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5

涛然脸色阴沉,和雪浦等人商量过后,他挥退了早已经被换过几轮血、如今完全忠诚于龙师的持明近侍,与风浣等人一同抵达了幽囚狱。

今日并不是持明与十王司约定的教化的日子,龙师们突然前来,理所当然的被值守的判官阻拦住。

涛然随即将一块玉牌亮在判官面前,紧绷的脸色扭曲:“吾有要紧之事,需得立刻去见那罪人,还望判官大人……今、日、见、谅。”

他言语尊敬,语气却近乎带着三分威胁,幽囚狱是持明与仙舟合力建造的牢狱,因而早在建立之初,龙尊便有着一份几乎等同于罗浮将军的通行权限。

而今白露尚未袭名,这象征权限的玉牌便交由诸位龙师代为“保管”一下了。

面对着龙师掏出的玉牌,偃偶之身的判官僵硬了几秒,最终闭上了嘴,后退半步,示意涛然等人跟她来。

判官打开通往幽囚狱底层的通道,一行持明鱼贯而入,狱中跳动的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在墙上微微摇晃,像是一群被封印的鬼怪,披着人皮在人间游荡。

长楼梯向下延伸,随着道道机关的解除,上层牢狱哀嚎与咒骂逐渐远去,只剩下脚步声向空旷的黑暗蔓延。

当判官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道通往囚室的锁,涛然便迫不及待的往里面走,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人早就死了,这几天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噩梦而已……!

按照幽囚狱的规定,当外人与囚犯解除,除非存在特殊的收容条件,判官必须时刻在场监督,偃偶之身的判官理所当然的正要跟进,几个留在后面的长老却不约而同的组成了一道人墙,挡住了她的路。

偃偶冷着脸:“诸位长老这是何意?”

一个中年持明耷拉着眼,熟练的拿出一套看似客气却不容旨意的话术道:“涛然大人需与那罪人交流我族奥秘,您非我族类,自然不必旁听。”

另一个须发皆白的长老吊着嗓子,拖长了音调,像个衰老却不肯死去的鬼:“还望您见谅。”

判官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刚刚涛然等人进入的囚室的路,在长达数秒钟的沉默后,她说:“一刻钟。”

……

涛然脚步匆忙,近乎是疾走着走完了那段并不长的通道,一进入这里就有潮湿的水汽弥漫,冰冷阴凉的环境无疑是施展云吟术最好的条件,然而丹枫——如今的丹恒却乖乖的在这里待了近百年,狱卒说他几乎是狱里最安静的囚犯,让涛然又庆幸又愤恨。

庆幸于如此安静的丹恒再也没有阻碍他们计划的能力,又想起昔日年轻的龙尊的倔脾气,想他怎么这一世也偏偏对仙舟人如此听从!

最后的最后,他从中品出了一点扭曲的快意,终于满意:百世轮回身名俱裂,丹枫一手造就自己这般下场,岂不正是他错了的佐证。

他勾起一抹古怪的笑,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冷青色的火光给牢狱带来微弱的光明,这对持明的感官来说并不算伸手不见五指。

涛然依然能看见黑暗中延伸的条条锁链,那锁链是特制的,混着持明工匠打造的珊瑚金,在黑暗里反射着一抹火焰般的鎏金色泽,像是神的血。

锁链围困的中央,一个清瘦的身影背对着诸位来客,涛然上前一步,壮胆似的提高着音量:“丹恒,你——”

他余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剩瞪大的眼睛,映着那黑暗中缓缓起身、松开那并未缠缚于身的锁链的人,他以一个涛然再熟悉不过的姿势背手缓缓侧过身,一只冷青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着兽类的光。

“涛然长老,许久不见,我竟不知你何时习得了一手返老还童之术啊。”

在他稍稍拉长的尾音里,诸龙师身后的通道被一层幽蓝色的屏障彻底封死。

龙尊抬手,空气里的水分应召而来,悬挂的铁链晃起来,相撞出铮然的金铁之声。

6

“……一群废物。”丹枫扔下最后一个龙师,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砸在第一个被揍晕的涛然身上。

