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晨风拂面,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他脸上那层薄热。

他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某些不合时宜的纷乱画面强行压下,这才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朝前院走去。

校场上,日头已快升至中空。

颜可期已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正在陆时闲的指导下练习拳脚。

小家伙显然将顾见轻的叮嘱记在了心里,一招一式格外认真,小脸上汗水淋漓,眼神却亮得惊人。

沐寒抱着剑,溜达着蹭到陆时闲身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陆先生,你说怪不怪?我家公子今日一大早,就把自己关在净房里沐浴,洗了快半个时辰!这还不算,出来后就吩咐下人,把西边那间闲置的偏房收拾出来,说从今夜起,他要睡在那边。”

陆时闲正专注地看着颜可期的一招一式,闻言,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道:

“我师兄那人,心思向来比海底针还难琢磨。他行事出人意料,有何奇怪?”

“这倒也是……”沐寒挠挠下巴,还是觉得有些蹊跷,但转念一想,自家主子心思深沉,行事莫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便也释然。

他顺着陆时闲的目光看向校场中那个虎虎生风的小身影,不由赞道,“不过小公子进步是真快,这才多久,这拳脚已有模有样了。陆先生教导有方啊!”

陆时闲这回总算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我教的徒弟,自然出色。只不过……”

他拖长了语调,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颜可期又一个流畅的侧踢,“再这么下去,怕是我这师父快要失业了。你说……我是不是该适当放点水?好歹多混几顿顾府的酒菜?”

沐寒:“……”

他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位据说曾是江湖上叱咤风云、如今却懒散得只想混饭吃的“高手”,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华灯初上, 顾府门前门庭若市,车马络绎不绝,竟比数月前王府纳妾还要热闹几分。

“林尚书竟也得了请帖。”司闻渡轻摇折扇, 笑着看向与他前后脚迈入顾府的林温煜。

“司侍郎不也一样?请。”林温煜面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一介男妾的生辰, 他本无意前来。况且他与顾见轻并无私交,便是上回顾见轻纳妾, 自己也未收到请帖。

可昨日, 早朝后,顾见轻竟亲自将帖子递到他手中。

他心里始终惴惴,总觉得此事蹊跷。

司闻渡笑意未减, 待林温煜走远, 才倾身靠近在府门内迎来送往的顾见轻。

他压低声音道:“今夜这阵仗,满朝文武怕是来了大半。”

随后顿了顿, 折扇虚指前方, “该来的来了便罢,连不该来的……竟也到了。”

二人目光同时落向不远处正与人寒暄的太子颜奕。

顾见轻那张惯常平静无波的脸上, 倏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若没他在,这戏……反倒唱不成了。”

“怀舟,你今日很不对劲。”司闻渡合起折扇, 在掌心轻敲两下,视线转向正与太子言笑晏晏的宋玉芝,声音压得更低,“我可听说, 宋家有意将这位嫡小姐许配给你, 怎么瞧着……她与太子殿下倒是颇有些眉目传情之意?”

“哦?”顾见轻眼风扫向司闻渡,似笑非笑,“我倒忘了, 她似乎是你一位远房表妹?”

“家母那边的远亲,早已疏于往来,算不上……”司闻渡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警惕地看向顾见轻,“你……你这眼神不对。莫非是想对宋家……”

顾见轻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喂,别这么看我!”司闻渡脊背一凉,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想做什么也别告诉我,不知者无罪,告辞!”

说罢竟真的大步流星,逃也似地扎进府内人流中。他可不想掺和顾宋两家的事。

不多时,他那带着戏谑的嗓音又在另一处响起:“哟,小师弟,咱们又见面了。”

“圆润走远点。”陆时闲毫不客气,侧身避开他凑近的身影。

“可期,快来。”另一边,颜可期刚走到廊下,便被司闻渡笑吟吟唤住,“这是闻宣托我带给你的生辰礼。”

“给我的?”颜可期乖巧快步跑了过来,伸手接过,打开锦盒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不像他的风格呀。”

陆时闲也瞥了一眼,嗤道:“自然不是司二公子备的。瞧这品味,定是那位司大公子的手笔,真是……”

