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顾见轻侧首,唇角扬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对司闻渡道:“依我看,闻宣才更像是你亲生的。”

这话不假,司闻宣每月的月例,可不知比他这兄长宽裕多少倍。

司闻渡暗自苦笑,自打自己承袭侍郎之位,家中便断了月钱,美其名曰“历练自持”。

就他手头这点积蓄,光应付陆时闲这隔三差五的兴头,就已捉襟见肘,亏得这一个多月两人闹别扭,才攒下些许体己。

颜可期含笑望着兄长,眉眼间俱是暖意。

他难得见到,兄长与司侍郎相处时,竟是这般松弛鲜活的姿态。

顾见轻回过头,正对上他含笑的眸子。

他执起银箸,仔细地将一碟清蒸鲈鱼的细刺一一剔净,这才夹起雪白的鱼肉,放入颜可期面前的小碟中,温声道:“慢些用,小心刺。”

“嗯,谢兄长。”颜可期心头一暖,轻声应道。

陆时闲在一旁瞧着,艳羡地嘀咕:“师兄好生偏心。”

话音未落,另一双筷子已夹着挑好的鱼肉,轻放入他碗中。

陆时闲抬眼,正见司闻渡含笑望着自己,眼中带着纵容。

他心头一甜,面上却故意绷着,嘴角却已忍不住翘起。

席间唯司闻宣默默用着饭菜,瞧着眼前这两对儿默契亲昵的模样,忽觉自己一人坐在一旁,倒像是那个多余的了。

几人谈笑宴宴,一顿饭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方才尽兴。

离席时,顾见轻特意缓步,与司闻渡并肩行至廊下。

他压低声音,神色转肃:“户部有内鬼,上下其手,欺瞒于你。你需仔细甄别身边之人,莫要被人玩弄于股掌,还替人数钱。”

司闻渡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竟有此事?我……我怎的丝毫未察?”

“他们既存心隐瞒,自然做得滴水不漏。”顾见轻眸光微凝,“现在知晓,为时未晚。务必护殿下周全。”

“我明白。”司闻渡郑重点头,沉吟片刻,似想到什么,欲言又止,“怀舟,还有一事……关于你和二殿下,你们之间……”

“怎么?”顾见轻眉梢微挑。

“没什么,”司闻渡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促狭,“只是忽然想起,闻宣那小子……似乎给了可期两本了不得的‘好册子’。”

顾见轻心头莫名一跳:“是什么册子?”

司闻渡眼底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幽幽道:“还能是什么……自是讲解床笫之间、龙阳风月的……启蒙图谱。”

顾见轻脸色蓦地一变,不及多言,转身便疾步走向候着的马车,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慌乱。

登上马车,他心中已转过数个解释的念头,却见颜可期靠着车壁,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那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悄然咽了回去。

一路无话,只闻辘辘车声。

颜可期不知不觉倚在软垫上,沉沉睡去。

暮色四合时分,马车方缓缓停稳在顾府门前。

顾见轻轻轻掀开车帘,见颜可期睡得正熟,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匀长。

他眸色不自觉地放柔,伸手,极轻地抚了抚那温热的脸颊,低喃道:“睡得这般沉,果真是只小懒猫。”

言罢,他动作轻柔地将人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入府中。

老管家福全闻声迎上,见状压低声音:“公子,小公子这是……”

“嗯,睡着了。”顾见轻颔首,问道,“母妃可安歇了?”

“王妃娘娘已经歇下了。”福全躬身回话,“原还念叨着两位公子未曾回府用膳,后来沐侍卫遣人回禀了一声,娘娘才放心独自用了些,嘱咐老奴留着灯火与宵夜。”

“有劳福伯。夜色已深,您也早些歇息吧。”

顾见轻将人安然送回主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榻上,掖好被角。

他立在榻边,凝视那恬静睡颜片刻,方才熄了灯,悄声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房中,他正欲更衣,蓦地想起一件要紧事,方才马车内光顾着看人,倒是把册子给忘了。

