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的宝儿长大了。

这个认知,让他既欣慰,又隐隐不安。

翌日清晨, 颜可期醒来时,身侧已空。

枕上残留着顾见轻身上清冽的气息,被褥间还存着余温。他坐起身, 想起昨夜种种, 脸颊微微发烫。

“殿下醒了?”沐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沐哥哥,进来吧。”颜可期收敛心神, 披衣起身。

沐寒端着水盆进来, 伺候他洗漱更衣。

今日颜可期穿了身竹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云纹腰带,是银丝绣制的, 墨发以玉冠束起, 清俊中透着几分沉稳。

“兄长何时走的?”颜可期状似随意地问。

“天未亮便走了,说是要去兵部一趟。”沐寒将官帽递上, “公子走前交代, 让您用了早膳再去户部,不可空腹。”

颜可期唇角微扬:“知道了。”

用过早膳, 颜可期乘马车前往户部。

车帘外,京城街市熙攘,行人如织。

他望着窗外景象, 心中却想着今日要处理的事务。

户部值房内,卢晓笙早已到了,正在整理卷宗。见颜可期进来,起身行礼:“殿下。”

“卢侍郎早。”颜可期颔首示意, 走到自己案前坐下, “漕运新章程的草案,可拟好了?”

“已拟出初稿,请殿下过目。”卢晓笙将一沓文书呈上。

颜可期接过, 细细翻阅。

文书条理清晰,从漕粮征收、转运、入库到分发,每一环节都有详细规定,还加入监督核查条款。

“甚好。”他点头赞许,“只是这抽查比例,定四成是否太高?漕运涉及州县众多,若每四处便要查一处,户部人手恐怕难以支撑。”

卢晓笙沉吟道:“殿下所虑极是。但若比例太低,恐难起到震慑之效。”

颜可期思索片刻:“不如这般,将各州县按去岁漕粮完成情况分为上、中、下三等。上等州县抽查一成,中等抽查三成,下等及新任官员接手的州县,抽查五成。”

卢晓笙眼睛一亮:“殿下此法甚妙!按此分级,既能鞭策地方,又能集中力量查办问题严重的州县。”

“还有此处。”颜可期指向文书另一处,“‘漕船离港,须由户部与漕运司共同验明,加盖双印’。此举初衷虽好,但若遇紧急军务或赈灾粮调拨,层层验印恐延误时机。可加以补充,若遇特殊情况,经户部堂官特许,可先行发运,事后补全手续。”

二人正讨论间,司闻宣匆匆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可期,卢侍郎,出事了。”

颜可期抬头:“何事?”

“允州仓来信,说昨日验收一批江北运来的漕粮,发现其中三船掺了砂石,足足短少了八百石。”司闻宣将信函递上,“仓监督不敢隐瞒,连夜报了上来。”

颜可期接过信函,快速浏览,眉头渐蹙。

卢晓笙也凑过来看,沉声道:“又是这等伎俩!去岁南地贪墨案便是如此,以次充好,偷梁换柱。没想到刚处置了一批人,竟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颜可期放下信函,神色平静:“允州仓监督是何人?”

“是原户部郎中周歇,去岁才调任允州仓监督。”司闻宣道,“此人素有清名,应当不会参与此事。”

“清名与否,不能单凭传闻。”颜可期站起身,“卢侍郎,我即刻拟文,劳烦您同司尚书严明利弊,命允州仓将涉事漕船扣下,所有相关人等不得离仓。闻宣,你去调取这些船漕粮的原始文书,从源头到沿途都要一一查验,所有经手人的记录都要。”

“是!”二人领命。

颜可期又补充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惊动漕司。我怀疑,这不仅仅是地方贪墨那么简单。”

卢晓笙与司闻宣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当日午后,颜可期带着沐寒与两名户部吏员,轻车简从出了京城,前往允许州。

允州距京城约六十里,是漕粮入京的最后一站。沿途漕船络绎不绝,码头装卸繁忙,繁华又热闹。

颜可期并未,惊动地方官员,径直来到允州仓。

不过,仓监督周歇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名属官在仓门外等候。见颜可期下车,连忙上前行礼:“下官周歇,见过三殿下。”

“周监督不必多礼。”颜可期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仓场,“那些船问题漕粮在何处?”

