回去。

紧绷的气氛这时终于微微松缓,两名督察员上前几步,两张面孔上露出了一种十分相似的公式化地微笑。

“请不要随意离开队伍,我们正在执行X号文件特派任务,在场的诸位都是其中一员。”男督察员说道,目光冷漠地扫过每个人的脸:“任务进程中,每个人都需遵守纪律,严禁擅自行动。”

女督察员站在他身旁,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电梯已经就绪,请。”

片刻的僵持后,塔尼亚率先迈开步伐朝着电梯井走去。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她的士兵跟在她身后。

“走吧。”何警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到了这步,去不去都得去。

.

电梯上,气氛比飞行器上那会儿来得更为凝重许多。

没人说话,塔尼亚一波,何警官一波,剩下的黑盔士兵包围着的两名督察员,电梯里三拨人泾渭分明地各自聚拢着。

苏和半闭着眼蜷缩在座椅里,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

何警官一直关切地注视着她,见状马上凑过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其他几名警官纷纷侧目。

“我有点饿。”苏和有气无力地说了句。

封闭的电梯像个大号的铁罐头,罐子里装着一根一根新鲜的肉食……别这么想,苏和皱着眉,有些反胃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腹部。

她能够感觉到二号在不断地释放她的信息素——这甚至不是二号的本意,而更近乎一种天性。没有子女围绕身边的状况让二号的神经紧绷,她的本能在调动着这些信息素。

二号的状态反应越强烈,苏和受之影响的感受也就越强烈。她感觉这些源源不断从自己身体里释放出来的信息素就像是一种绵延不绝的低频音调萦绕在空气的每个角落。

“妈危,速来”、“妈危、速来”、“妈危,速来”……

相伴而来的就是能量飞速消耗而产生的身体意识:好饿,好饿,好饿……

她已经隐隐在靠得最近的何警官身上闻到一股又恶心又无可辩驳带着食欲的肉香味。

“饿?”何警官挠挠脸,迷惑地看着她的反应,片刻后反应过来般地:“你是不是低血糖?”

“低血糖?”方脸壮汉小李警官忽然将身体插了过来,伸手往衣兜里掏了两下,“我这有一盒薄荷糖。”

何警官一把夺了过来,殷勤地拆开送到苏和手里。

见状,其他几名警察神情不由露出几分异样。

从上了地表电梯之后,何警官整个人就越来越不安,他越不安,就越得紧贴着苏和。这么一来,他对苏和的那股近乎谄媚般的关注劲就越来越明显了,任谁都能看出来怪异。

何警官已经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里除了苏和外谁也不知道他曾经的经历,在对地表和未知的忧虑的双重压迫下,他已经快要恐惧症发作了。

他感觉很不好,只想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紧抓着苏和。

苏和把一盒薄荷糖全塞进了嘴里,缓缓吐了口气。

怎么说呢,至少从食物的选择的角度上来说,何警官无疑是这一电梯里她食欲最低的一位:他太老了,气息也太熟悉了。

随着电梯在这段颇为煎熬的等待中匀速上升,那股带着臭味的热度渐渐透过厚实的沙土与岩层浸透下来,被苏和的感官捕捉到。

它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苏和胸中忽然升起一种一瞬间剥开了浑身裹满的厚重瓣膜、得见天日般的欣喜感。

苏和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画面: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猛地昂起狂展而开的坚硬虫肢撕碎了头顶的铁皮,然后像一道旋风般地冲出去,一直攀爬到地表,高翘起尾部伫立在那些猎猎狂啸的黄沙里发出兴奋地咆哮。

——她无坚不摧,无往不利,要以整个世界作为宣泄的猎场!

……然后苏和一个激灵,忽然从那种幻影般的昂扬狂躁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意识到自己好好地坐在原处,一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要小心,”二号的声音有些朦胧地从脑海深处传来,“虫族的秉性和人类的最大不同之处就在于,我们通常易于激动而疏于控制,你们人类称之为‘兽性’。你受我的影响,状态可能会变得比平常要难以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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