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顾见轻将证据呈报:“这些都是林温煜贪赃枉法的证据。”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翻阅着册子,半晌,忽然道:“你可想过,若立可期为太子,你二人之事,将再无转圜余地。天下人的口舌,史官的笔,都会将你们钉在耻辱柱上。”

顾见轻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

“陛下,臣与可期,从未奢求世人理解。臣所求,不过是助他实现抱负,护这江山安宁。至于身后名……”他缓缓起身,撩袍跪地,一字一句,“臣愿一力承担。若后世有骂名,骂臣一人即可。可期,必须是明君,必须是千古称颂的圣主。这是臣,唯一的心愿。”

御书房内,烛火噼啪。

皇帝看着跪在眼前的臣子,这个他一手提拔、倚重,却又始终看不透的年轻人。许久,他长长叹了口气。

“起来吧。”

顾见轻起身。

“朕可以给你机会。”皇帝盯着他,“但你要让朕看到,颜可期有足够的威望,能让朝野信服。三日之内,若你能联名半数以上朝臣,上书请立可期为太子,朕便准奏。”

顾见轻眼中光芒一闪:“陛下此言当真?”

“君无戏言。”皇帝挥手,“但朕有言在先,朕要看到的,是真心拥戴,而非威逼利诱。若让朕知道你动用权势胁迫朝臣……怀舟,朕能给你的,也能收回。”

顾见轻深深一躬:“臣,明白。谢陛下恩典。”

是夜,摄政王府书房。

颜可期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顾见轻推门进来,见他模样,走到他身后,轻轻按住他肩膀:“在想什么?”

颜可期放下书,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兄长,今日朝上……你为我,得罪太多人了。”

顾见轻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不得罪人,如何成事?宝儿,你记住,储君之位,不是请客吃饭,是刀光剑影,是你死我活。今日我不争,来日便是别人将刀架在你我脖子上。”

“我知道。”颜可期低头,与他额头相抵,“我只是……不愿见你为我背负骂名。那些朝臣说的没错,我的身份,终究是污点。若真立我为太子,天下人会如何议论你?史书会如何写你?兄长,我舍不得。”

顾见轻心中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傻话。我顾见轻这一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何惧人言?至于史书……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人们只会记得,有一位明君,励精图治,开创盛世。而我,是辅佐他的能臣,足矣。”

颜可期眼眶微热,还想说什么,顾见轻已起身,将他拉入怀中。

“宝儿,你现在要想的,不是这些。”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沉稳有力,“陛下给了我们三日。这三日,我们要争取到半数朝臣的支持。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颜可期从他怀中抬头,眼神渐渐清明:“意味着,我要亲自去说服那些中立、甚至反对的臣子。”

“不错。”顾见轻赞许地点头,“我已让闻渡拟了名单。支持你的,约有四成;反对的,三成;中立的,三成。这三成中立之臣,是关键。”

他走到书案边,取出一份名册,展开。

“内阁次辅,此人清流出身,不涉党争,只看政绩。他对你江淮之行颇为赞赏,但对你的年纪和身份仍有疑虑。此人,你可亲自拜访,不必谈立储,只论政务,向他请教江淮灾后治理、户部革新之策。他若认同你的见解,自会倾向你。”

颜可期仔细听着,点头。

“兵部侍郎,他是老将,只看军功。你虽未涉军务,但卢晓笙在户部清理军饷积欠,拨付边关粮草及时,皆是你的政令。可从此处入手,让他明白,你能稳后方,便是助前方将士。”

“还有都察院都御史,此人最重法度,曾弹劾过太子党羽贪墨。你可将王若林案、秦松林案的审讯卷宗副本送他一份,让他看到你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见轻一一指点,颜可期凝神记下。

说完,顾见轻看着他,目光深沉:“宝儿,这三日,是你第一次以准储君的身份,面对朝臣。不必卑微,亦不可傲慢。你是皇子,是陛下可能属意的继承人。”

颜可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嗯。”

