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在沉默中爆发

顾亦琛闻言,静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略微讨好的笑:“折腾了一晚上,人仰马翻的,休息吧。”

实则他已经撇过头去,眉眼染上一丝倦意和细微的无奈。

沈既明拧眉,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失望地轻呼出一口气,他真的很不喜欢,话只讲一半的态度。

就像从前,沈柏也是几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反观他的母亲性格变得强势了许多。

拮据的生活把陈雅芳从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变成了泼辣的豪放的人。

她讲话不再低声细语,她把一头长卷发都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换下了丝绸旗袍,她穿着朴素学会了叉着腰站在菜摊前因为几毛几块钱的价格跟人争执。

沈既明从前不懂,他甚至微微觉得有点丢人,每次跟陈雅芳去菜场他都躲得远远的,小孩的自尊心敏感又脆弱。

沈柏破产跟当年一场席卷全国的金融危机有关,加上他太过轻信生意上的朋友,那俩人说带他操纵股市赚大钱,但是最后所有的钱打了水漂,变成了一张废纸。

多少曾经在时代风口浪尖弄潮的人,被这一滔天巨浪吞噬,电视里隔三差五传出某某知名企业家,欠下巨款走投无路被逼自杀的新闻。

大批大批的学生都就业困难,不少人脱下了孔乙己的长衫为了基础岗挣破头。

昔日风光无限的老板,几次想翻身都宣告失败想,他自然不可能拉下脸去跟一帮小孩子挤在一起赚一样的微薄的薪水,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人呼来喝去,眼高手低的他找了好几个月的工作,颗粒无收。

沈柏终日像是长在沙发上一样,起初沈既明还能听见父母的争吵,可是渐渐的他们不吵了。

“好了好了,孩子还在呢,他不要写作业?”

“多大点事儿,我错了还不行吗?”

“行,知道了,对不起,我们先不讲了行吗都冷静点,不早了先去睡吧。”

这样的话逐渐越来越多,陈雅芳听了果然每次都忍了,她扭头钻回了卧室,隔着薄薄的门板,小沈既明听见了妈妈低低的压抑的哭声,他又扭头看了一眼往沙发上慢吞吞挪动的父亲。

男人的屁股又长回到了沙发上,他又在看粤语三级片,眼睛死死盯着电视机里女人白嫩的大腿和高耸的胸脯。

沈既明冷漠地想:只会逃避冲突和问题的懦夫。

但是他不敢表现出分毫不满的情绪,只能尽可能的乖一点,因为他曾经清楚的听到沈柏某次和陈雅芳争吵,提到了送回去。

他动过把沈既明丢回福利院的念头。

“不行!阿明就是我的亲儿子,他学习那么好,我一定要供他读书!”陈雅芳寸步不让语气激动。

要听话,要尽可能的在家里多做家务,要学习成绩好,再长大点就出去做事情贴补家用。小沈既明在心里暗暗发誓。

沈既明挑起细长的眼尾带着点审视看着顾亦琛。

沈柏的道歉从来都是信手拈来,他用有口无心的话回避矛盾。

但是,在心里种下了刺,哪有那么容易可以拔除?

拔掉了都会留下伤口,更别提就让那根刺一直深扎在肉里,终有一天,底下的腐肉会越来越溃烂,直到最后流脓一地遮都遮不住。

后来,陈雅芳什么都不再提,她把所有的苦都往肚子里咽,专心致志抚养沈既明长大。

沈柏对外一直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街坊邻里都夸他脾气温和宠老婆,反观陈雅芳嘴皮子伶俐半点不饶人。

“吵都吵不起来,一点劲儿都没有!”

沈既明凝视着顾亦琛突然开口,说出来的话和当年他偷听到陈雅芳跟邻居抱怨的话如出一辙。

顾亦琛愣住了,他显然没能理解有点困惑地打了个哈欠:“为什么要吵架啊,多大点事儿嘛。”

“我错啦宝宝,我承认我昨晚确实有点不爽,但是我已经调理好了,真的没事儿。”顾亦琛带着点笑意哄沈既明,他又一次凑过去想吻他的脸。

“外卖来了,我去拿。”沈既明偏头躲开,推了一把顾亦琛的胸口。

顾亦琛点了一些清粥小菜和点心,看起来颇为精致。

沈既明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饿过了劲儿已经失去了食欲。

错什么错,顾亦琛知道错就有鬼了,他就是靠着一张油嘴滑舌想蒙混过关。

这跟当年的沈柏有什么区别?可能区别只有顾亦琛长得好看,更会哄人罢了,从来不拿不耐烦的态度对他,同样敷衍人,他更加多一些耐心。

窗外飘来行人的说话声,自行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嘎吱声伴着叮叮车碰撞的声音,明明是初夏的清晨,气温还没升高,沈既明却觉得闷热无比。