“在丙字仓,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周歇引路,“殿下请随我来。”

穿过数排仓廪,来到甲字仓区。

嘛艘漕船停靠在码头,船身吃水线明显偏浅。船上粮袋堆积,但已有部分被拆开,露出里面掺着砂石的霉麦。

颜可期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面色沉静:“验过了?掺了多少?”

“回殿下,已初步查验。”周歇递上一本册子,“三船漕粮,账目上记的是新麦一千二百石。实际查验,好粮仅四百石,掺砂石的霉麦三百石,另有五百石根本就是砂土。”

“好大的胆子。”颜可期冷笑一声,“船工和押运的人呢?”

“都扣在仓里了。”周低声道,“下官审过,他们都说是奉命行事,具体是谁指使,一概不知。”

颜可期不置可否,登上漕船仔细查看。船舱内还残留着粮屑,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些许,放在鼻尖轻嗅。

“沐哥哥。”他唤道。

“属下在。”沐寒上前。

“你闻闻这个。”

沐寒依言嗅了嗅,眉头微蹙:“有股淡淡的药材味。”

“没错。”颜可期站起身,“这不是寻常防霉的石灰,而是防虫的草药。能用得起这种药材的,不是普通粮商。”

他转向周歇:“周监督,这三船粮是从何处启运?沿途经过哪些关卡?”

“回殿下,一路北上。”周歇道,“沿途各闸均有查验记录,盖的是漕司的印。”

“记录拿来我看。”

周歇命人取来一沓文书。颜可期快速翻阅,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下。

“周监督,请看此处,淮安闸的查验记录,为何墨迹深浅不一?”

周歇凑近细看,果然发现那一页的字迹,前半部分墨色较深,后半部分稍浅,虽模仿得极为相似,但细看仍能看出差异。

“这……下官之前未曾注意。”周歇额头渗出冷汗。

颜可期将文书递给沐寒:“收好,这是证据。”

他在仓场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仓廪,忽然问道:“周监督,通州仓现存漕粮多少?”

“现存八十万石,其中国家常平仓五十万石,各卫所军粮二十万石,预备赈济粮十万石。”周歇对答如流。

“去岁南地水灾,朝廷从允州仓调拨了五万石赈济粮,可对?”

“正是。”

“那五万石,是从哪个仓调拨的?”

周歇略一思索:“是从甲字仓调拨的,那是存得最久的一批粮。”

颜可期点头,不再多问。他在仓场巡视一圈,又查验了账册,直到日落时分才离开。

回京的马车上,沐寒忍不住问:“殿下,可是发现了什么?”

颜可期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凌安闸的查验记录是伪造的。那三船粮,根本就不是从扬州来的。”

沐寒一怔:“那从何处来?”

“从允州仓来。”颜可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有人从允州仓偷换了军粮或常平仓的好粮,以次充好,再伪装成漕粮运进来。一进一出,就能将好粮倒卖出去,中饱私囊。”

沐寒倒吸一口凉气:“殿下的意思是,此事与允州仓内部有关?”

“不一定。”颜可期摇头,“也可能是外部勾结。但能调动漕船,伪造沿途记录,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先不要声张。回京后,你暗中查访,看看近日京城有哪些粮商在大批量收购粮食,尤其是品质上乘的官粮。”

“是。”

回到府邸时,已是月上中天。

颜可期刚下马车,便见陆时闲等在门口,一脸焦急。

“乖徒弟,你可算回来了!”陆时闲迎上来,“师兄等你许久了,在书房里,脸色不大好看。”

颜可期心中一紧:“兄长来了?”

