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在做什么?”苏玛问。

扶摇独自漫步在大火过后的废墟里,与行尸走肉般徘徊的平民擦肩而过,似乎没有人能看见她。

此刻,她的瞳孔完全被银白色占据了,苏玛看不见她眼中倒映着的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如既往冷漠的女人正在做一件她看不懂的事。

扶摇在废墟中停停走走,时不时在某个地方停下,然后她合上眼睛,双手在身前交叠,指尖漂浮起某种银白色的星光一样的碎屑。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星光便凝聚成一块碎玻璃一样的晶体,落在手心。

她收集了许多这样的晶体。

“收拢这里残存的记忆。”扶摇将又一块晶体放入口袋里,终于回答了她的问题,“只要记忆不灭,生命便可以再次破土而出——有个人是这么告诉我的。”

终于理解了她的话后,苏玛露出了藏不住的讶异神色:她在救人?这个先前冷血的,让那么多人白白死去的怪物,怎么一夕之间性情大变、居然开始救人了?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我又不是杀人不眨眼的疯子。”扶摇说道,苏玛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惊讶表现的过于明显了,她确信自己咽下了“难道不是吗”的反问。

“算了,解释这个意义不大,总之,既然你们都认为我的做法是错的,那么我会将死者的记忆收集起来,等待……”

她的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苏玛发现她突然盯着一旁的什么东西,眉头紧紧皱起。

于是她也跟着看过去,就见在不远处,矗立着一个人影……一个半透明的,亡魂般的人影。

或许那的确是个什么亡魂,光线与尘埃就那么安静的穿过他水晶般透明的身体,穿过他被剖开的胸腔与半身的鲜血,而他神色安详,对她们露出微笑。

他做了一个手势,似乎在示意跟他过去。

“这是……”

“……记忆的蜃影。”扶摇低声回答道,“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这里明明不是……”

“不是”后面的话苏玛没听清楚,扶摇显然没有继续为她解惑的打算,而是立刻跟着那神秘的蜃影走去。

两个看不见的影子一前一后,穿梭在坍塌的废墟之间,扶摇耐心异常的跟着影子走过了足足整条街,然后停在了一处半坍塌的建筑外。

建筑之外的街道两侧似乎曾经爆发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墙壁上满是凄厉的刀痕和狼的爪印,还有大片喷溅的暗红痕迹。

“……造翼者和步离人在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扶摇判断道,“不过尸体应该被清理走了,为什么是这……这里还有什么东西吗?”

影子指引她往黑漆漆的建筑内去。

当扶摇走进建筑的最深处,她终于知道影子要她见什么了。

一个眼熟的、幼小的身影蜷缩在断壁残垣中,半个身体被碎石压住,身下是一片暗红的血液。

兴许是觉得他已经死去,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没有发现,先前清理废墟的队伍没有挪动他。

“我还以为他跟着步离人逃回去了。”扶摇低声自语了一句,上前几步,蹲下近距离观察着一动不动的狐人幼崽,“原来你死在了这……”

她碰了碰幼崽伤痕累累的手臂,在她触碰到十九号的瞬间,那陌生的人影骤然消散,而扶摇顾不上追究,她皱起眉,惊奇的发现狐人的身体居然是软的。

丰饶民强大的生命力又一次派上了用场,她竟然从这具身体里找到了一丝尚未灭绝的生机。

她可以直接救活他。

“有趣。”扶摇说着,握住了幼崽的手,“好吧,让我看看他到底是谁吧。”

水晶般绚烂的光从她手中绽开,流淌过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修复了那些已经流不出血的伤口。

而其中残存的记忆也展现在她面前。

……

……

被选中作为他们“成年礼”的这颗星球有着一场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结束的雨季。

十九号讨厌雨天,雨水会让毛发被打湿黏在一起,潮湿的水汽还会滋生病菌与虫豸,让伤口无法愈合。

而无法愈合的伤口往往会带来更糟糕的下场,他在这片森林里没有同伴,“猎犬”的猎杀名单里不光有那些被抓来的“羔羊”,还有彼此。

只有最后的胜者才能摘得唯一的皇冠。

他无比相信着这唯一获胜的法则,然而现实并不是那么如愿,他在“成年礼”的一开始就遭到了其他“猎人”的袭击,没什么原因,或许是因为他是这一批候选者中最优秀的那个。

十九号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离开了那片鲜血淋漓的战场,有人带走了他,他没有杀他。

他依然昏沉的视线里看见一个陌生的影子,本能让他绷紧神经,呲出獠牙,但那个影子拍了拍他的头,说……

“……还是个孩子啊。”

他茫然地顺着对方的力道抬起头,影子脑袋上长着一对轮廓更大的耳朵,那是个未曾见过的青年人,他伸出的手腕上系着一块精致小巧的玉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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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的玉石上刻着两个陌生的文字,他努力睁大眼,想要看清它们,然而繁复的笔画最终融化在一起,连带着这个世界。

从那漫长的梦里醒来时,他的鼻尖似乎还荡漾着那颗星球上永远不散的潮湿水汽。

十九号愣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活着。

他怎么会还活着呢?暴怒的步离人长官发誓要让他付出代价,像他这种屡次背叛的叛徒不会有好下场,十九号最后的记忆中断在疼痛中。

可现在,他身上断裂的骨骼居然恢复如初,被掏出的内脏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待着,好像先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又或者这才是梦?

