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拉帝奥先生真正寻找的人——炎庭君大约是为了甩开龙师,才如此迟了一步找到现场。

这位特立独行的学者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几轮,逐渐生出一种危险的警惕。

他托举着那本厚重书籍的胳膊上轮廓清晰的肌肉发生了肉眼可见的移动,看起来随时都可以和人讲理(物理)。

好在在一场可能的误会发生前,丹枫先一步反应过来,率先开口以证明自己的身份:“炎庭?你先进来,不必紧张,我们都需要谈谈。”

炎庭君倒也没有紧张,事实上,他起初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一个陌生人。

“嗯,你也有事要谈?这位是……?”朱明龙尊气定神闲的上前两步,与二人组成了一个微妙的等腰三角形。他和丹枫是底角。

“博识学会的拉帝奥先生,老家伙们请他来做研究。”丹枫对拉帝奥点了下头,又看向炎庭,“你这么快找来,老家伙们会主动放人了?”

“封印动静一出,老东西们各个脸色煞白,说话都有气无力,哪敢强拦我。”

朱明龙尊闻言一笑,示意丹枫看看自己手里抓着的奇怪装置。

“我从老家伙手里抢的,大概是个监测封印状态用的东西……粗制滥造的小玩意,不好用,我好不容易才顺着摸到附近,正好发现你在这。”

丹枫神色平静,看来应该问题不大,炎庭君便也放松下来:“不过现在封印已经平静下来,老东西们估计很快就要找来了——有事就抓紧时间说吧。”

丹枫点头,简单叙述了一番刚刚拉帝奥说过的话,炎庭君听得眉头直皱。

“玉阙与博识学会多有合作,托昆冈的关系,我倒是对这位阮·梅女士有所耳闻,若她真来了此处,我们的麻烦的确不会小。”

这时,目光来回在两位龙尊之间徘徊的拉帝奥用他那颗逼近天才的大脑迅速弄清楚了现在的状况。

他来罗浮也有一段时间,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也是研究的一部分,他对于这里的历史还是有基本了解的。

“饮月?那位二十年前在这里身殉的饮月君?”拉帝奥重新看向丹枫,眉头微微皱起,“怎么会是你?”

他大概真正想说的是你怎么还活着,然而这话说出来实在有点冒犯,教授用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丹枫摇头:“机缘巧合,说来麻烦。总之,托老东西们的灾,我如今回到罗浮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收拾他们的烂摊子——拉帝奥教授,长话短说吧,你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拉帝奥摇摇头:“学会在罗浮的影响力极小,我在此处并无根基,可来不及制定什么精密计划。不过你既然是这里的龙尊,应当对这处封印挺熟悉,那就解决了最大的难题了。”

“据我所知,阮·梅的实验基地就设置在封印深处,正好挑个时间,我们一同去里面找她。”

勉强也算个能用的计划。丹枫点头,二人很快约定时间,而后拉帝奥便率先带着他的仪器和书本离开,只留下两位龙尊在原地。

“你又有什么事?”丹枫问炎庭。

“你知道吗,饮月,你不过走了一天,我们那边遇到了件大事——”

炎庭君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也不解释,丹枫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拍了拍手。

这举动似乎是某种号令,下一秒,就有三个做朱明侍从打扮的人影从数十米开外的一处礁石后现身,然后一言不发,飞快的靠近了。

丹枫还在想炎庭这是什么意思,叫三个他带来的朱明侍从做什么,那三人便一眨眼的功夫掠过了炎庭君,冲到了他面前。

“大人,您还活着啊……”

为首一人低着头似是不敢看他,开口竟是哽咽的语气,听着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下意识地朝前伸出了一只手,最后又猛地攥紧了、放回身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丹枫一时愣在原地,最起初,他觉得这音色熟悉,却因对方低着头、又一身陌生的朱明装束,与记忆中的任何故人都对不上号,没能立刻想起面前到底是谁。