“如何?”司闻宣不知何时已踱步过来,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评价。

“俗不可耐。”陆时闲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司闻宣不怒反笑,眼中兴味更浓。

他倒是头一回遇见浑身带刺、还敢当面刺他的,打量陆时闲几眼,才慢悠悠道:“闻宣送的,是另一份。”

颜可期依言打开另一个小巧的食盒,里面赫然是一只油亮亮的炙鸽。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努力维持笑容:“多谢司哥哥,也替我谢谢闻宣。这礼……我很喜欢。”

两相对比,只觉得兄长备的礼简直送到了他心坎上。他小心收好锦盒,转身便小跑着去寻顾见轻。

“兄长……”跑到顾见轻身边时,他气息微喘,声音软糯。

顾见轻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极自然地将人抱了起来:“跑这般急做什么?”

这本是二人平日里惯常的亲近,此刻落在满院宾客眼中,却激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看来传闻不虚,这位男妾……当真极受宠爱。”

“数月前还是与公鸡拜堂,如今竟已宠冠王府……当真世事难料。”

“十一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大庭广众这般抱着,实在有失体统……”

几人交换着眼神,笑容里掺杂着戏谑与揣测。

也有人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诸位只看表象?摄政王是何等人物,此举怕是故意做给人看的。这京城的天……怕是要起风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隐约听在颜可期耳中,他却浑不在意。

他索性将脸埋进顾见轻肩颈,轻轻蹭了蹭——旁人如何说,他不在乎,只要兄长在便好。

顾见轻却将那些话语听得清晰。

他目光冷厉,缓缓扫过议论声起处。那几人触及他的视线,顿时噤若寒蝉,慌忙低头饮酒。

恰在此时,宋家家主宋施明领着女儿宋玉芝缓步走来,拱手一礼:“老夫见过摄政王。”

“宋公多礼。您远道而来为宝儿庆生,当是本王该道谢才是。”顾见轻语气平稳,依旧抱着颜可期,并无放下之意。

宋施明目光微动,心下已有几分计较。

一旁的宋玉芝却按捺不住,看着颜可期安然窝在顾见轻怀中的模样,心中不悦,脱口道:“二殿下今年也有十一了吧?怎好还这般赖在王爷怀里?”后半句“成何体统”在舌尖转了一圈,勉强咽了回去。

“无妨,”顾见轻语气淡淡,甚至抬手轻抚了下颜可期的后背,“宝儿还小。”

宋家父女一时语塞。

宋施明到底是见惯风浪,很快端起笑容:“王爷与殿下真是兄弟情深,令人动容。”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不知王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自然。”顾见轻这才微微俯身,将宋施明引向一旁水榭。

言谈间,宋玉芝巧笑嫣然,顾见轻虽神色平淡,却也有问有答。

这情景变得格外碍眼。恍若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他们之间。

一股酸涩之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沉沉的,像是自己最珍视的宝物,突然被人窥伺,甚至即将被夺走。

颜可期攥紧了袖口,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可心中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如同水草般越挣越紧。

他寻了个由头溜出喧闹的花厅,不知不觉走到通往水榭的游廊附近,却见另一道人影也隐在廊柱后的暗影里,正望着水榭方向,正是太子颜奕。

颜奕显然也看见了他,立即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招招手。

一抹算计爬上眉梢,怎可自己独自一人看戏,拉个人一起难受他自己就好受多了。

颜可期迟疑一瞬,还是轻手轻脚走了过去,与颜奕一同隐在密丛后。

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水榭中三人身影,也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王爷青年俊杰,至今中馈犹虚,实非长久之计。”是宋施明的声音,带着长辈的关切与试探,“小女玉芝,虽不敢称才德俱备,但对王爷素来仰慕……”

顾见轻的声音平静无波,顺着晚风断断续续飘来:“宋公美意,本王心领,不瞒宋公,本王也正有结亲之意。家母对宋小姐也极是满意。”

“王爷您过奖了。”宋玉芝的声音插了进来,声音柔婉。

宋施明笑着道:“如此甚好!”

