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你也跟着我这么多年了,”他拍了拍小孙的肩膀,“有什么问题,跟我说,我帮你办好。”

小孙眼泪又要下来了,一个劲的点头。

“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塔尼亚拍了拍掌,“接下来,就祝我们一切顺利吧。”

苏和盘膝坐着,思考着自己地表的那栋房子里有什么东西是要带走的。

虫卵,肯定的。生活用品带一些。后院的卷齿草,带走。

“我喜欢二楼那台沙发。”二号说,“我们把它带走吧。”

行,沙发。

正琢磨着,忽然感觉塔尼亚朝自己走来,苏和抬起头。

“我想向你借用A9。”塔尼亚说道,“地底城有两位副军区长,我要确保这两天另一位不会出现。”

A9人就蹲在苏和旁边,听见第一句时本来脸色一拉,但一听塔尼亚是要借自己去做什么,就马上又不介意了。

“照片,地址。”A9昂了昂下巴,“我做事,要不了一个小时。”

“不是让你杀了他。”塔尼亚说,“维克托是个不错的人,我要的是你牵制住他,用什么方法不重要,但不要要了他的命。”

“没劲。”A9脸色沉了回去,拉着嘴角:“我不是你的看门狗。”

“A9。”苏和说,“照她说的做。”

A9拿脚踹了地面一脚,成功踹中了前面一名地表人的屁股,引来对方愤怒地回视。

“干嘛嘞!”小六愤愤地说,看见A9,表情一变,敢怒不敢言地捂着屁股走掉了。

“你不愿意去吗?”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是白蚯蚓9-2,它从16-3的肩头昂起身体,“那我们可以去做,我和16-3。”

9-2晃了晃身体,柔声地说:“我们很愿意为母亲去做任何事。”

A9眼睛一瞪:“我说不去了?”

“噢。”9-2说,“那你要去喽?”

“去就去。”A9道,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就你这小身板,别被别人一脚踩死了。”

见事情解决了,苏和便没有再开口。17-38一直紧贴着她,这会儿正将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苏和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目光温和。

.

回到久违的家中,苏和第一时间先去了趟浴室。

一段时间没回来,房子在清洁机器人的辛勤劳作下依然保持着令人舒适的干净整洁。

拉开落地窗,天幕大灯温暖的淡黄色光芒顿时铺满了整栋房子。即使只是虚假的模拟自然光,这一幕依旧美得让人心生愉悦。

17-38、9-2、16-3都跟着她回来了,现在都留在客厅里。苏和能听见拆零食包装的声音,冰箱里的牛奶和果汁也被拿了出来。16-3又在抱怨死老头的牙咬不动东西,9-2则在尝试着和17-38聊天。

她泡在温热的水体里,不由微微地笑了。

泡了一会儿,忽地,苏和眉头一皱,将手撑在了浴缸的边缘。

——有人来了。有一辆车在她家大门口停了下来。

车上下来的人气息还都有几分熟悉。

一个是初级学院的那个副校长,程许。而另一个,时隔一段时间,苏和想了一下才把人和气味给对应上,是那个心理老师,叫魏玟的。

她们俩来干什么?

苏和起身披好浴巾,走进客厅,一边示意沙发边的三名子女上楼去,一边朝着门口走去。

“叮铃——”

门铃被按响了,隔着门扇,苏和静静地站在屋内。

“没人吗?”她听见程许说道。

片刻的沉默,魏玟的声音响起,她说:“我看这里的脚印像是新的。”

苏和:“……”

那是16-3踩的,这头子女虽然寄生在一名行将就木的人类小老头的身体里,但性格却很跳脱,进来的时候在门口一蹦一蹦,脚上一路从地表穿着过来的脏兮兮的鞋子留下了好几个大印子。

但是什么人会在拜访别人家的门前时留意脚印的新旧?