几秒钟后,那人做出了一个熟悉的动作,单膝跪地,单手抚胸,于他面前深深俯身。这是龙尊近卫在正式场合常行的礼节,丹枫终于像得到了提示,将声音与脑海里已然模糊的形象对上了号。

“你……烛渊?”他说出那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低着头的人肩膀抖了一下,算是答应。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位置稍微后面的那位便也被他认了出来。

“含光。”

这位素来笑眯眯的近卫终于抬起头时,照旧挂着笑容,只不过与丹枫记忆里相比,明明他的容貌并没有老去,却让人觉得满面风霜。

含光说:“您还记得我呀,真好。”

他搀扶着始终一语不发、不抬头也不做声的第三位,这次倒不用丹枫叫名字了,含光主动开口:“请您见谅,悬锋如今状态不佳,药物对他效果越来越差了,也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认得出您……”

他话音未落,悬锋就自己抬起了头,明明已经成年,他的神色中却带上了某种孩童般的懵懂。

在看了丹枫几秒后,这位最年轻的近卫突然挣脱了同伴的搀扶,跌跌撞撞的越过烛渊,竟直扑到了丹枫怀里。

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鳞渊境的海底,持明不需要像外族人那样借住外物,便可以在水里自由行动呼吸。

然而就算如此,也无法掩盖这位最年轻的近卫正在流泪的事实,他的神色委屈的像是在外流浪许久后终于找到家的幼犬,发出了不成调的哽咽。

很久之前,他把这冒充年龄的半大小孩从战场上提溜起来时,小孩还是一副倔强的神色非要说他肯定到了年纪,假装自己是个大人。

如今他的身体已然成年,神智却仿佛倒退回了更加稚嫩的年纪,像是把一个孩子的灵魂塞进大人的躯体里。

正忙着掩饰自己神色的烛渊没来得及拦住他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为,只好侧过脸瞪了一眼没好好照看人的含光,无奈的抬头看向久别重逢的龙尊大人,试图给同伴找个理由:“抱歉,大人,服药过多后,悬锋记忆有损,不知道是在……”

丹枫没听完他苍白的理由,他抬手拍了拍委屈的小近卫的后背,直到他不再发抖哽咽,才缓缓偏过头,看向烛渊、含光和炎庭三人,语气冷了几度:“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手指擦过了年轻近卫脸颊上突兀而坚硬的黑色鳞片,确认那真的是从皮肉里活生生长出来的东西。

持明族虽是龙裔,但除了龙尊外,其余族人并无化龙之能力,对普通持明而言,身上明晃晃的出现这种属于龙的特征绝非好事。

他们可能就此再无恢复的机会,大部分人最终会在完全变成某种非人非龙的怪物前,就被提前送去蜕生。

不过二十年未见,为何悬锋身上会出现如此明显的异变?丹恒提起过近卫们多年前叛逃一事,丹枫只当他们与老东西们已经难以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如今大约在银河里做着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却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件事并非他想的那样,有一个无需他见证的好结局。

炎庭先一步摇头,表示这事和他真的关系不大,简单解释了一番他们是从哪里遇见这三人、此前又发生了什么后,朱明龙尊便两手一摊:

“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些,一听说你还活着,你的好侍卫就坚持要来见你,我实在阻拦不得,只好出此下策、让他们跟着我一同前来鳞渊境。”

“至于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非要来这找什么,你还是自己问吧。”

“哦对了,景元已宣布会重新调查十年前的事,那小子若是查不出个所以然,想来你也不会轻饶过他的。”

丹枫哼了一声,算是承认。

炎庭君笑笑:“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我得专程来找你一趟,不过看来我有新的事要做了——我这就去给老东西们上点压力,两日后定叫老东西们顾不上注意你们。”

将侍卫们送到,又找到了新的给龙师们上压力的理由,炎庭君愉快的离开,去给老东西们添乱去了。

刚刚拉帝奥先生整的这一出“封印异动”足够他借题发挥,让老家伙们继续焦头烂额几天,给饮月的行动留出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实在是件好事啊。

