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也几度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于是,心中越发忐忑,手心的疼痛似乎都加剧了。

晚膳时,顾母关切地问起太学第一日可还适应,颜可期含糊应了。

回话时,他余光总往顾见轻身上瞟,生怕下一刻他对方便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

一顿饭终于在忐忑不安中用完。

却始终也未听到顾见轻说半字他的不是。

眼看夜色渐深,就寝时分将至,预想中的责罚却迟迟未来。

颜可期心中越发没底。

他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毕,爬上床榻,看着顾见轻如常地更衣、熄灯,然后在他身边躺下。

月光透过纱窗,洒在床帐上。

颜可期咬了咬牙,忽然翻身坐起,背对着顾见轻,开始解自己的里裤。

“你做什么?”顾见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颜可期动作一顿,随即更快地将裤子褪到膝弯,然后直接趴翻在榻,将红肿的掌心也摊在身侧,闷声轻颤又坚定道:“来吧,兄长。要打便打,我认罚。”

身后半晌没有动静。

就在颜可期疑惑地想回头时,一只手伸过来,却不是预料中的巴掌,而是轻轻拉过被他褪下的裤子,仔细替他重新穿好,又拉过锦被,盖到他身上。

“……”颜可期愣住了,茫然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顾见轻近在咫尺的脸,“兄长……你竟不打我?”

顾见轻侧躺着,看着他瞪圆的、映着一点月光的眼睛,反问:“错不在你,为何要打?”

“可是……我顶撞了太傅,还打了人,弄得很狼狈,给你丢脸了,还让你平白遭太傅脸色……”颜可期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

“丢脸?”顾见轻语气平淡,“若有人辱你父母门庭,谤你至亲之人,你隐忍退让,那才是丢了我的脸,丢了顾家的脸。”

颜可期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今日之事,我已知晓原委。你反击,无错。引他们至洗笔池,借力打力,以寡敌众,算急智,亦无大错。”顾见轻缓缓道,指尖轻轻拂过他散在枕上的发丝。

颜可期静静听着,比起顾见轻的沉默寡言,他倒是更喜欢听他多说话,絮叨也好,说教也罢。

“错在两点。其一,不该授人以柄,在太傅眼皮底下动手,落人口实。下次若要教训人,需选无人处,或让其抓不住把柄。其二,既已做了,便不必在太傅面前逞口舌之利。他重规矩,你当众驳他,他岂能不罚你?这十五下手板,是教你尊师,亦是教你,有时即便占理,也需顺势而为,不必争一时长短。”

顾见轻的声音低沉平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不过,下回若再遇此类事,当知,打蛇打七寸。要么不做,要么,就让他再无还口之力。今日你对林尚书之事的应对,便很好。”

颜可期听得心潮起伏,没全懂,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心中蓦地酸涩,不禁眼眶也起了水雾,轻轻抽泣,开口时言语更满是委屈:“那兄长你……为何在太学时不理我,回府路上也是,用晚膳时也是,方才也还是那般?”

“何至于委屈至此?”顾见轻几不可闻叹了声,指尖抬起,悬停半空,最终只是用指背极轻地拂过他眼角那点湿意。

“我方才其实在想……”他声音低下去,又像叹息又像笑,“该把你教成什么样子才好。是教得锐利些,让旁人再不敢欺你分毫?还是教得通透些,让你能看穿这世间机锋却又不损心性?或者……”

他目光掠过对方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这些念头都太着痕迹。

“可转念又想,”顾见轻收回手,“你本就有自己的锋芒,我要做的,只是教你如何能体面转身,亦能稳稳地立住。”

“嗯!”颜可期虽不能彻底领悟,却也通晓七八分,兄长这番话是在告诉他要“守分寸”,更要“进退从容”。

他望着顾见轻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想起林若丰那些刺耳的话,心口莫名堵得慌。

身子也往顾见轻旁边靠,轻轻钻进他的怀中。

顾见轻只觉得他身上温暖,像团圆毛,蹭得自己微微发痒,又舒服得紧。

不待他细想,少年的爪子又环上他的腰身:“兄长的腰上好有力量。不像我软乎乎的。”

顾见轻“哦?”了一声,伸出手在他的小腰上掐了一把,果然是触感软软糯糯,他忍不住又掐了两把。

却听颜可期在暗色中“咯咯”笑出了声:“兄长,别挠了,痒。”

顾见轻收回手,轻刮了他的鼻子:“就允你在我的腰上乱摸一通。”

颜可期却突然沉默不语。

犹豫片刻,他小声开口:“兄长,我……我以后想独自睡。”

“哦?为何?”