房子太小的缘故,入目全是乱糟糟的东西,转个身一不小心就会磕了碰了,更别说现在还多了一只猫,一不小心容易踩到这个小祖宗。

Joy喵喵叫着,围着人转,它被剃光了毛,蹭在人身上温热又光滑,周遭的场景好像又变了,家具变大猫变小,沈既明看着自己的手脚好像也变小了。

那是一只只有几个月大的奶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了福利院的栅栏,它的毛很短贴在人的身上有一点点扎手。

新来的小生命给死气沉沉的福利院带来了一丝新的生机,沈既明和几个同学一起养它,硬是从自己不多的粮食配给中分出牛奶和饼干喂小猫。

可是,有一天小猫还是离开了,他们遍地都找不到,最后在冰冷的祭台上找到了它小小的僵硬的尸体。

主教说它爬上神台撒尿,对神不敬,神降下了惩罚,学校高层已经按照旨意把它处决。

幼猫冰冷的身躯倒影在沈既明的瞳孔里,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流血满嘴咸腥味都没有反应,他太弱小了,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去保护猫。

沈既明感觉手脚冰冷,他俯身轻轻摸了摸Joy的脑袋。

“你……怎么啦?”顾亦琛终于察觉出有什么不对,他和Joy一起抬头看着沈既明。

“算了……没事。”沈既明突然泄气,他垂下了眼睛。

他给了顾亦琛机会,但是他什么都不肯坦白。

为什么就那么难呢?为什么要逃避呢?沈既明心想。这一瞬间,他也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是失望还是夹着一点如释负重的感觉。

顾亦琛愣了一下,他走过去捏着沈既明的下巴,俯身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你要多笑笑啊,不要老耷拉着脸。”

笑得出来才有鬼呢!沈既明咬牙,他微微侧头躲开了。

“我困了,先休息了。”沈既明跟他对视了片刻,终究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推开椅子,但走得很慢,似乎在犹豫什么,他期待着顾亦琛能够说什么。

顾亦琛抬头看向沈既明“你真的不吃点吗?”

他夹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虾饺递到了沈既明的鼻尖下,一双眼睛殷切地望着他。

沈既明的胃有些抽抽的疼,喉咙里被黏黏糊糊的虾饺撑爆了,半透明的皮儿糊在了喉咙上,腻得扣都扣不下来,喝水也咽不下去,两片嘴唇都被黏住了。

沉默了很久他轻声开口:“真没有,我不太舒服,现在只想睡一觉,等会儿麻烦你收拾一下吧,我没力气。”

说完沈既明头也不回钻进了卧室里,并把门反锁上。

只要粘上床,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油然而生,他像是被拋进了一个黑洞,明明睁着眼睛可还是觉得周围的景象模模糊糊的,剧烈的疼痛从脑子深处延伸开去直窜到天灵盖,然后像是一圈圈的紧箍咒把他死死掐住,勒得他无法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身体越来越疲惫,不会真的是年纪大了吧。他心里自嘲道。

好想睡觉....但是好痛,睡不着....沈既明把身体蜷缩成一团,弯着腰背部绷得格外的紧,他把被子也裹得很紧很紧,整个人就像个巨大的蚕蛹,好像每次疼痛来临的时候他就能用这样的姿势稍微缓解一点。

也许是偏头痛吧,这种老毛病偶尔会时不时地袭击他一下,科普上说过,不能情绪激动不能太劳累,不能吹风受凉。沈既明

不过最近的频率似乎有点高了,前阵子还不知道为什么流鼻血,难道是因为顾亦琛这厮的身材太过于....火辣?虽然很不想承认,沈既明还是没能控制住浮想联翩。

脑子里一冒出这个名字,突然太阳穴又是一抽抽的痛,鼻腔也是酸胀得厉害,等抬手抹了一把后,沈既明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是血?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一想到顾亦琛还会激动地流鼻血?他随便用纸巾擦了擦,然后团成长条塞进鼻孔里,做完这些已经完全力竭,随手懊恼地锤了一下头,嘶...真特么疼啊,诶不过好像锤了几下后疑似好了那么一点点。

“疼的话可以按太阳穴,然后嘴巴开合,然后把手按在颈骨的地方。”少年清澈的声音响起,他把手搭在了孩童的后颈,两根手指用力按下去。

“嘶!”沈既明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痛呼,也不准确其实又酸爽又痛,但是像一根弦一样已经绷到紧致的疼得快要爆炸的脑子,在这一瞬间竟然松解了下来。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惜没一会儿胳膊就酸的厉害,他真的很怀念那只又长又细的手,记忆还是七零八落,但是这次又拼凑出了一角,巨大的压力和难过如同浪潮把他吞没,沈既明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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