他神色一凛,当即整理衣袍,转身欲再往主屋去。

而此时主屋内,颜可期正拥被而坐。

他其实早已醒来,只是假寐。

听着兄长脚步走远,便按捺不住心中那份烧灼的好奇与隐隐的羞臊。他悄悄起身,点燃一盏小巧的烛台,从随身的布包中,摸出了那两本被司闻宣塞入的册子。

就着跳跃的烛光,他看清了其中一本封面上,赫然印着《龙阳要略》。

颜可期心口一紧,指尖微颤着翻开扉页。

只一眼,便觉耳根轰然烧了起来。书中竟是图文并茂,详述男子相悦之道,诸般情状、姿势,皆描绘得纤毫毕现,比之那日南风馆中昏暗不明的一瞥,不知要清晰直白多少。

先前的疑问,此刻与书页间赤裸的描绘猛烈碰撞、重叠。

他蓦地想起前几日晨起时的难堪,以及多年前晨起一问。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混着豁然开朗的悸动,齐齐冲上心头。

“哈……尿床?棍子?防身?”颜可期盯着书页,又气又窘,双颊烫得厉害。

兄长他……为何能淡定地说出那番话,前几日为何还能镇定自若地给他洗澡?!

唇齿间不自觉地挤出那个始作俑者的名字,“顾、见、轻……你个大!骗!子!混蛋!”

主屋门外,一道墨色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折返,正静静伫立,侧耳倾听。

听见屋内那声羞愤交加的低声控诉,他倏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僵在廊下。

消息连夜送达太子府。

书房内, 烛火跳跃,太子颜奕懒懒坐在桌案后,姿态闲适。

传信的暗卫单膝跪地, 头垂得极低, 脊背绷紧,大气不敢出, 心中阵阵发怵。

“禀太子, 任务失败。卢晓笙未死,三名刺客……皆被摄政王灭口了。”

“砰”一声闷响,颜奕手中的青玉茶盏重重砸在桌案上, 茶水四溅。端着的姿态瞬间消失。

“都是一群废物!”他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带着冰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都处理不了, 我看皆因本太子太过仁慈, 纵得你们一个个疏于武艺,懈怠至此!”

他眸色狠厉, 唇角却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死得好。干净吗?可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暗卫头垂得更低,声音笃定:“太子请放心,刺客皆是死士, 口中□□,身上也无任何标识。即便被擒也会立刻自尽。摄政王虽快了一步,但绝无证据留下。对外只说是卢状元遭了抢劫。”

颜奕脸色稍霁,挥了挥手:“知道了, 下去吧。继续盯紧卢晓笙和顾见轻那边, 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暗卫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下。

刚至书再, 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贴着墙壁,想来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正是太子妃宋玉芝。她本是来送宵夜,未料听到这般秘辛,心头不由一跳,端着托盘的手微微发紧。

暗卫恭谨行礼:“太子妃。”

宋玉芝点了点头:“退下吧。”

“是。”

待暗卫离去,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轻轻叩响书房的门。

“进来。”颜奕的声音已恢复平静。

宋玉芝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桌上,柔声道:“殿下,夜深了,用些莲子羹吧。”

她看着颜奕的脸色,试探着开口,“方才……妾身似乎听到殿下动怒?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了?”

颜奕抬眼看着她,目光在她精心妆扮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坐下,叹道:“玉芝,还是你贴心。确是烦心事,孤手中有些事,需银钱打点,方能拉拢人心,稳固地位。奈何……”

他顿了顿,握住宋玉芝的手,“东宫用度虽有规制,但许多地方捉襟见肘。你可愿帮孤?”

宋玉芝心头一紧,她面上却仍是温婉:“殿下何出此言,你我夫妻一体,殿下之事便是妾身之事。只是不知……需要多少?妾身嫁妆虽有些薄产,只怕……”

“非也。”颜奕打断她,眼神灼灼,“如今宋家既与孤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若由你出面,向家中暂借些银两,以备不时之需?日后孤登上大位,自然百倍偿还宋家。”

向家里要钱?宋玉芝指尖微蜷,心中霎时转过无数念头。

父亲虽宠她,但家族银钱大事,岂是她一个出嫁女轻易能开口的?况且,这“借”字说得轻巧,何时能还?只怕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况,自打嫁入东宫,颜奕便时常以“打点关节”、“疏通人脉”抑或是“体恤下属”等名目,软硬兼施地从她这里索要财物。