……

……

此时,仙舟的另一边,戒备森严的幽囚狱迎来了一位的贵客。

如今代行将军之责的骁卫景元突然大驾光临,幽囚狱的看守猝不及防,实在不知道该以何种规格接待这位代将军。

手足无措之际,景元摆摆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只请来今日当值的判官为他带路。

“您想见谁?”偃偶判官没有表情的问。

“行刺腾骁将军的嫌犯关在何处?作为代将军,查清刺杀一事是我的首要之责,前几日手中事务繁杂没顾得上,今天专门抽空来见一见此人。”景元笑眯眯的给出合理的理由,判官完全被说服了,于是立刻转过身带路。

二人一路往幽囚狱深处行进,途径无数鬼哭狼嚎的重犯,以及不同的监区,冷热交替、好似几步之间就度过了四季一样。

有判官带路,借住各种移动的手段,他们走的已经是最近的路线,然而即便如此,还是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抵达最深处的那层。

幽囚狱的深处关押的都是重刑犯,平日里景元也几乎没来过这么深的地方,一路上都饶有兴趣东看西看。

直到抵达了最深处,他才开口问道:

“虽然行刺将军是大罪,但若我没记错,此人恐怕还未经受十王司的正法审判,怎就会直接被关到如此深处?”

判官头也不回的回答:“抱歉,代将军大人,我等也不知晓其中缘由。这是上面的意思,此人异常危险,所以哪怕还未开始审判,也要先行关押到此处。”

哦?异常危险?

景元闻言摸了摸下巴,倒也没有继续追问危险在哪,毕竟这位判官似乎也只是在依照命令行事,恐怕不会清楚其中缘由。

不过很快,在真正隔着监牢、看见了其中的人影时,景元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嫌犯。公司派来协商合作的使者,砂金先生。”

判官退到一边,解开了监牢上隔绝声音的封印,叫里外可以直接对话,却并无打开牢房的意思。

看着那张眼熟的脸,景元在心里默默地倒吸了一口气,感慨腾骁将军这一手玩的未免也实在太大了点。

与公司串通起来偷天换日,叫真特使假装与【毁灭】沆瀣一气、前去丰饶令使手下搞破坏、递假消息,而又将特使身份交予敢插手仙舟内务的绝灭大君,让其自行投入落网,好守株待兔、瓮中捉鳖。

双方高层都对真相心知肚明,而由于特使的具体身份从未广而告之,不会对公司造成多少舆论上的负面影响,事后只需出具早已拟好的合作声明,此事便可轻飘飘的揭过去了。

只是放绝灭大君进入罗浮这么冒险的举动,腾骁事后要如何向联盟和元帅交待,那就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监牢中的金发青年好似来度假的,十分不端正的坐在牢房中唯一的家具,一张单人床边——幽囚狱什么时候这么人性化了,还配备上了家具?

“这位毕竟还是公司的客人,在上面下达新的命令前,我们必须尽力保证他的生活质量。”

判官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在一旁低声解释道。

牢房里的金发犯人也被外面的声音吸引,带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转过头来:“哟,阁下是哪位大人物,终于想起来还有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了?”

如果不是才在翡翠四见过卡卡瓦夏本尊,景元定然不会怀疑眼前人的真实性。

但很显然,这两个卡卡瓦夏中只能有一个是真的,而且不可能是自己面前这个——不然星际和平公司这会估计要出大乱子了。

景元维持住从容且镇定的神色:“初次见面,砂金先生,我是如今罗浮的代理将军,景元,请问你对腾骁将军遇刺一事有什么要说的吗?”

“卡卡瓦夏”摸着下巴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年轻人,而后两手一摊,往后一倒靠在墙上:“好,这位代将军大人,我已经说过了,那位将军的遇刺与我可没有任何关系,联盟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就动手逮捕,执法程序未免也太蛮横无理了点?”

