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她在黑暗里沉沦,不知道时间流逝过多久,也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残存的记忆里只有刺耳的警报声和爆炸声,她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温柔的、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呢喃,告诉她,末日的阴影已经浮现,这些虫群就是最初的预兆。

“我听见了,你很想活下去的愿望。”那个声音分不出男女和年龄,音调带着让人发毛的笑意,“我愿意给予你这样的奇迹,来,孩子,放轻松……”

她的确很想活下去,然后尽可能的杀死更多的虫群,她这么想着,终于在最后一声警报中将意识完全交给了那不知道存在于何处的声音。

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量被注入身体,濒临极限的意志像是被放进温水里一样得到修复,呼吸重新变得有力,咚咚的心跳甚至盖过了机甲的警报声。

而随着生命力一同闯进来的,还有些别的东西,但她却十分平静的接受它,感受着它的入侵、夺取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与“萨姆”的意志相遇。

那刚刚无限温柔的声音遭到了疯狂的攻击,“萨姆”的意志毫无理性可言,也毫无除了消灭虫群之外的愿望可言,它不可能蛊惑它,也不可能达成它原本的目的,反而还白送给她一份活下去的力量。

那声音咒骂着什么,然后在“萨姆”咆哮中被淹没,之后她再没听见它出现。

她觉得自己应该赌赢了,尽管这具新生的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她猜测对方是【丰饶】。

模糊的记忆里,来自联盟的狐女曾经随口提起过,最底层的丰饶民一辈子会死三次,没想到却被那种力量所感染后,这句话却成为了她命运的预言。

她死了三次。甚至更多次。

直到虫群被尽数撕碎,直到有形的□□完全崩溃,连生命的赐福也无法拯救,直到最后,她与“萨姆”彼此依偎着,沉入了域外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格拉默的荣光与罪孽于此刻都走到了尽头,最后的“女皇”还是回到了命运的起点,于与虫群的战斗之中燃尽一切。

流萤睁开眼。她看见满天繁星,耳畔有清脆的流水声哗哗作响,她躺在另一个女人的腿上,对方正如母亲般抚摸她的头发,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

她茫然的坐起来,抬头时便与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相遇……是死去的泰坦尼娅!她从未真正见过的,被虚构出的女皇陛下!

流萤—— AR-26710惊愕的看着鲜活的泰坦尼娅,她微笑着注视着她:“你醒了。”

“你……” AR-26710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帝国毁灭的真相吗?可帝国从未存在,又何谈毁灭。

没想到泰坦尼娅先开口了,她站起来,雪色的长裙上便有花瓣窸窸窣窣的落下,她赤着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把AR-26710从地上拉起来。

这时候AR-26710发现,她们刚刚待的地方是一汪森林中的湖边,湖水清澈平静,倒映着满天繁星,岸边绿草如茵,野花盛开……似乎是她曾路过的某个星球上一瞥的景色。

泰坦尼娅带着她离开了湖边,沿着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的森林中的小道走,途中她们遇见许多个和AR-26710长的一模一样的人——是那些早已死去的铁骑们,他们好像在死后全来到了这,然后得以抛下生前的一切痛苦,得享永恒的安宁。

……她也可以,永远安宁下去吗?

AR-26710忍不住想,泰坦尼娅拉着她在小道上奔跑,裙摆起落,如同飞扬的翅膀,她现在是一只林中的精灵,而不是被关在实验室中无知无觉的基因母本。

“我诞生后做的第一个梦,就是在这样一片森林里,永无止境的徘徊。”泰坦尼娅突然开口,“这就是格拉默帝国的最初。”

AR-26710诧异的问:“……你会做梦?”

“你们不会,我知道,他们认为做梦是一种缺陷,所以在制造女皇时剔除了这个功能。”泰坦尼娅轻声说,“但在被选中成为基因母本前,我是个人类。”

“共和国高层与一位虚构家共同挑中了我作为‘原型’,由此制造了谎言的开始与核心,也就是’女皇’。’女皇’从未存在,但泰坦尼娅这个名字……并不是假的。”

泰坦尼娅回眸看向她,眼神中带着绵长的悲伤,像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我曾被困在‘女皇’的外壳之下,目睹我的孩子们——也就是你们,一批批诞生,又在无知的愚昧中死去。我终于意识到,共和国的高层欺骗了我和你们所有人。”

“于是,我开始呼唤你们中的一些人。终于有一天,你的一个兄弟姐妹闯进了‘女皇’所在的实验室,目睹了基因原体的真相,这份灭绝般的’真实’在瞬间击穿了连接所有铁骑的精神网,于是’谎言’开始崩塌。”

AR-26710颤抖着问:“……这就是,帝国崩溃的真相?”