顾见轻眸光微动,料想定是太学里谁又在胡言乱语。

颜可期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的小脑袋瓜还想不明白,为何那些人分明看不起男妾,却偏又喜欢纳男妾。

于是,别别扭扭开口:“只有男妾,才陪男子睡觉。”

作者有话说:

别默默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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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可期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突然他红扑扑的小脸皱成一团。

他自己……不就是兄长的男妾吗?!

黑暗中,顾见轻沉默了许久。

久到颜可期以为他睡着了,或是生气了。

就在他忐忑不安时,顾见轻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掷地有声道:

“你不是。”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压在了颜可期惴惴不安的心上。

“可我分明就是你的……”他忍不住追问,带着孩童般的执拗,想要一个更清晰的答案。

顾见轻翻过身,平躺着,望着帐顶朦胧的月光,声音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着深潭:“你是颜可期。是明虞国的二皇子,是顾王府的小公子,是我顾见轻的弟弟。”

他顿了顿,侧过头,在黑暗中凝视着少年亮晶晶的眸子,“记住这些便够了。至于旁人的闲言碎语,若入耳伤神,那便让他们再也说不出口。这才是你该学的。”

颜可期眨了眨眼,将那三个身份在心底默念了一遍。

明虞国二皇子,顾王府小公子,顾见轻的弟弟。似乎每一个,都比“男妾”要响亮得多,也让他欢喜、心安得多。

“那……我还能和兄长一起睡吗?”他往顾见轻那边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满心满眼的依赖。

顾见轻没有应声。

就在颜可期准备悄悄挪回去时,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了他的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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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睡吧。”顾见轻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明日还要早起。若再迟到,太傅的戒尺,可比我的手硬得多。”

颜可期“哦”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掌心的刺痛还在,心里那块不上不下的石头,却仿佛悄然落下了。

鼻尖萦绕着兄长身上清冽的气息,他偷偷弯了弯嘴角,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模糊地想:顾见轻的弟弟……这个称呼,好像还不错。

夜色渐深,月光温柔地笼罩着相府,也笼罩着这张并卧的床榻。窗外的更漏,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又听顾见轻慵懒地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

“你睡相极不好,夜里总爱踢被子,便是要分房,也等你长大点再说。”

次日,太学难得无课。

待到日上三竿,颜可期终于睡足醒来,只觉神清气爽。

昨夜顾见轻轻声唤他起夜,又为他仔细抹了药膏,晨起时也再涂过一回。

他伸手揉了揉已几乎恢复如常的臀部,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明媚的弧度。

用早膳时,他特意只吃了少许,只想留着肚子,好同司闻宣去外头吃香喝辣。

人总是好奇的,更何况他正是贪鲜好趣的年纪。

王府里纵是山珍海味,也比不得京城中那些盛名在外的酒楼招牌菜那般令人惦念。

什么松珍楼的金齑玉脍,鲈鱼片薄如蝉翼,入口即化;八宝阁的玲珑炙,乳鸽腹中塞入八珍,炭烤时香飘十里;望江楼的“月影听潮”,取最嫩的鱼腹肉,掺入荸荠碎与松仁,制成水晶芙蓉方糕。

那可是御厨都仿不来的手艺。这些滋味,又哪是朱门高墙里按着食单一丝不苟做出来的菜能比的?

