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小女孩坐在佣兵总部门口的台阶上,无聊地数着街道上匆匆路过的行人,没人多看她一眼,每个人都麻木着脸,从街道中走出又消失。

叛乱之后,每个成年人都变得很忙,连平日里和她一起玩的孩子们都渐渐不见了。

听说他们也被安排了各自的任务,跟在大人身边帮忙,只有小女孩依然无所事事。

大人们似乎并不想让她掺和进现在的乱局,宁愿百忙之中找出玩具给她去一边玩,也不要让她靠近那些废墟。

女孩气愤又无可奈何,她明明已经长大了,可所有人还是都把她当孩子看,明明那些比她年纪更小的孩子都可以去帮忙。

想到这,女孩满脸不高兴,她抬头望向头顶新穹桑虚拟的天空。

人造天穹慷慨地泼洒下光辉,今天一如既往的是个好天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今日的天空似乎比从前更加明亮,以至于几乎有些难以直视。

没听说今天有特殊天气安排,是控制中心那边的工作出问题了吗?

刺目的光芒让小女孩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她小小的脑袋里泛起这样的疑惑,随即又变成喜悦:那么她是不是就可以用这个做理由,让苏玛姐姐带她去控制中心了?

这样也算帮到大家了,对吧?

想到这,小女孩立刻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她从台阶上跳起来,转过身往佣兵总部蹦跳着走去,她知道她的苏玛姐姐就在那里面。

然而就在她踏上第三个台阶的那个瞬间,一种古怪的嗡鸣毫无预兆地从背后传来。

仿若什么古老巨兽苏醒时的长吟,大地连同大地上的一切都在嗡鸣中一同微微颤动,街道两旁的建筑上抖落下纷纷扬扬的尘埃,让四周的一切都尘土飞扬。

小女孩在尘土飞扬中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自己眼前的街道。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全都停在了原地,但在这突如其来的异变里,没有人惊恐地尖叫,也没有人慌乱地发问,行人们如同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一样定格在原地——他们唯一的动作只有一个,那就是抬起头,仰望向远处高悬于能源塔顶的圣巢。

小女孩也循着他们的目光一同望去。

她其实并不太清楚圣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有多么重要。

跟着大人们来到新穹桑后,虽然每天都能看见那个大家伙挂在众人头顶,但在一开始的震撼过后,圣巢在她的世界里,也不过是个有点独特的装饰品而已。

她好奇这么大的东西是怎么挂上去的,也好奇过这颗巨大的银色的“蛋”中究竟有什么,巢xue……巢xue中真的能孵出什么东西吗?

孩童荒诞不经的提问都被大人一笑置之,此刻小女孩却又一次想起了这些她曾经在无聊时撑着脑袋,望着人造天空时思考的问题。

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对了。

四处飞扬的尘埃无比呛人,小女孩却连鼻子的瘙痒都忘记揉,她呆呆地看着天空尽头,银白色的圣巢正在缓缓脱离能源塔的顶端。

它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飞到天空的中央,飞到整个新穹桑的中央。

像一轮新生的太阳。

接着,圣巢那银白色的外壳上突然如同清水中滴入了一滴红墨水,蔓延开了一片诡异的鲜红。

那点红色飞快扩散,迅速将整个银白色的外壳浸透,那本该是坚硬的钢铁,却在变成红色后柔软如血肉泥沼,细微地蠕动收缩起来。

当整个圣巢都化作鲜红色后,那片血肉中生长出了无数条触须与根茎。

它们朝四面八方伸展开来。

新穹桑的本体是个旧空间站,其主体是个内扣的球形,赤红色的圣巢漂浮在它的中间,其长出的血肉触须从四面八方飞去,直至扎根般触及大地,然后刺穿、向下蔓延。

一根触须落在小女孩面前,小女孩呆滞的根本忘记了反应,眼睁睁的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甚至能看清触须表面的纹理——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背后伸出,猛地拽了她一下。

小女孩向后踉跄几步,摔倒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触须擦着她的衣角砸进地面,飞溅的碎石在女孩的小腿上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但她甚至没能感到疼痛。

因为巨大的震惊而中断的思考终于缓缓回到了女孩身体里,她这时候才想起来呼吸甚至尖叫,然而一只冰冷的手拍了拍她的脸,带走了她的注意力。

拉了她一把的人是苏玛。

“苏玛姐姐……”小女孩喃喃着,天地巨变中看见熟悉的人无疑是巨大的慰藉,她几乎立刻要号啕大哭,然而下一秒她又迟疑了,“……姐姐,你的眼睛,怎么是这个颜色?”

苏玛——扶摇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小女孩的问题。

她沉默着,略有些艰难地控制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站起来,顺便把小女孩拉起来,时间不多了,她得快点做好安排。

“别害怕,我在这。”她试着模仿往日里苏玛哄孩子时柔软的声线,沙哑而缓慢地说。

“圣巢出了些问题,你们需要撤离,现在,跟着大人们一起跑,不要回头,好吗?”

她看向那空中高悬的狰狞太阳,血色泼洒,如同那日屠杀过后的战场。

街道上,黑色打扮的佣兵们像是早有准备,已经从街道中跑出来,带着幸存者往某个方向撤离。

小女孩呆呆地听着她的话,她还太小了,根本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最后只是问:“你……你不一起走吗?”