苏和想了想,打开了门。

门口的两个女人都是一愣,很快,程许先笑道:“啊,你在洗澡啊。”

苏和说:“程老师。”

“哈哈,都毕业了,就不用这么客气了。”程许笑呵呵地说,“苏和啊,你怎么通讯一直联系不上啊?你的升学学校申请怎么样了?怎么一直没个信呢?学校要留档呢,我们这次来,就是为这事。”

她看了眼身旁的魏玟:“我联系你们何警官,也联系不上。电话打到办公室,人家说他出公差了。我想这一直没信也不是个事啊,今天恰好有空,就拉魏老师一起陪我过来你家里看看。”

“我和何警官一起出去的,今天才回来。”苏和说,侧开身,“请进来坐吧。”

在程许说话的过程里,苏和发现她身旁的魏玟一直在若有若无地观察着自己。

那目光依旧如当时初见时一样,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但这个升学申请的事情,三言两语是说不清楚的,苏和还是让她们进来了。

“这房子真不错。”程许感叹地说道,拍了拍身下的沙发,“这窗户够大,看着就是敞亮,比我家亮堂多了!住地底就是这点不好啊,总感觉到处都黑黢黢的。”

“请坐,”苏和说道,“喝点什么?”

“水就行。”程许说,“刚吃过饭,不太爱喝有味的。”

她说完,苏和便看向进来后一直沉默不语着的魏玟。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咖色衬衫,搭配一条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披散着,仍旧戴着那副银框眼镜。一如既往看上去文雅,知性。

苏和注意到,从进门起,这位名叫作魏玟的女士就在不断地打量着她家客厅里的各处布置,现在又在盯着桌上17-38和16-3等虫吃喝剩下的包装袋和杯子若有所思。

她大概自以为掩饰得不错,但怎么也想不到苏和的眼睛是全景的,她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所遁形。

“我……就果汁吧。桌上这瓶就行。”魏玟微笑着说,指了指桌上喝剩的半瓶大瓶果汁,看着并排放着三只杯子,状若不经意般地问了句:“苏和,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在吗?”

“嗯?”程许也看了过来,看着被子略一沉思:“我记得苏和好像有个妹妹,叫什么来着?”

“苏瑶。”苏和说道。

魏玟瞥了眼楼梯的方向:“她没在家吗?”

“刚出去玩了。”苏和轻描淡写地说道,“之前何警官让人送我回来,进来坐了一会儿,刚走没多久。”

魏玟笑了:“姐姐才刚一回来就出去玩,玩心有点重啊。”

“何警官回来了?”程许则是关注另一点,脸上顿时流露出欣喜,说道:“哎呀,也对,你说和他一块儿去的。哎呀,这我得打个通讯过去问候一下。”

“抱歉,稍等,稍等哈。”她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到窗户边打通讯去了。

于是,桌边此时就剩下了苏和与魏玟对坐着。

安静了片刻,魏玟友善地笑了笑,扶了扶眼镜:“苏和……”

苏和站起身来:“我去拿杯子。”

等从厨房里拿出两只杯子放在桌上,在魏玟又一次尝试发起对话时,苏和又说道:“请稍等,我去把光脑拿过来。有一些我有意向的高等学府,我都列下来了。”

她打定主意要拖过这几分钟,不想与这个女人有太多的接触。何警官这会儿肯定是没空接电话的,程许很快就会发现通讯打不通而坐回来。

光脑放在二楼的卧室里,苏和在魏玟的注视里不紧不慢地走上楼去。

刚走上二楼,苏和与窗边的沙发上整齐坐着的17-38和16-3打了个照面。

苏和原本并没打算说话,但发现16-3一看见自己就拼命地招手,一副它有话说的模样。

苏和于是走进走廊,打开卧室门,转身朝它们招了招手。

两头虫子外加一条蹲在16-3肩头的9-2飞快地钻进了屋里。

“母亲,”开口最快的是白蚯蚓9-2,它张着满是细密小齿的嘴,昂着头飞快地低声说道:“楼下那个女性人类,是16-3这具身体的女儿。”

一句苏和完全没能想到的话。

“……”她一时沉默了一下,“哪一个?”

9-2说:“魏玟!”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16-3猛抓着脑袋,反复将自己那头斑白的头发撩乱又拨正,“你说,她能认出我吗?”