“是,就这么简单,因为‘女皇’不想再继续这个谎言,所以她主动结束了一切。”泰坦尼娅放缓了脚步,这时候,她们身边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低矮的灌木之间,能看见有其他的格拉默铁骑站在那,正沉默的凝望她们,“……但她没想到,会有一个孩子从那场毁灭里活了下来,她自动成为了新的女皇,成为精神网络的最后一角支撑。”

“……我只是想活下去。”AR-26710说。

“我明白。我并没有责怪你。”泰坦尼娅点点头,“我听说你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对吗?这很好,就像泰坦尼娅是独一的女皇,你也已经是独一的存在了。”

“流萤。流萤。”她念着她略显陌生的新名字,不自觉露出微笑,似乎在为她庆祝,“……在你再度启程前,让我们最后送给你一份礼物吧。”

泰坦尼娅终于停下了脚步,流萤发现她们站在了一处山崖的边缘,山下是茫茫的草原,有凉爽的风吹来,草原如同海浪起伏。

然后,有其他的,她认识的、不认识的兄弟姐妹从森林里走出来。

他们手拉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围在她们身边。

所有的格拉默铁骑都长着相似的脸,然而或许是由于他们的神情温柔而真诚,这一幕并不显得惊悚。

泰坦妮娅站在铁骑的最前面,像是女皇站在她的子民之前:“我曾经的子民啊,你不会再是新的女皇了。”

“以泰坦妮娅之名,我宣布:格拉默的荣光将熔铸于星空的一角,你们的牺牲与英勇将被永世铭记,战死的英魂将在群星之下得享永恒的安眠。天边的阴云已散,战争在此终结。”

“此后的余生里,你自由了。”

泰坦妮娅附身亲吻她的额头,用一种母亲告别游子般的温柔与不舍轻声说:“飞吧,小萤火虫,群星就在你的面前。”

余光里,那些拉着手的兄弟姐妹们齐声唱起泰坦妮娅此前哼着的歌谣,他们的身影融作光辉之中,然后化作了大片的萤火虫,簇拥着朝流萤涌来。

所有被谎言禁锢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得到宽赦,化作自由的萤虫,照亮了夜空。

她被萤火托起,朝头顶那片深邃的、宁静的夜空飞去,然后触摸到了群星。

……

……

流萤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一次躺在维生舱里,只不过这次她感觉很好,好像睡了很漫长的一觉,卸下了某个沉重而救援的包袱。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她习惯性的警惕着检查了一下脑海深处,然后错愕的发现,“萨姆”消失不见了。

那团扭曲的、错乱的精神残渣不知何时离开了她的身体,她再也不用与之殊死对抗了。

这一惊喜让她几乎是从维生舱里出来的时候险些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及时的伸过来一只手扶住她,流萤诧异的看见了卡芙卡。

梅色头发的女人带着她惯常的微笑,拖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感觉如何?”

“嗯,很好。”流萤点了下头,不过紧接着,她想起了此前中断的记忆,不由得有些纳闷,“卡芙卡,我……为什么还活着?”

还梦见了她从未真正见过的泰坦妮娅。

“唔,因为你赶上了一位【不朽】令使的擢升,他带来的‘复生之雨’使你从死亡中恢复如初。”卡芙卡拉开一旁的矮柜的抽屉,从中拿出了一块巧克力递给她,“你现在应该完全痊愈了,对吗?”

“……是的?我很久没感觉这么好了。”流萤有些迟疑的接过,她还是有些不相信这么巧的事。

不,等一下,如果这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的话……

“嗯哼。”卡芙卡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没错,这就是艾利欧预言的一部分,恭喜你,流萤,你们赢过了命运,而这就是报偿。”

流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向来不擅长解读艾利欧的预言,更多的时候只是按照剧本执行命令,所以这场令使的诞生,一开始就在艾利欧的预言中吗?

“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好的可能,我们所有人做的事,只是尽可能让命运朝着这个可能发展。”卡芙卡未卜先知般的说,她话音未落,房间的门打开了。

银狼一如既往吊儿郎当的吹着她的泡泡糖走进来,看到流萤醒来,天才骇客不太自然的揉了揉鼻子,然后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走上前来轻轻抱了她一下:“哟,幸好你活着回来了,小萤火虫,不然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太潦草了。”

“啊,银狼。”流萤不太习惯的接受她的拥抱,“你怎么来了……对了,这是哪?”

“公司的太空港,现在是联军的临时驻地和战场医院。”银狼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等等,你说这是公司的地盘……?!”流萤惊愕的睁大眼,他们可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缉犯啊!

“没错,公司的地盘——你怎么这么惊讶,卡芙卡,你还没跟她说下一个剧本吗?”银狼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旁边的女人。

“她才刚醒,没来得及。”卡芙卡耸耸肩,轻描淡写的解释道,“你来说也是一样的。”

“好吧好吧,我来就我来。”银狼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泡泡糖,好像是为了堵住她可能的叫喊般一把塞进流萤的嘴里,然后说出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下一步剧本的第一幕,是向公司自首。”

流萤闻言彻底呆住,嘴里的糖差点掉出来。

“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银狼不满地在她眼前挥挥手,却没有任何回应。

卡芙卡适时地轻咳一声,接过话茬:“……别担心,自首只是一种手段。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和公司达成一项特殊的合作,以确保一切能顺利进行。”

在卡芙卡的解释下,流萤卡住的思维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她勉强接受了这个设定,然后想起自己还有些事要做。

“等你醒来,时间也差不多了。”卡芙卡友情提示道,“正好,仙舟的客人们还未动身,如果你还有别的事要做的话,就趁早吧。”

流萤连身上的病号服都没换,就冲了出去,身后银狼喊着告诉她,仙舟人在楼上,你别跑错地方了!

她胡乱的点点头,然后寻找着通往楼上的通道。

作者有话说:章名的意思大概是雨后露珠要从叶子上掉下来的那种感觉……哎呀本来想叫今夜无人入眠的感觉不太对,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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