宋家虽是江南巨富,父亲宋施明对她亦算宠爱有加,可这般次数多了。父亲面上虽未明说,回信中的推脱与日渐简短的言辞,已透出些许不耐与为难。

更何况,宋家偌大家业,并非父亲一人所有,族中尚有叔伯兄弟,众多旁支眼睛都盯着主家的账目。近来族中几位颇有份量的长辈,已是颇有微词,只是碍于东宫颜面,未曾当面发作罢了。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依偎进颜奕怀里,声音放得更柔:“殿下既有需要,妾身自当尽力。明日……妾身便修书回家,向父亲陈情。只是父亲那边,也需周转,数目恐怕……”

“无妨,能得多少是多少。”颜奕搂住她,语气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孤就知道,玉芝最是识大体。”

宋玉芝靠在他胸前,温顺点头,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甚至生出几分悔意与鄙夷。

若当初……嫁的是顾见轻,手握权柄,行事果决,何须让她一个内宅女子这般为难,去向娘家伸手?颜奕空有野心,行事却不够周全,屡屡受挫,连收买人心的银钱都要算计到她头上,当真……无用!

次日,天光熹微,晨露未晞,萤火虫尚提灯绕树。

顾府演武场上,颜可期额前及两鬓的发已湿透,不知练了多久。

他拳脚生风,一下下重重击打在沉重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依旧堵着,各种情绪搅得他心绪难平。

不远处回廊下,顾见轻不知已立了多久。只静静望着场中那道略显单薄却异常执拗的身影,眸光深邃,辨不出情绪。

颜可期早已察觉他的到来,非但没有停下,手上动作反而更狠,铆足了劲,仿佛那沙袋是某种可憎之物。

拳头很快传来刺痛,指骨处微微泛红。

顾见轻终是动了。

他身形如风,瞬息间便掠至颜可期身侧,一把握住他即将再次挥出的手腕:“宝儿……够了。”

触手一片湿热,他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赞同,“再练下去,手要受伤了。”

颜可期动作一滞,缓缓转过头。

汗水沿着他额角滑落,流过微微泛红的眼角。他望着顾见轻,那双总是盛满依赖与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平静无波。

他伸出另一只手,一点点,坚定地,将顾见轻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掰开。

“兄长。”他开口,声音因运动而微喘,却异常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我没事。”

一切如常的称呼,一切如常的回答。

顾见轻的眉头却蹙得更紧。他宁愿颜可期如在主屋般,当面骂他“骗子”、“混蛋”,宁愿他委屈哭闹,也好过此刻这般……冷静疏离。

“兄长,若无事的话,我便先去沐浴了。”颜可期语气平静,乖顺道,说着不等顾见轻开口已转身。

“宝儿,可要兄长帮你?”顾见轻看着他的背影,亦一如往常开口。

呵!颜可期无声笑了,兄长他怎么可以,装作若无其事,还要帮他洗澡?是把他当什么了,一无所知的幼儿吗?

也对,之前他不就是这般待自己的吗?

他的手寸寸抚过自己的肌肤时,是否真的如同南风馆那男子,只想亵玩……

他手指攥紧,直至敛了神色,才缓缓开口:“不必劳烦兄长了,从今往后都不用了。”

顾见轻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双眸眨了眨,泛起了酸来。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

自那日后,颜可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自力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

他依旧晨起练武,按时去户部点卯,与司闻宣说笑,甚至偶尔会同陆时闲拆招。

只是,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一见顾见轻便眼睛发亮地扑过去,不再撒娇求抱,更不用说让顾见轻背着他走路。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无影无形,却真实存在。

这日休沐,顾盛泽与林婉再次登门,依旧说着同一件事——说亲。

花厅里,茶香袅袅。

顾母端坐上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有一丝无奈:“大哥大嫂,二位来说亲的女子没十个,也有八个了。我本也不抱什么指望。”

林婉今日格外热络,拉着顾母的手:“弟妹,你是知道的,见轻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如今身居摄政王高位,不知多少人家惦记着。可这中馈一直空悬,总不是个事儿。眼见着年岁也不小了,是该正经娶位王妃,开枝散叶,也好让您早日含饴弄孙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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