“来了有一个时辰了,问你去了哪里,我说你去允州巡查,他脸色就更沉了。”陆时闲压低声音,“你自己小心些,师兄今日心情似乎不太好。”

“我知道了,多谢师父。”颜可期整理了一下衣袍,朝书房走去。

书房内烛火通明。

顾见轻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颜可期身上。

“兄长。”颜可期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等很久了吗?”

顾见轻放下书卷,声音平静:“去允州了?”

“是,允州仓出了点事,我去看看。”颜可期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下,“兄长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听说你独自出城,我不放心。”顾见轻看着他,眸色深沉,“允州仓的事,我已知道。此事牵扯甚广,你不该贸然前去。”

颜可期眨了眨眼:“兄长是担心我?”

“你说呢?”顾见轻伸手,将他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宝儿,你现在身份不同,多少人盯着你。今日你去允州,暗中有多少眼睛看着,你知道吗?”

“我知道。”颜可期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兄长,我不能永远躲在你身后。”

顾见轻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可以护着你。”

“我知道兄长能护着我。”颜可期靠在他肩上,声音轻柔,“但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与兄长并肩而立,而不是永远被你庇护在羽翼之下。”

顾见轻身体微僵,良久,轻叹一声,将他揽入怀中。

“今日在允州,可有什么发现?”

颜可期将查验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连带心中猜测都仔细说了一遍。

顾见轻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抚他的发丝。

“你的推测很可能没错。”他缓缓道,“近来京城粮价有所波动,我让叶萧查过,有几家粮行在大量收购上等粮,来路不明。若与允州仓的事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两个官员。”

颜可期仰起脸:“兄长可知是哪些粮行?”

“最大的两家,一家是‘永泰粮行’,东家姓宋,是太子妃宋家的远亲。另一家是‘永丰粮行’,但实际控制者……”顾见轻顿了顿,“是太子。”

颜可期眸光一闪:“秦松林?他是太子的人。”

顾见轻道,“秦氏为太子生下一子,虽无名分,但秦家与东宫的关系,朝中皆知。”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

颜可期沉默片刻,忽然道:“兄长,此事我想自己处理。”

顾见轻低头看他:“你想怎么做?”

“明日我去见父皇,将允州仓的事禀报,请旨彻查。”颜可期眸中闪了闪,“但我不会直接牵扯东宫,只从粮行和允州仓内部查起。若能查出实据,再顺藤摸瓜。”

“你不怕打草惊蛇?”

“怕,但更怕他们继续祸害国库,坑害百姓。”颜可期坐直身体,与顾见轻对视,“兄长,我知道朝堂争斗险恶,但我既然身在户部,掌管钱粮,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掏空国库。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若我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将来如何能立在兄长身边?”

顾见轻凝视着他,少年眼中清澈而坚定。

良久,他轻轻笑了,抬手抚上颜可期的脸颊:“我的宝儿,真的长大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带着狡黠的笑:“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顾见轻声音低沉,带着宠溺。

颜可期凑近,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个就好。”

顾见轻笑了一声,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处。

一吻终了,颜可期靠在顾见轻怀中微微喘息,脸颊泛着诱人的红晕。

顾见轻的手指抚过他微肿的唇,眸色渐深:“宝儿,你总是在点火。”

颜可期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那兄长要灭火吗?”

顾见轻喉结滚动,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朝内室走去。

颜可期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兄长……”

顾见轻将他放在床榻上,俯身看他,呼吸微乱:“宝儿,今日兄长教你些旁的,可好?”

颜可期望着他,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一拉。

烛火被掌风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衣衫窸窣落地,细碎的亲吻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颜可期紧闭着眼,任由顾见轻的吻落在眉心、眼睫、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温柔而缠绵。

顾见轻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声音沙哑得厉害。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颈间,悄悄羞红了脸。

夜色深沉,芙蓉帐暖。

直到后半夜,室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顾见轻搂着怀中累极睡去的人,指尖轻抚过他汗湿的鬓发,眼中满是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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