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剩下的虫族们没有开口的能力,智力也较低,只能模糊地领会她的意思,它们伏下头,以自己的方式恭敬地发出轻而整齐的应和声。

呜……嗯……

节肢的轻振、细细的虫鸣,每一头虫族肢摩间节,那些成千上万的响声汇聚在一起,回荡在这深深的地底仿佛一种传扬自古老久远的大地间、深山与峡谷齐鸣的让人心神发颤的吟奏。

人类们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

就是现在了。

苏和微微闭上双眼。一回生,二回熟。相比起上一次这么做时她和二号仿佛两个母体中初次拥在一起的胎儿般的情形,如今的她们,已经有着相拥过数百上千次的默契和熟稔了。

苏和收缩自己的意识但并不彻底松手,停在那等待着二号的意识浮出水面,和她一起共同操控这具身体。

脸贴着脸、呼吸贴着呼吸、心脏贴着心脏,苏和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个微笑。彼此的记忆碎片从她们相连的部分像融化一样蔓延,苏和已经能够无比从容应地对它们。

她让自己的意识绕过那些斑斓的星空、数不尽的虫群、高悬的石台,而向外突去。她和二号,她们是炽热的火球,而整个虫巢里有数万朵萤火等待着她们撒下光芒的碎片。

苏和仰起头,如之前一样发出一声尖啸。奇异的、水波般的气味随着这声啸叫从她的身体里释放出来,涤荡开去。不过相比上一次,这次的声音里她很平静,面前没有亟需解决的敌人,只是在催促着她的子女们。

人类的士兵停留在地表,还有他们即将到来的援兵,母亲需要更多的、更强壮的子女进化、诞生,以守卫种族巢穴的安全。

无形的信息素以苏和为中心,如同火光辐射大地,每一头沐浴其中的虫族都流露出了狂热的姿态。

18-1的鲜红外壳发出“咔嘣”的脆响,那些裂隙飞快地挤压合拢,重新变成一块坚实圆润的甲壳。17-11的双翅在颤动中高高扬起,那些光华耀目的黑色鳞粉如同水洗般丰润生辉。

振动、振动,笼罩在虫母信息素里的子女们发出激昂的回应,它们的身躯颤抖着,每一寸□□与细胞都在沸腾着、咆哮着,如同春雨后的植物,在这股最原始的催动和刺激下拼尽全力地发育与生长。

为你而战,妈妈,为种群的延续而战!

“嗨,你们好啊。”

“你们多大啦?要不要糖——呃,我身上没带,我以后给你们买好不好?”

“呃,不会说话?”

“好吧好吧……”几个孩子安静而冷漠的注视里,小孙抓了抓脑袋,讪讪地溜走了,一边嘀咕道:“哎呀,还挺高冷。”

刚到这座怪物巢穴的第一天,小孙怕得要死,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昏暗地底环境本来就容易让人抑郁,他身上还有点擦伤,疼痛和跟其他人一起蜷缩在铺在木板上的布料堆里看着来来往往的怪物瑟瑟发抖,生怕哪只突然就上来给他一口。

然后第二天,这些虫子们一夜之间运进来很多东西,水和食物多得堆成山,铁架床、床垫、柜子桌子,甚至还有马桶和浴缸。

小孙看着它们连通着地底大厅挖出岔洞,拓宽成走廊模样,又在两边挖出整齐的房间,熟练得简直像哪家房产公司的员工。

尤其是那些绿色的植物根系一样的玩意,小孙最开始很怕它们,后来已经开始视若无睹到随意地从这些东西身上跨过去。装修工、搬运工、清洁工,这些绿根简直就是全能智能家居助手嘛。

第三天,这些虫子们已经挖出了一整条布满房间的长廊,甚至还给装上了门。他们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个房间,小孙这时已经开始能够大着胆子试着要了一个浴缸了。一条绿根帮他把缸给搬进来,他还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而到现在呢,这里甚至通上电了。几台发电机据说布置在地表,牵了百来米的长线下来,至少灯、冰箱和炒菜机已经能用了。

小孙认为这现实多少有点魔幻了。

“喂,那边那个人类!小孙是吧?”

小孙疑惑抬起头,循声看去,意识到出声叫自己的是那头倒吊在高墙上体长两米多的怪物巨蛾,哆嗦了一下,勉强露出个恐惧中带着讨好的笑容:“是、是呢?”

