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颜可期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箭尾,又看向眼前蒙着发带、身姿挺拔如松的兄长,只觉得胸膛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充满,骄傲与激动几乎要溢出来。

陆时闲抱着的胳膊放下了,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畅快笑容,低声自语:“啧,不愧是我师兄。”

旁边的司闻渡听得真切,折扇轻敲掌心,笑眯眯地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这位师弟,你既与怀舟师出同门,想来也是箭法超群。”

陆时闲这回连瞥都懒得瞥他,只望着场中顾见轻的方向,淡淡道:“那是自然。若你愿为靶子,我不介意露一手。”

语气里满是傲娇与骄傲。

司闻渡挑眉,不再追问,只是看着陆时闲白皙的侧脸,眼中兴味更浓。

场中,顾见轻缓缓抬手,解下蒙眼的发带,日光映入他重新睁开的眼眸,深邃如潭。

他将发带递还给还处于震撼中的颜可期,揉了揉他的发顶:“宝儿,可是想学?”

颜可期频频点头:“兄长你,好生厉害。”

顾见轻轻笑着,转而对着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太子颜奕,谦和一笑:“殿下,承让。”

颜奕面上带着温润笑意, 回道:“摄政王果然箭法超群,本太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然而细看之下, 他脸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抽了一下, 那笑容之下,神情无比怪异。

颜宴也是个有眼力见的, 见状赶忙也跟着附和道:“摄政王果真箭法超群。”

他此言倒非全然发自肺腑, 只因临行前皇兄特意再三嘱咐,一切需听从安排,不可妄动。

奈何这番小心思终究是错付了。

颜奕听完, 立刻将心头那股无名火转撒到他身上:“还杵在这儿做什么?若再耽搁, 误了今日的功课,你母妃可是要罚你的。”

颜宴委屈地扁了扁嘴:“皇兄不是早先说好了, 今日特地带我出来找乐子的吗?怎么这么早便要回宫去?”

“本太子何时说过这话, ”颜奕面色倏地一沉,转向太傅与顾见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持重,“摄政王,太傅, 诸位。本宫忽然想起尚有要事待处理,需先行一步,后面的宗学竞技,便不参与了。”

太傅闻言, 只微微颔首, 并未多言。

顾见轻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弧度:“太子殿下心系朝堂政务,实是难得。”

“摄政王过奖了, ”颜奕话音未落,已侧首看向身旁仍有些不情愿的颜宴,语气转急,“还不快走?”

周遭众人见状,齐齐躬身行礼:“恭送太子殿下,恭送三殿下。”

颜奕转身便走,步履生风,却在迈出几步后猛地察觉,似乎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背上。

他倏然掉转过头,循着直觉望去,正正撞上颜可期未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二人四目相对,空气有片刻凝滞,彼此眼中情绪难辨,各怀心思。

颜可期只不过出于好奇,毕竟太子因兄长吃瘪。

在宫中他只见过太子几回,对方高高在上,与自己这不受宠的皇子云泥之别,不过倒是也没刁难自己。

颜奕脸色一沉,对颜可期,心底向来是有些不喜的。

在宫中时,二人便几乎从无往来,父皇不喜之人,他自然更要避而远之。况且,对方既无父皇的半分宠爱,身后也无母妃的强大家族可作依仗,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之辈,从来构不成对他储君之位的丝毫威胁。

可如今……

他看着颜可期静静立于顾见轻身侧,那份自然而然的亲近姿态,仿若已被妥帖地护在了摄政王的羽翼之下。

看来近日京城之中私下流传的,关于颜可期虽为一介男妾却格外得宠的传言,倒并非空穴来风。

在他转过身,彻底背对那方高台时,眸色不禁暗了暗,心中已飞快地有了计较。

待行至太学门口,颜奕停下脚步,对随行的侍从吩咐道:“先送三殿下回宫。”

“是。”

“皇兄,您不同我一道回去吗?我想跟着皇兄。”颜宴仰起肉嘟嘟的脸蛋,随着小嘴嘟起,脸颊的软肉更是挤成了一团,五官仿佛都凑在了一处。

颜奕见状,却忽然笑出了声,伸手顺了顺他额前的碎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宴儿乖,兄长接下来要去的地方,不方便带着你。喏,这个给你。”

