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扶摇想,也许她该换个时间点过来的。

继步离人使者与波提欧二人后,她刚走出了不到两条走廊,就又遇上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会议结束了吗?她怎么在这?

咥力也注意到了她,神色看起来想躲又想上前。

双方各自在走廊两端停住,片刻后,扶摇叹了口气——她明显感觉到真正的苏玛十分紧张,看来有些事必须有个了结了。

……毕竟很快,这位女首领也必须跟着使团去往狼巢,那时或许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

扶摇在心里对苏玛说:“去吧,抓紧时间,这可能是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了。记得,不要透露我的存在……虽然她大概率也不会相信。”

“……好。”苏玛久违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主动走上前,在咥力下意识地逃走前先开口:“首领,别来无恙。”

咥力只好停下来,看了她片刻,眼神复杂:“你……”

她看起来是有很多问题的,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从哪问起,更不知道事已至此,这些问题还有没有问的必要和结果。

苏玛等了一会,没等到下文,只好先开口:“如果您实在不知道问什么,还是我来说吧。”

真奇怪,以前她有这么直接吗?苏玛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兴许是这段日子和那名叫扶摇的幽灵所相处太久,言行也不自觉受了她的影响吧。

在不暴露扶摇存在的前提下,这些事要从哪里开始讲起呢?又或者说,她要如何制造一个圆满的谎言,给这位至少……至少在过去对她还不错的上司一个体面的结局。

苏玛想了一会,慢吞吞的开口道,这时候她的语气终于和从前很像了:“……在来到翡翠四后不久,我开始试着联络这里的叛军,并且逐渐将他们整合成一个整体组织,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准备做一些事了。”

咥力沉默了两秒,问:“这就是下城的叛军怎么清理也清理不完,最后军团忍无可忍,插手此事的原因?”

“算是吧。”苏玛无奈的承认道,“不过我认为军团愿意管这事,主要是因为步离人杀了他们的人。”

“你什么时候和步离人又有联系了?”

“不算太久。其实最开始我没有想和他们合作,但步离人主动找上了我们,不用白不用。”

咥力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有点古怪:“步离人不可信。”

“我知道。我也没准备信任他们,步离人借住叛乱做掩护,而我需要他们吸引军团的注意力,谁也不亏,不是吗?”苏玛淡淡的解释道,“哦,对了,您那位步离人的死敌染干被确认死在了军团的刀下,您可以高兴一点了。”

然而咥力着实高兴不起来,她看着平淡的解释一切的女人,又一次觉得她简直像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从前,在来到翡翠四之前,苏玛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可能瞒着她干这么大的事。

“我还是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插手军团和他们治下领地的事,这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咥力低声道,语气不由得加快,“本来新穹桑发生什么和我们都没关系的,现在军团完全有理由……”

“您太天真了。您以为佣兵团还能像从前那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了吗?别忘了,您已经和军团达成了正式的合作,他们看不起尘民,也看不起我们,叛乱终有一日发生,而无论我们是支持还是反对,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因为这已经玷污了军团的脸面。”

“您一昧的试图在这个矛盾里退缩,寻找到一个平衡点,等到退无可退的那天,您又该怎么办呢?”

咥力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我……”

“所以,我决定搏一把,现在看来,还算成功吧?”

咥力又沉默了,然后她跳过了这个话题,感慨道:“你现在和从前很不一样了。就像,就像……换了个人。”

这回轮到苏玛沉默了,叛乱之前,扶摇还知道假扮一下她,后来就干脆演都不演了,她自己反而越来越像扶摇,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这件事上谁的错更大一点。

咥力看她的眼神似乎在怀疑她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人总会有些改变,这很正常。”苏玛绷着脸,强行给出一个答案,“在和军团合作之前,我们并没有面临过这种威胁,但现在不一样了……”

“平心而论,我更喜欢从前的你。”咥力突然叹了口气,打断了她可能的长篇大论。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时候你可能瞒着我干这么大的事,也许是因为从前,你不会说这么严肃、这么冷冰冰的话,当然……也许只是因为看习惯了。”女首领摆了摆手,似乎厌倦了所有的勾心斗角和敌我博弈,“我刚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今天已经能逻辑清晰的和我讲这么多东西了。”

苏玛一时无言。其实她并不是造翼者,而是在很久之前,被佣兵团的首领咥力从一颗无名的小星球上捡来的普通人类。

那颗小星球遭遇了反物质军团的袭击,她记忆里的一切都在烈火里焚烧殆尽,只有她被偶然路过的女造翼者带走侥幸生还。

她原本没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因为接触了少量【丰饶】而寿命更长外并无特殊之处,这么说来,咥力当初为什么要捡她来着?