“我听说,你是秘书,是吧?”巨蛾吐了吐弯弯的口器,“我知道你们,我懂人类,做秘书的就是什么都干的意思!”

小孙:“……”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吧,我们也是正经职业啊。但他什么也不敢说。

“你,去用那个炒菜机给我做一盘糖炒鸡蛋。”巨蛾颐气指使地振了一下翅膀,“要一半糖浆一半蛋,再混合一瓶牛奶。”

小孙:“………”

不是,这能吃吗?

不过他依旧不敢做声,无助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能解救自己,小孙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好在炒菜机是很智能的,他成功在没有焦糊的情况下给这头怪物巨蛾做出了一盆糖奶蛋混合物。

然后小孙战战兢兢地看着这头巨蛾从墙上飞了下来,把口器捋直插入了还很烫手的盆子里。

它把这一盆东西吃光了。

“你还不错,”小孙听见这头巨蛾说,“虽然我讨厌人类,但你要是每天给我做饭,我就勉为其难罩着你,收下你当我的仆人,懂吗?叫我黑翅大人。”

小孙欲言又止,实在叫不出口,最后在它那对硕大的黑红双眼看过来时一个激灵没有骨气地选择了屈服:“黑…黑翅大人!”

“算你识相,仆人。”巨蛾满意地飞走了。

从此,小孙的日常就变成了吃饭睡觉和给这头巨蛾做饭,以及偶尔照料一下倒霉同事小李。

小李是他们所有人中受伤最重的,浑身多处伤口,肩膀中枪,受伤的那条腿因为没人能给他做手术,已经彻底坏死,塔尼亚说只能等回去之后再联系医生手术切除掉了。

小李警官这些天来只能躺在床上不动,情绪非常差,小孙过去给他清理和带饭都会被他骂两句。

不过小孙对此心情很平和,死里逃生已经是天大的幸运,尤其对比别人的不幸,小孙很知足了,骂就骂吧,搁谁心里也不好受。

至于其他人,小孙也不太清楚,好像塔尼亚和她的两个兵跟着苏和一起出去探查情况去了,坐的那头红甲壳虫怪物的“便车”。他的顶头上司何警官也被迫跟着去,小孙在房间里听到他这位老上司一边叫着什么“我脚崴了我动不了”一边被塔尼亚女将军给拖走了。

真惨。

因此他现在成了唯二留在怪物巢穴里的人类——理论上还有那几个人类小孩,但不论小孙怎么搭话,他们都不愿意搭理他,还经常跑得远远的,所以等同于没有。同事小李情绪差得根本不能沟通,现在跟他说话的甚至就只有那头管他“仆人仆人”的叫的巨蛾了。

小孙实在有点无聊,每天只能在房间和大厅里瞎转悠,有心想出去看看吧,又不太敢。算算时间都快一周过去了,他心想,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

“沙沙、沙沙……”

18-1缩起脑袋,轻轻地抖了抖自己硬壳下的软翅,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在壳下面撑起来,沿着硬壳的内层舒展开来。

这是它跟随母亲离开虫巢的第六天。一方面巡查那些地表人类士兵的踪迹,另一方面,18-1一路也在沿着分虫的讯号寻找A9的位置。

夜晚的地表太冷,风沙声也大,它希望自己撑开的软翅能够起到一点保暖的功效,为安歇在甲壳内的母亲带来一夜更为舒适的睡眠。

他们一行正驻扎在一处建筑废墟的一角,借着残破的墙壁和天花板勉强挡去一点风沙。除去被18-1用甲壳包裹着的苏和外,剩下的四名人类共用着同一张户外帐篷。一人守夜,三人休息,轮番地挨挨挤挤地缩在那片窄小的空间里。

听得出他们睡得并不太好,18-1能听见这些人类们一点儿也不平静的呼吸声。但那又关它什么事呢。

它安详地放任自己的意识陷入朦胧的休憩之中。

“你在想什么?”二号说道。

苏和猛地回神,在脑中回道:“我以为你这段时间不会出现。”

“你的思维很乱。”二号说道。

苏和记得在上一次在地表时的虫母信息素的主动释放后,二号直接进入了休眠状态。而这一次的释放,她好像只是显得疲惫、比以往更不活跃,但在苏和及时的摄入了大量能量的补充后,她的意识并没有再次陷入沉睡。