男孩看向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他发了很久的呆,直到脚步声打破了房间的寂静。

本能让十九号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露出獠牙,然而他看到走进来的是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黑头发的女人站在门口,没什么表情的看着呲牙咧嘴的狐人,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一只非人的野兽。

“你的运气不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居然还活着。”女人冷淡的开口,语气难辨喜怒。

十九号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她救了自己?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想错了,她不是敌人。

“我确实不是。”女人仿佛能读心般说,她走近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们见过不少次了,不过还是第一次以这种身份和你见面,我如今的名字是苏玛。”

十九号头昏脑胀的从脑海里找出这个名字的指向,以及这熟悉的让人不快的语气:“……是你?!”

佣兵团的二号人物,就是造翼者叛军的首领?

“是我。”苏玛点点头,解释到此为止就好,时间有限,她开门见山道:“有什么想问的吗?”

狐人迟疑了片刻,道:“你……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我救了你。”苏玛说,“战后清理废墟的过程中,我发现你还有一丝生机,丰饶民的生命力的确让人惊叹。”

“……我不信。”十九号狐疑的看着女人没什么波澜的脸,他不相信步离人会犯这种错误,而且他这种最底层的丰饶民更不可能有不死之躯,女人的解释简直胡说八道。

“信不信不重要,反正你现在完好无损的活着。”苏玛却并不想和他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她一锤定音道,“下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救我?”十九号咽下了“可我活够了”的抱怨,这会让他显得很矫情,他回想起自己先前干了什么,“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出乎意料的是,苏玛立刻就回答了,“过去白狼猎群豢养的战奴,编号十九,对吗?”

十九号的瞳孔瞬间缩紧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素不相识的造翼者女人会知道这件事,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他,他抬头死死盯着女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还知道,你叛逃是因为在‘成年礼’上认识了一名仙舟战俘,他叫浮泽,最后死在与你同一期的战奴候选手里。”女人嘴唇张合,语气平缓,却吐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从浮泽死去的那天起,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对你很好,以至于你再也不能像恩主要求的那样残忍、冷酷,你杀了同期的候选为他复仇,却换不回他逝去的生命。”

注视着女人银色的瞳孔,十九号难以遏制的颤抖起来,恐惧几乎如实质般摁住了他的喉咙。

“于是在几年后,你逃出了白狼猎群,被追杀时昂沁的手下带走了你,你开始效忠你的第二任主人,终于,他在大半个月前派你们来到了新穹桑。”

“你们一手制造了这场叛乱,一举毁掉了大半个下城,只是这中间出了一点小意外。”

“鸣霄的突然命令破坏了你们一部分刺杀计划,而你因为先前帮我做事,被当做替罪羊以儆效尤。”

“……呵,也算我该欠你的。”

在他要濒临窒息时,女人终于说完了。

十九号花了很久才恢复了正常的呼吸,他疲惫的低下头,既不想追问女人是如何做到的,也不想知道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只是个没用的战奴,你费这么大力气知道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其实知道这些并不费什么力气,扶摇想。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女人露出了她走进来后的第一个微笑,“很快,新穹桑将要派使团前往狼巢,我希望你能帮我们联络上狐人叛军。”

听完她的要求,十九号愣了许久:“你是不是搞错了,战奴是叛军最痛恨的存在,他们不会见我的……”

“哪怕是为了浮泽,你也不同意吗?”女人打断他。

“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十九号默默地想:他已经死了那么久了,连骨头都烂在那颗不知名的星星上啦。

“他是云骑卧底。”女人斩钉截铁的道,眼中带着一种让十九号战栗的决绝,“狐人叛军之所以能存在至今,正是因为有他这样的卧底一个接一个牺牲在异乡,你是他留下的一颗种子,现在,你愿意再帮他一次吗?”

沉默,长久的沉默,终于,狐人抬起头。

“我答应你,如果这就是他期望的……我会去做的。”十九号开门见山的说,“如果这就是我活到现在的理由的话。”

在这么一瞬间,他完全没有了刚才醒来时的怯懦、被拆穿身份的恐慌与疲惫,这具瘦弱的身体里久违的爆发出一种生命的力量,像一只真正的野兽。

扶摇看着这只野兽,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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