这位掌握了返老还童神迹的长老此刻状态并不太好,他的头上长出了一对如同龙角般的树枝,诡异的金色图腾正在他体表蔓延,咳出的血中也混着少许金色的残渣。

丹枫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足以撑得过之后十王司的审讯,于是心安理得的又踹了涛然一脚。

老不死们痴迷于丰饶的力量,把自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其中尤其以涛然为什。这老家伙一开始想用云吟术和他对峙,结果还没等丹枫动真格,就先被自己体内并不稳定的丰饶力量所反噬,变成了这副类似魔阴身的模样。

收拾完了龙师,丹枫看了看这个囚室,他在幽囚狱的那段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只记得当时涛然等人来了许多回,想从他这知道化龙妙法的真相。

真相啊……

他摇摇头,挥手解开了门口的屏障,景元站在那,平静的表情下难得带着一丝焦急。

看到囚室内唯一一个站着的身影,景元终于松了口气,而后他的余光瞥到地上昏迷不醒的诸多龙师,顿时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持明的老东西们没安好心,他们被揍了,他自然十分高兴。

只是如今身为罗浮的将军,景元还得找个合适的理由跟上面解释这回事,否则在幽囚狱里发生这么档子事,就成了他这个将军的失职了。

憋了一会,他说:“哥啊,你能不能晚点再走。”

丹枫一眼就知道他在愁什么,好笑道:“担心什么,你就说老家伙们私自碰了建木失了神智,他们身上那些云吟术的伤痕全是他们自己发了狂,相互攻击而成的即可。”

“这……”

“这里从来没有名叫丹枫的死人出现过。”丹枫说,对着景元眨了下眼,很久之前景元最爱用这个表情求他哥帮忙保守秘密,“放心吧,比起老家伙们莫名其妙被揍了一顿这种小事的,联盟更关心建木的状况——他们一定会接受的,这都是为了联盟。”

是的,比起他们抓出龙师擅动建木的阴谋,这种小事无足轻重。

而且联盟好不容易有一个借口可以插手持明,他们也不会接受这次“复活”的。

景元沉默了片刻,轻颜与轻点了点头,跳过了这个话题。

“好,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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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说什么时,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腿,接着,白露从他身后探出了头,怯生生的看着牢房内的青年。

小女孩看着丹枫,在几乎有一整个轮回那般漫长的对视后,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突然落下了泪来。

景元一惊,半途改口险些咬着舌头:“白……露?你怎么哭了?”

白露一脸茫然,泪水却接连不断,她抽噎着摇头说:“我、我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难过,我以前认识你吗?为什么,为什么……”

她先前被丹枫从鳞渊境带出来时没哭,见到唯一对她好的景元时也没哭。

却唯独在这个瞬间,她看见丹枫站在一地珊瑚金的锁链中间,身上血迹斑驳时,突然像是被什么闪回的悲痛所席卷,难过的泪流满面。

像是已死之人未能向生者表达的告别,像千百年前阴差阳错的遗憾,明明早已失却一切的记忆,那些过往却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沉渣泛起,化作昔日故人的回响。

景元手足无措,他实在不知怎样安慰一个孩子,特别对方昔日还是他的长辈,这时,丹枫走了过来。

他在白露面前蹲下,轻轻地为她擦掉眼角的泪水,直视着那双懵懂的眼瞳,轻声说:“是,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比一辈子还要久。”

白露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她向前扑倒,抱住龙尊的脖子,哭嚎着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含义的话:“你不要去那里,你不要……”

“我已经回来了。”丹枫说,他抱住小女孩柔软的身体,将她从地上抱起来,轻轻拍打着后背,“我就在这,不会再走了。”

女孩的哭声渐渐衰弱下去,丹枫指尖的青色光芒消散时,她完全睡着了。

“放心吧,景元,她不会想起更多了。”他对沉默地目睹了一切的景元说,“……这也算件好事,不是吗?”