“我觉得应该是能的,”9-2说道,“所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你一定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9-2转头对苏和说道:“母亲,16-3寄生的人类老头姓名叫作魏禾正,有个三十六岁的女儿叫作魏玟,就是下面的那个穿衬衫的人类女性。我们俩上一次见到魏玟还是一年多前,她几乎不怎么来疗养院里。她以前在首都星一家心理咨询机构工作,我们也没想到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地底城里人类太多了,气息混杂,我也一时没有想起有这么个人来,直到她刚刚出现在楼下才意识到这件事。对不起,母亲。”

“没事。”苏和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你们都待在上面,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人类不像虫族那样携带身体信息素,很多时候大部分人在依靠信息素传递和分辨气息的虫族眼里其实都长得差不多。

等拿着光脑走下楼时,苏和再看见坐在沙发里等待的魏玟,心情就变得格外复杂了一些。

这件事实在是巧得有点过头了。

她忍不住想,关于自己父亲被寄生的事实,魏玟这些年来到底有没有发现异常?

作为一名知名的人类心理从业者,且魏玟本人又具备着这样敏锐的性格与观察习惯,以16-3这个状态,按理说想要瞒过她,很难。

但与此同时,她的父亲本身却又存在着一个阿兹海默症晚期的病症,本身出现很多诸如记忆混乱、情绪失常、性情大变等等的异常,又都是在病理症状范围内的。而且正常人通常很难往关于虫族,关于寄生的方面去想。

所以……无解。或许只有魏玟本人知道了。

魏玟这时正在看苏和投映在桌面上的页面,片刻后,她说道:“首都大学,联邦星际学院,首都医科学院,第一兽医大学?中央法学院,首都军工大学……”

“你这,”魏玟不禁看向苏和:“同学你这想法还挺杂的。还没有选好想学的专业方向吗?”

苏和摇了摇头,说道:“我还在考虑。”

在这一趟跟着塔尼亚何勇等人出发前往地表之前,她都在琢磨着这事。

“那你要抓紧时间了哦。”程许从窗边走了回来,果然没能打通这次通讯。她似乎找何警官有什么事,还是急事。苏和瞥了一眼,从她有些勉强的笑容下察觉出了一丝焦急。

“各校的截止申请时间都在本月月末就截止了。”程许说道,一边轻拍了一下苏和的肩头,走到她身边,“要么你先说一说你的想法,我和魏老师帮你参考一下?老师们都是过来人,不过我当年可不像你有这么多选择。”

她笑了一声,看向魏玟:“但你魏老师就跟你差不多了,当年的首都星第一名,那时也是整个首都星的大学任她选,你多问问她。”

魏玟笑着摆手:“没有这么夸张。不过作为过来人,我也确实可以跟你分享些经验,你想听吗,苏和?”

苏和无声地点了点头,抬起眼注视着她。

以人类这个群体的角度来看,魏玟在其中无疑是足够优秀的。少年时优秀的学习能力,成年后优秀的业务能力,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来到39号行星这样一处偏僻的流亡星的地底城里,但苏和曾在星网上搜索过她的名字,她确实是一位星际知名的新生代心理学家,名字后的词条里带着一大堆光辉灿烂的履历和奖项。

抛开其他不谈,这样的一位人类之中的优秀前辈,站在人类苏和的角度能听听她的建议当然是件非常好的事。

“那你们先聊,我再去试试打个通讯。”程许笑着说道,“苏和,多听听你魏老师的,她可优秀了。”

说罢,脚步匆匆地又走开了。

“怎么打不通呢……”苏和听见她嘀咕着,“回来这会儿太忙了?”

魏玟镜片后的那双烟灰色的双眼望着苏和,好像忽然有些走神。这时她们两人共用这一张屏幕,彼此间的距离很近。

她的目光又让苏和感觉到了熟悉的不舒服,而这一瞬间的微表情似乎立刻被魏玟注意到了。她回过神来,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抱歉,你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接着说道:“你很敏锐。你一直不太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之前的眼神让你有点不舒服了?”

苏和这一刻的心情混杂着惊讶和种不自觉的淡淡局促。这么多年以来,她极少有和其他人类保持过这么近的距离,也更少面对有人、甚至是魏玟这样聪明的一个人用这种专注的研究性的眼神观察自己。她很特别,苏和忽然有些后悔坐在这里了。

“你也很敏锐。”苏和忍不住说。

魏玟笑了,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果汁。

“那我向你道歉,”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脱离了惯常那种沉稳安静的形象,显得年轻活泼了些,“你知道的,像我们这种人总有一些很难改掉的职业习惯。我曾经以为自己还算比较善于掩饰,但显然你要比我预料中更敏锐,导致我……一见面好像就成了一个讨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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