二号说,这是因为她们的共生程度加深,这具身体正在飞快地适应着她们的共同需求。

但她也已经有许久没说过话了,直到此时此刻。

苏和沉默了片刻。自己在想什么,共用一个躯体的二号当然是能知道的,只要她想。而苏和当然也知道,二号说出这句话,只是一个发起沟通的礼节,很人类的礼节。

共生以来,在她越来越习惯于虫族的观念、习性与生活方式的同时,二号也同时在习惯着人类的。

她这么想的时候,二号的情绪泛起微微的涟漪。苏和知道这是一种近似于微笑的表现,于是她也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39号行星上所建的虫巢是我们共同的巢穴,或者用你们人类的语言表达,我们共同的家园。”二号缓缓地说道,“你所思考的,虫巢里是否应该容纳人类,在我看来是不必要的。你曾为人类,我曾为虫族,都为无争的事实。我们不是全然的虫族,也不是完全的人类,我们的巢穴里当然也可以继承这份融合。”

“可是虫族完全听从于你,你是虫族的母亲。”苏和说道,“我只是一名平凡普通的人类——曾经是,我无法向你统率虫族那样做到让其他人类听从于我,这样……这样他们就是不可控的,可能发生危险的。”

她沉默了片刻,有些低沉地说:“我想,我是否在为我们的家园里加入不确定、不安定的成分。这是好是坏?”

二号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道:“就我所知,在人类的文明中,你们并不以基因、血统,在一个幼年人类诞生时作为判断其是否能够成为其他人类领袖的唯一基准——至少发展至今,绝大多数场合已经并不是了。这和我们虫族是不同的。”

“如我们虫族,生来就已经做好区分,每头虫族各有其责任,由基因决定了其中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部分。高效、固定,适用于像我们这样在进化过程中分化了繁多种群的生命形式,另一种意义上来说,远不像你们的那样‘公平’。”

“我生来就是虫母,而你们人类生来都是人类。”二号说道,“我的子女因我为虫母而保卫我的安全、遵从我的指令,为的是我所代表的种族的延续与壮大的希望。而你作为人类,以你们人类既往的种种历史说明,通过更复杂曲折的方式,你们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我想,苏和,当你也以你们人类的方式拥有属于你的子民时,他们将会如同虫族跟随母亲那样跟随你,向你付出同等于虫族之于母亲的忠诚。”

“而在这过程之中,”她说,“我们的子女们会互相容纳,正如你容纳我,我容纳你。”

苏和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抽动,她想将它举起来抚一抚自己胸口跳动越来越激烈的心脏,又觉得那样的举动有点太夸张、太不成熟了。于是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心里问道:“我可以吗?我要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因为这是我也不曾走过的路。”二号说,“苏和,要你领我来走了。”

“确定是这儿吗?”塔尼亚看了看下方这片看上去和周围废墟别无二致的建筑残骸,随口说道,“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18-1向来是一头有问必答的礼貌好虫,它轻轻抖了抖缓缓收拢的双翅,沉稳地说道:“我的分虫的传讯显示是在这里,应该不会出错。”

塔尼亚回过头,欣赏地看了它一眼,夸道:“谢谢你,伙计,你很棒。”

“也谢谢你,人类。”18-1彬彬有礼地,“你也很棒。”

塔尼亚哈哈一笑。

确实,这一路走来,18-1作为一辆独具智能的特殊载具而言,简直完美到无可挑剔。

它多层的外壳和壳下层叠的软翅让它在飞行时能够像一辆飞天的车那种给壳内的“乘客”们提供避风且稳固的乘坐空间,而这片直径接近两米的空间也足够容纳他们五个人的身躯。

18-1的飞行技术也有着和它性格一样的沉稳,在用爪子抓着装满他们一应出行物资的数百斤重的大包裹的同时也能稳稳的保持着一路的平衡。

包括塔尼亚在内的所有人类都很喜欢它,已经开始管18-1叫作“红刀先生”。

18-1停在的是一处坍塌大半的建筑群里,这里最高还剩下三楼,就是他们目前身处的这片平台。

和塔尼亚说完话,18-1便转头将行李拖到了建筑边缘,召出自己的两头分虫,交待它们将行李搬到下方的建筑夹层之中看护起来。

苏和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它身旁往下看了看,纵身跳到了一旁的一根横梁上。她没有穿防护服,脸上也没有戴着面罩和护目镜——在没有伪装必要的时候,这些东西于她而言就显得累赘了。

不过苏和依旧维持着拟态,她已经习惯如此,并且也不太喜欢在人类面前展露她自己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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