“入口时鲜、脆、润、清四味交融,盈满齿舌间。”司闻宣那日陶醉的神情,犹在眼前,仿佛言犹未尽,唇齿仍留余香。

光是回想这番描述,颜可期口中已津液隐隐。再看眼前这些寻常玉食珍馐,更觉索然无味了。

所幸这个时辰顾母照例在礼佛,否则少不了要被关切几句“多吃些才能长得好”。

至于顾见轻……

颜可期忽地板起脸,学着那人惯常的神情语气,冷冷道了句:“莫要挑食。”说罢,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管家福全在旁,边为他添菜边温声劝道:“小公子慢些用,当心噎着。”

颜可期这才堪堪收住笑意。

等他真正吃饱搁下筷子,福全方缓声禀道:“王妃请您往花厅去一趟,有客来访。”

“哎呀!”颜可期嘴角一撇,“福伯您怎么不早说?母妃怕是等急了。”

管家笑意温和:“王妃特意嘱咐,定要等您用好膳再过去不迟。”

“哦!福伯可知来的是哪位客人?”

管家摇了摇头:“小公子去了便知。”

颜可期一路想着,人已走到花厅。

才至门前,便听得里头谈话声隐约传来。

“弟妹,不是我说,你实在不该这般纵着他。让一个男子以妾室身份入我顾家,本就有辱门风如今更是蹬鼻子上脸,招惹是非。”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语气颇显苛责。

顾母神色平静,并无波澜。

这位长嫂名唤林婉,向来言辞伶俐,性子也强,便是顾氏族长顾盛泽也常让她三分。是个难缠的人物,却在顾母这儿屡屡碰壁。

今日她打定主意要落顾母的脸面,话也说得愈发直白:“见轻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却这般不顾身份体统。娶男妾已是荒唐,如今竟还对我兄长下这般狠手。”

她说着,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林温煜,声音陡然拔高:“你们看看,好好一位刑部尚书,这手竟被活生生打断了!”

刑部尚书?手断了?

立在门边的颜可期听得心头一跳,好奇得紧,忍不住凑近门缝朝里看。

只见一名少年左臂缠着白布,布条还挂在脖颈上,那不是林若丰又是谁?

颜可期看得一怔。昨日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转眼就残了?

更奇的是,林若丰身旁坐着个中年男子,竟与他一般光景,只是伤的是右手。

他向来谨记母妃的教诲:“待人须有同理心,行止要懂礼数。”

因此他嘴角只微微抽动一下,便极力忍住。

可母妃分明也曾说过“要明心见性,遵从本心。”

“噗……”一声轻笑到底还是从唇边逸了出来。实在忍不住了!

这对并肩而坐的父子,模样未免太过滑稽。

林若丰闻声,倏地转过头来。

颜可期见被发觉,忙敛了笑意,一手扶住门框,小脑袋一偏,随即绽开一张乖巧的笑脸。

他迎着顾母看来的目光,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挨到顾母膝边,软软唤了声:“母妃。”

顾母顿时眉开眼笑,抚了抚他的发顶:“早膳可还对宝儿口味?”

颜可期频频点头:“嗯!母妃都把宝儿养胖啦。”

在座几人一时无声。

他们本是来讨要说法的,顾母却在这儿云淡风轻地拉着家常。

更不必说,她向来不是好相与的性子,此刻却对这区区男妾如此温言关切——这岂非明摆着将他们晾在一旁,连个男妾都不如么?

林婉与林温煜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

林若丰却忽地抬起左手,直指向颜可期,恨恨道:“父亲,就是他!那个低贱男妾!昨日就是他将我推下水的!”

林温煜阻拦不及,低声斥道:“住口!”说着便抬起左臂作势要打。

林若丰下意识缩了身子躲闪。

林温煜脸色一阵青白,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自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成事不足、惹是生非的蠢货。

颜可期当即收了笑意,眨着眼睛看向林若丰:“呦,这不是林大公子么?这是来王府讨说法,还带了这么多帮手?”

顾母轻拍了拍颜可期的手,目光转向林若丰,声音微沉:“毫无教养。”

又看向林温煜,“这便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林温煜恨不得立刻捂住儿子的嘴,急忙躬身道:“王妃恕罪,丰儿平日不是这般,许是心急救切,言语失了分寸。”

“你该致歉的不是本妃,”顾母语气平淡,“而是我的宝儿。”

林温煜一把扯过林若丰,低斥道:“逆子,还不快向殿下赔礼?!”

“我?道歉?”林若丰指着自己,满脸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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