第一日,颜可期拜访陈文年。

陈府书房,茶香袅袅。陈文年年过六旬。他屏退左右,只与颜可期对坐。

“殿下今日来访,老臣受宠若惊。”陈文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颜可期执晚辈礼,诚恳道:“陈阁老乃三朝元老,可期年轻,于政务多有不解,特来请教。”

他不提立储,只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草稿,双手奉上:“此乃可期对江淮灾后重建的一些浅见,请阁老指正。”

陈文年接过,细细看去。越看,神色越肃。

奏章中,颜可期详细列出,以工代赈,修复水利,减免赋税,鼓励农桑。整顿漕运,严查贪腐,并提议在江淮设常平新仓,丰年收储,灾年平粜,以稳粮价。

条条清晰,句句务实,更难得的是,其中对百姓生计的考量,对吏治隐患的警惕,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见识。

陈文年放下奏章,看向颜可期,目光复杂:“殿下这些举措,若施行,恐触动不少人的利益。”

颜可期坦然道:“为民请命,为国除弊,自会得罪人。可期只问,这些举措,于国于民,是有利还是有弊?”

陈文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利国利民。”

“那便值得。”颜可期微笑,笑容清正,“阁老,可期年少,或许思虑不周。但可期深信,为政者,当以民为本,以法为度。此心此志,可昭日月。”

陈文年看着眼前少年清亮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赤诚。

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对颜可期躬身一礼。

“殿下,老臣……愿助殿下,成就一番事业。”

第二日,兵部侍郎赵括府上。

赵阔是武将,不喜文官弯绕,颜可期便直截了当。

“赵将军,本王知你忧心边关将士。去岁北境雪灾,军饷迟发三月,可是实情?”

赵括浓眉一拧:“殿下如何得知?”

颜可期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户部重新核计的边军粮饷簿。去岁迟发,是因兵部与户部账目不清,中间有人中饱私囊。本王已命卢晓笙彻查,追回赃款,并立新规,此后边军粮饷,由户部直拨兵部,每季对账,贪墨一分,立斩不赦。”

赵括翻看册子,上面条目清晰,追回银两数目明确,新规更是严苛,却深得他心。

他抬眼,虎目灼灼:“殿下,此言当真?”

“军中无戏言。”颜可期神色郑重,“将军戍边卫国,若后方粮饷不继,便是朝廷之过。本王不才,愿在朝中为将士们稳后方、清蠹虫。此诺,天地可鉴。”

赵括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一拍桌案,震得茶盏乱跳。

“好!殿下有此心,那些文绉绉的老夫子俺不管,但只要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赵括,愿为殿下马前卒!”

第三日,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值房。

颜可期带来的是两箱卷宗。

“刘大人,这是江淮贪墨案、秦松林走私案全部证供、账目副本。本王已请示父皇,此案可公开审理,请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以示朝廷肃贪决心。”

刘正和翻开卷宗,越看脸色越沉。上面一笔笔,皆是民脂民膏,皆是国法难容。

他合上卷宗,看向颜可期:“殿下将此卷宗交予都察院,不怕牵连过广,动摇朝局?”

颜可期平静道:“贪腐不除,朝局才真正会动摇。刘大人,法度之所以为法度,在于其公平公正,不因身份而废。本王今日将卷宗交予大人,便是信大人能秉公执法。至于牵连……该动的,早晚要动。长痛不如短痛。”

刘正清肃然起身,对颜可期长揖到地,算是应承下来。

第四日,大殿内,皇帝高坐,扫视殿下。今日朝臣皆神色凝重,皆知今日将有大事。

“三日之期已到。”皇帝缓缓开口,“关于立储,众卿可有定论?”

顾见轻出列,双手捧上一本奏折。

“臣,顾见轻,会同文华殿大学士陈文年、吏部尚书司闻渡、户部侍郎卢晓笙、兵部左侍郎赵括、都察院都御史刘正和等,共六十一位朝臣,联名上奏……”

他声音清朗,响彻大殿。

“恳请陛下,立三皇子颜可期为皇太子,以定国本,以安民心!”