树后,颜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对颜可期道:“听见了?你那位好兄长,可是抢手得很。宋家这如意算盘,打得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他语气里的讥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不知是针对顾见轻,还是针对宋家。

颜可期抿紧了唇,没说话,只盯着水榭中顾见轻挺拔却疏离的背影。

须臾后,顾见轻三人先行离开水榭。

颜可期和颜奕紧随其后。

宴会终于散了,宾客陆续告辞。

顾府门前再次车马喧阗,灯笼的光晕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

宋施明带着宋玉芝正要登上自家马车,太子颜奕却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宋公,夜已深,路上怕是不太平。孤正好也要回宫,顺路护送宋小姐一程吧。”

宋施明略显诧异,他的目光来回在宋玉芝和颜奕间流转,只怕是二人私下已有接触。

他在心中暗自权衡,若是能嫁做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一想到方才主动提起和顾府婚事,竟有些后悔之意。

遂拱手道:“岂敢劳烦殿下。”

“无妨,顺路而已。”颜奕笑得无可挑剔,目光落在垂首不语的宋玉芝身上。

“玉芝,你意下如何?”宋施明膝下两男一女,宋玉芝还是最小的那位,因此自小便宠得很。

她见宋玉芝对顾见轻有意,可对太子未必无心。既太子与摄政王都是绝好人选,他倒也愿意遵从她本心。

宋玉芝微眉眼含羞,低声道:“那便有劳殿下了。”比起顾见轻时不时透出的冷厉,太子的温情主动更挠得她心里头痒得很。

她终是上了太子的车驾。

马车缓缓驶离,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

车内,颜奕脸上温文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许久的燥郁和征服欲。他忽然伸手,将坐在对面的宋玉芝拉进怀中。

“殿下!不可……”宋玉芝惊呼一声,挣扎起来。

“有何不可?”颜奕声音低沉,带着酒意和怒气,“方才在水榭,你对顾见轻不是笑语嫣然么?怎么,觉得孤不如他?”

“臣女没有……啊!”话音未落,颜奕已低头吻住了她的唇,却是动作温柔,一点点试探越界。

马车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和压抑的呜咽。

宋玉芝起初还推拒压抑着,可在颜奕温柔又霸道地攻势下,情窦初开的她慢慢软了身子,唇齿间不自觉溢出娇羞轻喘,听得马车外的侍卫面红耳赤。

颜奕感受到她身体的变化,吻得愈发温柔,嘴里柔声唤着“芝儿”,手上动作也愈发大胆起来。

宋玉芝只觉得一阵迷糊,待她反应过来,人已被压在了车厢软榻,香肩随之露了出来。

颜奕眸色一暗,喉结滚动,只想将身下之人吞咽入腹。

直到男性气息愈发浓烈,宋玉芝这才反应过来,她方想用力推开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将马车包围!

“围起来!”一声厉喝。

车帘被“唰”地掀开,火把的光亮猛地照进昏暗的车厢,将里面纠缠的人影照得一清二楚——衣衫不整的太子,鬓发散乱、衣衫凌乱的宋玉芝。

“还不滚出去。”颜奕怒斥一声,慌忙将宋玉芝搂入怀中。

掀帘的侍卫首领显然没料到是这般“香艳”场面,整个人僵住,一时不知该如何禀报。

“何事喧哗?”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人群分开,顾见轻缓步走近,身旁跟着一脸茫然的林温煜,以及摇着折扇、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司闻渡。

顾见轻目光扫过车内景象,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淡无波:“接到密报,说有可疑叛逆藏匿于此车中,意图不轨。不想……”

他顿了顿,视线在颜奕铁青的脸上和宋玉芝苍白惊恐的面容间转了转,“竟是太子殿下与宋小姐在此……商议要事?”

这话说得平静,却是暧昧得很。

林温煜已经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头埋得极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心里把顾见轻和今晚这倒霉差事骂了千百遍。

就在方才顾见轻着人递给他一本册子,他狐疑地接过,接过却发现其上满列着他如何枉顾律法,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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