景元抿了抿唇,转过身,数米开外,瘦弱的黑发少年正无言的注视着一切。

他的眼神中带着少许迷茫,而景元唯一能做的只有略显尴尬的微笑,毕竟他很难跟丹恒解释什么叫你死去的前世从我梦里活了过来这种事。

而丹枫十分镇定,他抱着白露,对景元嘱咐道:“幽囚狱就先交给你处理了,景元。”

等景元把这里处理的差不多后,鳞渊境那边也是时候收网了。

8

幽囚狱内发生的事并未传出风声,十王司独立于六司之外,饶是龙师长老们也难以渗透多少,如今将军亲自前来,一道消息自然更是压得住的。

得了令的判官沉默地咽下了今日目睹的一切,除非将军有令,她不会向外人吐露此事。

而此时,丹枫已带着一大一小两个持明出了幽囚狱的地界。

在他先前的世界里,由于万千错谬的源头饮月之乱被有意篡改,丹恒一开始便并未入过幽囚狱,白露也未受过龙师的气。

意外来到这个饮月之乱正常发生的世界后,丹枫对这两个孩子有些难言的愧疚。

无论如何,那场灾难毕竟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两个小孩一个要在幽囚狱不见天日的受苦,一个要遭老东西们各种打压摆布。

他既然来了,便总不能不顾的。

景元派人去鳞渊境寻找关键证据还需要点时间,正好留给他这半天的闲暇,他便要来了景元的默许,借着机会带两个孩子出来玩一回。

哪怕只是让他们看看这个如今持明的故乡的真正模样,也足够了。

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丹枫随意的挑选着目的地,他并不熟悉这个他死后多年的罗浮的模样,因而也抱着一种好奇的心态。

倏忽之乱后接着饮月之乱,如今数百年已去,街上的人早就换了一茬。

还认得出丹枫的人大多早已作古——没死的也不会相信他还活着,而白露和丹恒都深居简出,只要三人藏好龙角和龙尾,没人会发现这一行三人,竟是大中小三个饮月君。

醒来的白露似乎已忘记了先前的事,好奇的趴在他肩膀上四处张望,满脸孩子独有的新奇。

而丹恒却不知为何很是紧张,他几乎全程都紧贴着丹枫前进,每当有人看过来时,他都立刻扭过头躲避与陌生人对视。

少年从离开幽囚狱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与他记忆里那个虽然同样话不多的年轻无名客相比,少年的丹恒近乎有些……冷漠。

说来也正常,丹恒虽并不比白露晚孵化多久,却一出生就被送入幽囚狱,不见天日百余年,龙师和十王司整日只知道教化昔日的罪行,却没人教他如何为人,才造就了少年丹恒这样的脾性吧。

丹枫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这时白露轻轻扯了扯他的领子,小心翼翼的看向路边的一个小吃摊,摊上刚出炉的琼实鸟串正泛着诱人的鲜亮光泽,十分讨小孩子喜欢。

他一边应下白露,而后便带着两个孩子走向摊位。

丹恒木讷的跟着他,对摊位上饱满的果实串毫无兴趣,目光恍惚的从摊位上飘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直到有人拉起他的手,将一串色泽鲜亮的果实也交给了他。

拿到想要的小吃的白露十分开心,已经迫不及待的咬上了第一颗果实,小女孩肉肉的脸颊上绽出一个十足的开心笑容,而后被丹枫擦掉了嘴角亮晶晶的糖渣。

少年茫然的眼神终于定格了片刻,落在身边这个,这个明明早该死去的、分明是他前世的持明身上。

他迷茫地看着丹枫,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丹枫会出现,又为什么要来幽囚狱放他出来:如果丹枫没死,自己为什么要替他受罪?

丹恒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从各个方面来看,都应该是丹枫的人为什么和他所听闻的是如此的大相径庭。

饮月之乱里的癫狂与最后时日里的绝望消散的无影无踪,年长的持明身上只剩下一种奇异的、无边无际的平静。

那不是灰飞烟灭后的死寂,而是一片古老的海。

银亮的月光落在海面,温柔的海水永恒涨落,仿佛能洗涤去世上的一切罪过与痛苦,收留尘世间每一双无家可归的、流泪的眼。

像一条枯竭的河流再度涨了水,水冲开淤堵的河道,挟走河底的沙石,堆积出柔软肥沃的三角洲,在这个瞬间,少年福至心灵般,久违的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音色开口,略显生涩的说出这个他听过千百遍,却极少亲口唤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滑轨)前面还没改完,我也没想到,我前几个月到底在写什么(绝望)

想把番外完结了结果越写越多,原本准备两章结束的番外拖成了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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