他稍微沉下脸来,声音压低:“联盟这般行径,可是做好与公司为敌的准备了?”

“实不相瞒,公司的确给予了很大压力,但堂堂将军遇刺,联盟必须有个说法,哪怕与公司为敌也在所不惜。”景元笑得很是温和,尽管他只在几个小时前匆匆浏览了案卷的卷宗和笔录,却丝毫不显得心虚,“——至于毫无证据?那可未必。”

“各方记录都表明,除了阁下外,前后几个小时间都无人进出、遑论与腾骁将军近距离接触,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您的嫌疑最大吗?”

“您这是在预设结论,景元阁下。”“卡卡瓦夏”丝毫不为之所动,“我是最后一个接触那位将军的人又如何,难道你们查到了任何直接的证据能证明是我动的手,而不是凶手藏得太好、躲开了联盟的搜查?何况——我是代表公司的使者,有什么动机千里迢迢来刺杀联盟的将军?”

很好的反驳。公司或许没有动机,但绝灭大君可未必。

当然,景元没有捅破自己已经知晓他身份的事实,他还需要引诱对方露出关键的狐狸尾巴。

他要让对方相信,联盟与公司之间早有龌龊,联盟想要趁此机会背刺公司,而他这个公司使者就是联盟拿来开刀的最好借口。

“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您也同样没有证据,不是吗?”景元微微颔首,“我们查不出的证据,您有什么头绪吗?”

“您不能这么把联盟的无能转嫁到我身上,代将军,我是个做生意的商人,不是查案办案的警官。”“卡卡瓦夏”神色无辜的嘲讽道,“不过……”

他眼珠一转,神色中闪过一丝阴狠的狡诈与阴谋,景元保持着微笑,没有错过这一刹那。

“……我听说,联盟三大种族之一的龙裔有着能避开常人耳目、润物无声、来去无形的神奇能力,您说我是最后一个接触过那位将军的人,大错特错——当日当值的云骑将士,可是一直陪在将军左右呢。”

“您是愿意相信,我一个小小的公司员工为了挑起公司与联盟矛盾而刺杀一位仙舟将军,还是相信,这本就是仙舟的内乱先兆呢?”他笑起来,“毕竟,龙裔与联盟的不和,可是连我这个来了短短几日的外人都有所耳闻了呢。”

景元脸上的微笑终于褪去了,在注视着微笑的公司使节足足半分钟后,他好像终于彻底放下伪装,暴露出一种内里的阴狠和多疑。

“感谢您的提醒,这的确是个很好的角度。”他说,“看来联盟的确对有些人宽容了太久,让他们不老实了——我会好好考虑您说的话的。”

离开幽囚狱最底层后,方才一直不敢出声的引路判官终于小心翼翼的开口:“代将军,难道……”

景元却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问了:“放心,我心里有数,对方无外乎是想挑拨联盟与持明的关系,我不会叫他得逞的。尔等继续将其好好看押,除非得到我本人的授意,否则不可私自将其放出。”

“……是。”判官注视着年轻的将军背着手离开了幽囚狱,过了很久,他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

“哎呀,这出大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当他转过身时,已全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扎着双马尾的红衣少女叉着腰,看向幽囚狱阴暗的无数监牢。

她咯咯笑起来,眨眼之间,就在游鱼的簇拥下回到了牢狱底层,面无表情的“卡卡瓦夏”正看着她,一开口,竟是个女人的声音。

“一个小小的愚者,来凑什么热闹?”

“这还用问?都假面愚者了,当然是为了更大的热闹啊。”红衣少女耸耸肩,全然不在乎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谁,她狡黠的笑起来,“我说真的,公司的冒牌使者,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合作,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花火点的——更绚烂一点哦?”

“卡卡瓦夏”一语不发的盯着她,眼底烧着一缕青色的鬼火。

作者有话说:补一下,在写了在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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