“哇!糖葫芦!”颜宴到底是个馋嘴的少年心性,一看到那红艳艳的糖葫芦,眼睛顿时亮了,哪里还想得起要跟着皇兄四处跑。

他接过糖葫芦,嘴上还在说着话,人却已经自行钻进了马车里,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大口。

颜奕目送马车辘辘驶远,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意犹在脸上,只是眼神已淡了下来,低声自语道:“这人啊,有时还是得蠢钝些,瞧着方更可爱。”

身旁的侍卫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远去的马车,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三殿下确然是……不甚聪明。

“去太学里借两匹快马。就说本太子有急用。”颜奕落下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他回头,又深深地往太学里看了一眼,心中暗道:是时候该去一趟宋府了!

太学这厢,没了太子在场,学子们都暗暗松了一口气,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林若丰。

看着顾见轻和太傅已回到高台的主席位,他忽地迈开步子,径直走向颜可期:“我看你投壶技术还不错,方才未必尽了全力。不如你我再比试一场,认真分个高下。”

司闻宣小跑了两步,站到颜可期身旁,抢着说道:“你方才分明是输了,再比试一场,难道结果就会不同吗?可期,我们别理他,去那边玩其他的。”

“怎么,这就怕了不成?方才有太子殿下在,大家难免都有些拘着,放不开手脚。”林若丰坚持道,目光灼灼。

起初,他在宫中、府中或是其他旁的地方,听多了关于“男妾”的轻贱之语。况,他向来心气高,为人傲慢,对颜可期自然不喜。

可经过近日太学相处,加之方才那场比试过后,他虽心有不平,可也不得不承认,颜可期在某些方面确然比自己优秀,甚至……远胜自己。

此刻又仔细瞧了瞧对方那张在日光下显得愈发细嫩莹白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厌弃之意,似乎也没那么浓了。

颜可期看着眼前的林若丰,若有所思。兄长曾说过:“与人相交,合则聚,不合则散,不必刻意为之。”

他深知二人相性不合,无意与之有过多交集,只是……

他转过身去,目光投向高台之上,恰见林温煜林尚书的目光也正落向这边,带着几分审视与期待。

他心下了然,看来对方父亲是想借此机会,让儿子赢回些面子。就在这时,顾见轻也望了过来,面色温和,眼神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颜可期心头一热,不由地冲顾见轻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他背着林若丰,目光仍望着高台,声音平静地落下一句:“好。我应你便是。”

高台之上,顾见轻看向身侧的林温煜,缓缓开口道:“令郎小小年纪,却已是才识不凡,更难得有此锐意进取之心,林尚书培养得好呀。”

他说罢,目光又瞥向另一侧正饶有兴致看热闹的司闻渡,“司侍郎,你说是与不是?”

一旁的陆时闲嘴巴微张,似要说话。从他那个角度,司闻渡将对方的口型看得真切。

陆时闲虽未出声,司闻渡却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大抵又要低骂一声“老狐狸”。

顾见轻这话,分明是在给他挖坑。

司闻渡面上不显,只轻摇手中折扇,笑了一声,从容接道:“虎父无犬子,林尚书家的公子,自然是不俗的。”

林温煜被他二人这番一唱一和的夸奖说得心头很是受用,嘴角上扬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却仍是拱手客气道:“摄政王、司侍郎过誉了。二殿下与颜家的小公子年纪更轻,不也同样出类拔萃,令人赞叹么。”

顾见轻眼风淡淡扫过台下正在准备比试的颜可期,又收回目光,语气平常道:“二殿下确然出色。小小年纪,已在今日多项竞技中拔得头筹。”

林温煜:“……”

这话赶话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陆时闲、司闻渡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默念:

老狐狸!