“我最狼狈的时候,就是刚刚从军团离开的那段时间,银河很危险,一个人很难活下去,有段时间,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了我的刀。”咥力难道露出一点微笑,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是我忘了……那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拿那把不知道哪来的刀对着我,就算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却还是要反抗。”

兴许是那种在末路之际依然坚持着的反抗,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的当初,于是顺手带走了这个名叫苏玛的女人。

后来很久很久,苏玛再也没拿过刀,以至于连她都要忘记了,从最开始她就不是柔软而孱弱的。

“……我该抱歉吗?”苏玛问。

“不必了。你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那就走下去吧。”咥力长叹一声,不再言语,转身离去。

苏玛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一时无言。

抱歉。她应该道歉的。因为她又骗了她一次。

是扶摇要这么做,而这件事的开始则是因为她和扶摇达成了一项约定,就在……

她眨眨眼,突然有些想不起来当时的情景,想不起来这个名为扶摇的鬼魂究竟是如何出现、又如何展示她的力量的。

想不起来……

……

苏玛困惑的惊醒时,发现扶摇已经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正站在一扇窗户边望着外面。

她记得自己刚刚在和咥力说话,他们说了很多东西,然后……

“然后你有些太过难过,所以我重新接手了这具身体。”扶摇冷冰冰的声音回答了她。

好吧,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苏玛无可奈何,反正这个鬼魂想要做什么她也拦不住,只好放过此时,好奇的朝着扶摇凝视的方向看去。

下城上空覆盖着一层尘土,让废墟也显得不那么狰狞,但不知为何,她觉得扶摇似乎并不是在看这些,她的目光要更为长远,穿过下城的废墟,穿过新穹桑的外壳,直抵黑暗的深空——

“你在看什么?”她问。

扶摇没有回答她,而是像是刚刚从梦中被惊醒一样移开了视线,若无其事的往其他地方看去:“这边的事差不多都解决了,我们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该走了。”

“等一下,你刚刚不是说你应该检查那位镜流女士的记忆吗?你说她的魔阴什么,很不对劲来着。”

“……她的确不太对劲。”扶摇沉默了片刻,从步离人的记忆里看到那明显匪夷所思的一幕后,她犹豫后便错过了最好的机会,这简直不可思议,她根本不该犹豫的,“但我想我们现在没有机会……”

或许是她此前做的一众恶事的报应,这句话没说完,扶摇就听见一众脚步声从走廊的尽头传来,她扭头一看,看见十九号和仙舟人们居然齐聚了,似乎是冲着她来的。

扶摇花了很大力气才绷住表情,甚至尽力展现出一个微笑:“诸位,有什么事吗?”

“我们听说你决定好好当叛军首领。”狐人女孩率先开口说,“你怎么保证?”

……怎么又是这事。几秒钟后,扶摇才意识到肯定是那个牛仔干的,她无奈的闭了闭眼,自己的真实身份肯定不能透露,现在要怎么糊弄过这次呢?

“请问,您希望我如何证明我的诚意呢?我可以无条件履行您的要求。”扶摇反问道,这么主观的事除了口头说两句她还能做什么?

白珩一时间也被她问懵了,抓了抓耳朵有些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好友们。

鬼点子最多的景元摸了摸下巴:“我们需要你给出一份切实可行的计划,好证明你不是在随口胡诌,如何?”

她还以为会是让她对着丰饶星神起誓之类的东西。扶摇讶异的看了他一眼,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实际的事。

不过这事说起来容易也容易,说起来难也困难,她无奈的点头:“……我明白了,稍晚些时候我会整理好,并送给诸位的。”

送走了仙舟人们,扶摇觉得自己今天目送别人离开的次数实在是有点多,她把注意力移开,就听见苏玛问:“你刚刚成功拿到她的记忆了?”

“只有一部分。”扶摇说,摊开手时手中多了一块漂浮着的晶莹晶体,“而且不一定就是我想看到的部分。”

她将这段记忆打开。

最初,一切都是混乱的,似乎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哭,也有人在说着什么,她都听不清,视野中不是幢幢的黑色鬼影,就是曾经死于她剑下的死者。

他们都在等着,等她和他们一起下地狱。

十王司的人来了又去,她偶尔醒来,听见他们一声声的叹息,看来她的情况并不好。

对此,她没什么好不满的,她见证了苍城的覆灭,取得了罗浮剑首的荣光,曾与挚友们并肩而战,这一生已经足够漫长。她已经比大多数仙舟人活得久了,魔阴身总该来的,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只是可惜,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再见……再见他一面。

至少,应该有个告别,才算不留遗憾的吧?

她又沉入起伏的梦里,梦见无边无际的海,梦见模糊的故乡,梦见曾经和他们共同看过的星空。

直到有一天,在那日魔阴身将至的痛苦中,金发的异邦人将一束陌生的白花带到了病床边,他面带微笑,说出近乎天方夜谭的话:“……我可以让您暂时摆脱魔阴身的顽疾,只要您愿意也帮我做一件事。”

镜流半睁着眼,魂灵像是飘在半空中,无动于衷的听着异邦人自言自语般的低语:

“……很快,您死去的挚友将重返人间,众神将唯一的希望托付给了他,他会走上一条极为凶险的、未知的命运,死亡与失去如影随形,绝望与失败常伴他左右。”

“在这条路上,每个人都可以死,唯有他却必须活下去,活到宇宙终结之日,活到众神的梦醒之刻。”

“您会愿意帮他的,对吗?”

记忆戛然而止,扶摇愣了很久,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那个家伙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难道他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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