六十一位,刚好过半。

殿中一片哗然。

徐阁老脸色铁青,出列急道:“陛下!此联名恐有胁迫之嫌!老臣以为……”

“徐阁老。”陈文年忽然出列,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有力,“老臣位列次辅,掌文澜院,可需人胁迫?老臣附议摄政王,只因这三日,与三殿下深谈,观其政见,察其品行,确为储君不二人选。此心此议,天地可鉴。”

赵括亦出列,声如洪钟:“俺老赵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三殿下真心为边关将士着想,清理军饷积弊,说话算话!这样的皇子,俺服!”

刘正和随后,肃然道:“三殿下将江淮、秦松林两案全卷交都察院,请三司公开会审,此等魄力,此等公心,方是执法者应有之态。臣,附议。”

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声音或沉稳,或激昂,皆言颜可期之贤。

反对者欲再辩,却见皇帝缓缓抬手。

殿内瞬间寂静。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立于殿中的颜可期身上。

“三殿下。”

颜可期出列,跪地:“儿臣在。”

“众卿推举你为储君。”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愿担此重任?”

颜可期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朗朗,传遍大殿:“儿臣才疏学浅,本不敢当。然,父皇垂问,众卿信任,儿臣……愿勉力一试。”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若蒙父皇不弃,立儿臣为储,儿臣必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百姓民生为念,亲贤臣,远小人,肃贪腐,明法度,开源节流,强兵富民。此生此世,唯愿国泰民安,海晏河清。此誓,天地共鉴!”

少年清越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

许多朝臣动容。

皇帝看着跪在殿中的儿子,许久,缓缓起身。

内侍总管展开早已备好的诏书,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三皇子颜可期,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勤政爱民,德才兼备……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系四海之心。布告天下,咸使闻知。竟,废除三殿下男妾身份……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中,颜可期深深叩首。

妾与妻从不重要,只要那人是兄长,怎么都好。只是,若顶着妾室名分,许多事确然无法名正言顺。

起身时,他望向顾见轻,对方眼中含笑,如春风化雪。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不言中。

散朝后,东宫旧臣面如死灰,匆匆离去。

林温煜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踉跄。

司闻渡从后赶上,与他并肩而行,声音不高,却清晰:“林尚书,今日之后,朝局已定。尚书是聪明人,当知何去何从。”

林温煜停下脚步,看向他,惨然一笑:“司尚书是来警告老夫,莫要再生事端?”

“是提醒。”司闻渡笑容温和,眼底却无温度,“林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若肯安分,太子殿下仁厚,必不会赶尽杀绝。但若有人不识时务,还想兴风作浪……林尚书,废太子在宗人府,可是孤单得很,或许,会想找些旧人说说心里话。”

林温煜浑身一颤。

司闻渡拍拍他肩膀,转身离去。

宫门外,顾见轻的马车等候着。颜可期上车,便被他拉入怀中。

“累了?”顾见轻轻抚他后背。

颜可期摇头,将脸埋在他肩头,闷声道:“兄长,我只是觉得……像梦一样。”

“不是梦。”顾见轻低头,吻了吻他发顶,“这是你自己挣来的。宝儿,从今日起,你是太子,是国储。前路会更难,但我会一直在。”

颜可期忽然想起一事:“兄长,林贵妃那边……”

“她翻不起浪。”顾见轻声音微冷,“皇上已下旨,晋她为皇贵妃,赐居慈宁宫侧殿,荣养天年。至于二皇子颜宴,皇上会为他选一门好亲事,封个闲散王爷,富贵一生。这是皇上能给的,最好的结局。”

颜可期默然,他知道,这已是父皇的仁慈,也是兄长暗中周旋的结果。

“对了。”顾见轻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叶萧从西境传回的消息。柳若萱果然去了西戎,且……她似乎与西戎一位颇有野心的王子搭上了线。陆时闲已潜入西戎王庭,继续查探。”

颜可期眉头微蹙:“西戎……他们想做什么?”

“或许是想趁我朝内斗,伺机而动。”顾见轻将信收起,神色凝重,“宝儿,内患暂平,外忧未除。你这个太子,怕是要忙起来了。”

颜可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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