太傅将几人言语间的机锋尽收眼底,只抚着长须,笑得愈发慈祥。无论台下谁更优秀,胜出的不都是他太学教出来的学生么?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他呵呵一笑,朝台上几位权贵道:“接下来是学子自由竞技的时间,不若就让他们自在活动,尽情施展。各位大人不妨随老夫移步书香斋,老夫近日新得了一鼎上好的紫山炉,正好焚香品茗,闲话片刻,岂不快哉。”

顾见轻与林温煜、司闻渡几人相视一眼。

众人先后应道:“那便有劳太傅了。”

几人随着太傅在前方走着,陆时闲却依旧不紧不慢,倒真像是专程来太学闲逛的。

他左瞧瞧,右看看,对太学里的一景一物、一草一木都好奇得紧,这里摸摸,那里站站,慢慢地便掉了队。

直到冷不防,一额头撞上了一堵温热的“肉墙”。对方胸膛传来的热度分明,他却只感受到额头被撞得生疼。

他一手扶着额头,一边抬眼看清楚眼前之人,见对方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顿时心头火起,差点口吐芬芳:“你这人,走路怎地不长眼……”

“在下司闻渡。‘闻多素心人’的‘闻’……”司闻渡不恼,反而合拢折扇,退后半步,风度翩翩地拱手道。

“什么文绉绉的闻不闻……我看你是脑子有大……”陆时闲打断他的话,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没好气地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好歹是个斯文人。总之,你没事离我远点。”

他一边揉着发痛的额头,一边逃也似地快步走开,心里暗自嘀咕:这瘟神,狗官,通缉他的海捕文书还在各处挂着呢!幸亏小爷我此前行好事时,稍作了些易容。

司闻渡一时愕然,摸了摸鼻子,也想不明白这位初次正式打照面的师弟,为何对自己敌意这般大。

自己不过见他有趣,想结识一番而已,何至于如此?

随后,他又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迈步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待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也消失殆尽。

顾见轻和颜可期方踩着暮色回到顾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福全早已候在门内,躬身行礼。

“公子, 小公子。”

顾见轻微一颔首, 牵着颜可期的手跨过门槛。

颜可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宗学竞技折腾了一整天, 虽是尽兴得很, 可这尚在发育的身子,终究是累得够呛。

沐寒已在回廊下等候多时,见二人归来, 快步迎上, 神色间似有要事禀报。

顾见轻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便了然于心。

他低头看向身旁的颜可期, 温声道:“宝儿, 兄长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去陪母妃用膳,不必等我。”

颜可期仰起小脸, 强打起精神点头:“嗯,兄长早些过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顾见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送他跟着侍从往内院走去, 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转身看向沐寒,神色已然沉静下来。

颜可期走出一段,忽然回头, 见顾见轻的身影已看不见, 忙不迭地扯住身旁陆时闲的衣袖:“师父,明日能否放半日假?今日在宗学折腾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陆时闲慢条斯理地抽回衣袖,抱臂而立,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倒是没意见,只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你兄长方才说明日想试试你的身手有无长进。”

颜可期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语气里满是委屈:“啊!师父,你怎么不早说?”

他本想在兄长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若是因疲惫而失了水准,岂不丢人?

“早说又如何?”陆时闲一本正经道,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学武非一日之功,更不可一蹴而就。你万不可懈怠,光想着争一时面子,反倒落了下乘。”

颜可期耷拉着脑袋,整个人都恹恹的:“哦,知道了。师父,我去用膳了。”说罢,拖着步子慢吞吞地往膳厅方向挪去。

书房内,灯烛早已燃起。

沐寒掌灯完立于一侧。

顾见轻方踏入书房,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禀主上,太子申时三刻去了宋府,在府中停留近一个时辰方出。离去时面带笑意,似心情颇佳……”暗卫事无巨细地回禀,从太子入府的时间,到离开时的神色,甚至宋府门前的车马往来,无一遗漏。

沐寒听着,脸上不禁露出惊讶之色。

他记得清楚,前些日子宋家小姐与自家主子分明相谈甚欢,怎的转头又与太子走得这般近?

莫非是见异思迁,想另攀高枝?还是……脚踩两条船?

他悄悄抬眼去看顾见轻的神色,却见后者一脸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顾见轻听罢,只淡淡嗯了一声:“知道了。继续盯紧,不得有半点松懈。此外,林尚书那边近日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应细节,都给本王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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