扶摇拍了拍她的脸,手指在女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晶莹的水晶碎屑:“姐姐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所以得留在这。听明白了吗?听明白了就走吧。”

目送着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扶摇长长地松了口气。

人造的穹顶受到巨大干扰明明灭灭,最终在一阵长达数十秒的黑暗过后,整个天空彻底被血色浸染。

在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中,她平静地仰望着这轮红色太阳。

佣兵团与昔日的叛军们早就提前得到了警告,所以立刻做出了反应,开始疏散人群。

叛军会最后撤离,而佣兵们……他们的影子正在倒下又重新拼凑,一遍又一遍。

这是预料之中的结局之一,从发现伐阳不对劲后,扶摇便有了防备。

伐阳在扩散那古怪的树叶,她便将记忆的粉末一同随之播撒,以遏制丰饶的力量扩张。

她又提前做好了疏散的计划,现在正好用上,昔日的叛军将成为帮助民众撤离的主力,让他们真正成为英雄……其实这称不上什么很伟大的事,但足够让叛军能至少找回一席立足之地,不再沦为普通造翼者的敌人。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事了,毕竟……她的时间也没有那么多,但幸好,她还能做很多事。

一块碎了一半的玻璃拦在了她面前,扶摇停下了脚步,静静凝视着镜面中的影像。

镜像中倒映着苏玛的脸,她残留的意识回光返照般在这个时候苏醒,想要在一切彻底结束前得到那个真相。

“真相?”感受着她的想法,扶摇凝视着那双不属于她、却又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最后一次模仿女人露出那种温和的微笑,然后叹了口气。

“仔细看看我的脸,你还不明白吗?”

苏玛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凝视着扶摇的脸——这是扶摇的脸?还是她自己的脸?为什么……她们长得这么像?自己面无表情时,就是这个模样吗?为什么,她们现在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人?

扶摇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又像是直接在她的脑海里、在她的口中响起。

“在死后很久的某一天,有人告诉我,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为了跨过生与死的界限,我在过去埋下了一颗种子,那时候我就知道,它会在正确的时刻来到这里,而我将借着它的躯壳躲过命运。”

苏玛喃喃着:“……所以,‘我’从不存在,对吗?”

“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是‘不’呢?”出乎意料地,扶摇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她凝视着那张惶恐而茫然的脸,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我曾以为,我过去的失败是因为我过于软弱,于是我决心抛弃所有弱小的情感,用绝对的理性做最后一搏。”

“你说的没错。一开始,我确实从未在意那些人的死活,我只是需要收拢一些力量,在他到来时为他提供一些帮助。我没想到,你会要求我停下,为了这些你认为不该死去的人。”

“听到你反对我这么做时,那种感觉真的很奇妙。原来……我以前是这样柔软的人吗?”

她们在合二为一,就像小河在汇入大海,苏玛感到自己正在被另一个更加强大、完整的灵魂所包围、溶解,那些古老遥远的记忆淹没了她,她十分疲倦:“让你……失望了吗?你觉得你又一次败给了软弱?”

世界仍在崩塌,过了一会,扶摇才说:“不,我只是突然发现,是我先遗忘了最初的自己。我并不是因为软弱而失败,软弱反而是我坚持到最后的原因。”

“很久之前,他说我并不适合加入这场残忍的游戏,那时我没有听从他的劝告,我一心要证明我能够做的很好,像他期望的那么好,最终我落得那样的下场。”

如果那时候她听从了他的话,会变成另一个“苏玛”吗?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她没有那个机会重写过去,也不认为那时候对未来一无所知的自己会退缩。

苏玛的声音已经很轻很轻:“……你后悔了吗?”

“如果我后悔了,我就不会来这了。”扶摇很难得地笑了,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听着那一小片灵魂碎裂、溶解的声音,“好好休息吧,我会履行我的诺言。”

直至此刻,苏玛的意识彻底消融在她的精神中,正如水溶于水中,但扶摇并没有比她存在太久,这具身体早已到了极限,再也无法承载她的精神。

意识在从这具如沙堡般崩塌的躯体中剥离,她却并不觉得疼痛,只感到自己在变得很轻。

意识正与大地融为一体,她听见无数的哀嚎,听见赤红的根系正一层层穿透那些钢铁表层,扎根、穿透,直到在旧空间站的背面、无尽的天空中舒展开枝丫。

血色弥漫在整个世界,让她想起不久前,她刚刚在这具身体里苏醒的日子。

年轻的首领离开她的佣兵团,去和军团交涉合作,却没料到反物质军团来的那么快,那么急。

她醒来时,荒凉的小行星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苏玛濒临涣散的意识将她当成了某个路过此处的伟大存在,愿意付出一切,请求她拯救她的同伴。

扶摇还是握住了那只朝她伸出的鲜血淋漓的手。

她带走了所有的记忆,用记忆的质料伪装了整个佣兵团的正常存在;她用这个借来的身份将一切推向想要的方向……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在颤抖的大地上,在这天崩地裂、如同末日的景色里,从彼岸归来的亡魂在此刻遥遥望向星系的另一端,将叹息和遗憾都埋藏在漫长的沉默中。

也罢,能再见他一面已是幸甚,又何必再徒增他人烦扰?

“扶摇愚笨,未能常伴您左右。”她喃喃着,仿佛回到了数百年前,鳞渊境内的龙宫大殿上,她卸下木簪,以发覆面,就此长别,“……此后恐山长路远,步履维艰,愿您——务必珍重。”

她放任自己向下沉没、沉没,直到沉入精神维度的深处。

遥远星系的另一端,一场盛会正徐徐拉开序幕,步离人的兽舰遮天蔽日,隔着狼巢对峙。

狼巢之上,那片曾经变成血海的土地上此刻热闹非凡,整个步离人的高层正聚集在此,共同等待着大巢父昂沁的到来。

今日是赤月升起的日子,昂沁在送出的邀请函上如是介绍,每个人都在等着这句话该如何兑现。

作者有话说:[托腮]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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