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不堪大用……就能独善其身了?”

黑暗缓慢消退,有什么人在很近的地方在说话,声音有点耳熟。

感官正从漫长的沉睡中恢复过来,于是他听见更多人的呼吸声,听见枝叶生长的窸窣,听见脚步声在靠近。

眼前渐渐出现一点光线,他半睁着眼,看着光影在前方晃动,来者似乎在做什么无用的准备。

记忆翻涌上来,他一时间没意识到此前发生了什么,自己又身在哪里,直到那只手拨开繁茂的枝叶,伸向他。

丹枫本能的抓住了那只手,然后从枝叶中坐了起来,注视着面前这张满是惊恐,有些眼熟却又有点对不上号的脸。

几秒钟后,他模模糊糊的从这张过分年轻的五官的轮廓里找到了线索,不太确定的道:“涛然?”

被叫出名字的人肉眼可见的脸色变白了。

而叫出这个名字,丹枫也总算想起来了之前都发生了什么,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一把把涛然摔到了地上:“涛、然!你们在这弄出了个什么东西!”

涛然此时连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和他说话的本能都忘了,他瘫坐在地,瞠目结舌的看着丹枫,恐怕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死了二十年的前任龙尊会死而复生,而且取代了他们本来准备好的傀儡出现在这。

总不能是一具躯壳自己魂兮归来了吧?

长老的胡思乱想很快被人打断了,一个人在这时连滚带爬的闯了进来,丹枫定睛一看,居然是涿弦。

涿弦身上血迹斑斑,不过看起来那并不是他的血,否则他也不能鬼哭狼嚎的如此有力气。

只见他无视了旁边站着的诸人,在看见丹枫后简直如同看见了救世主,当即一个滑跪五体投地的扑在丹枫面前,就差直接抱着他的腿哭了。

“龙尊、龙尊大人!救命,救命啊,外面那个您要杀了所有人——”

这一嗓子惊的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丹枫也顾不上嫌弃他一身血迹,当即把人从地上拖起来,用力晃了晃让他冷静点:“外面发生什么了?说清楚。”

然而此人现在几乎完全是吓傻的状态,颠来倒去的就是几句话,“袭名大典”、“杀人”等等,丹枫听了会没听出个门道,干脆放弃把人扔回地上。

这时,先前一直站在队伍末尾的玙渊突然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站了出来,他极其丝滑的朝丹枫汇报道:

“丹枫大人,今天正是袭名大典。据我所知,雪浦大人已经提前带着一位‘龙尊’去了典礼现场,恐怕是那边现在出事了。”

好了,这位“龙尊”的身份不用作他想,一定是此刻“不知所踪”的雨别了。

那家伙趁着没人发现就这么顶着丹恒的身份走了——雪浦也真是一个废物,龙尊被掉包了两次他居然一点没察觉,若说他还有意伪装了一下丹恒,雨别那一身鬼气真就分辨不出来吗?

想到这,丹枫冷笑着低头又看了一眼正抱着头瑟瑟发抖的涿弦,突然间意识到一个问题。

涿弦这种最低级别的龙师,怎么可能如此毫无阻碍的闯进建木封印的最深处?

是建木封印……不,封印现在运行状况良好,没有出现问题,那么……是古海?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几乎是下一刻,原本应该保持近乎凝固般宁静的海水反常的活跃起来,而且是朝着封印外涌去,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汲取古海的海水。

只有龙尊能够号令古海海水,所以这事显然是外面那位雨别做的,他如此疯狂、毫无终止意味的调集古海海水做什么?

如此明显的变化已经是个持明都能感受到了,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语气惊恐的开口:“古海、古海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涛然还瘫坐在地上一副大脑离线的样子,倒是有不少人自以为隐蔽的将目光投向丹枫,好像眨眼之间,死而复生的前龙尊又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似的。

但丹枫压根没功夫理他们,意识到雨别要带来的威胁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他不得不把收拾眼前这群败事有余的家伙们的事放一边。

甩开身后众人,丹枫头也不回的冲向封印边界之外。

一离开建木封印的压制,丹枫才发现,古海正在近乎狂乱的翻涌。

狂暴的水流无序的在海底涌动,而更上方,无数道逆流则正挣脱引力的束缚旋转着向海面升腾。

丹枫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身周的水流顺从地没有阻碍他的行动,可这顺从里透着异样——海水的确回应着他,却也同时被另一道更古老、更蛮横的意志攥住了源头。

祂知道丹枫已经醒来,祂近乎宽容还给丹枫这部分权柄,似乎在邀请他前去做一个了解。

“雨别……”丹枫咬牙念出这个本已死去千百年的名字,与奔涌的水流一同向海面冲去。

冲破海面的刹那,丹枫就几乎被海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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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流回天的海水充斥在天地之间,织成让人窒息的雨幕,空气中饱含着的水分随时都会析出,而天上厚重的云层中正有无数墨黑与苍青色的漩涡交织,吞吐着水幕笼罩下的一切。

罗浮龙尊饮月君,掌苍龙之传,行云布雨,隐月流风。 *

这昔日恩泽万物的雨水如今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纯粹的不掺杂一丝杂念,冷漠的没有半分流连。

持明、罗浮、甚至整个仙舟联盟在祂眼里,都是可以、甚至应该毁去的东西,祂对这一切无任何怜悯与慈悲,祂只是此间一切恶行与仇恨而生的报偿。

丹枫劈开前方的雨幕,寻找着暴雨的原点。

“啊,你醒了,感觉如何?”他听见雨别的声音近在咫尺,好像祂就是这场大雨本身,对雨幕下的一切了如指掌。

丹枫没有理他,专心的破开前方的阻碍。

雨别似乎心情很好,祂并没有在意丹枫的抗拒,继续自顾自的问:“你都想起来了吧?那很好,我现在可以再问一遍了——时至今日,你真的没恨过什么吗?”

这个问题好生熟悉,丹枫怔了一怔,终于想起当日他于贝洛伯格时所见的“丹枫”的幻影。

为什么雨别会知道这个?

“因为这是你曾经的身体啊,就算你蒙受生死的奇迹重获新生,你与它之间,总归还是有切不断的联系。”雨别极为耐心的解释道,语气堪称温柔,“那个幻影是我也不是我,是你也不是你——哈,我还给那个小朋友找了一段呢,他倒是忘的一干二净,还以为是你身上泄露的记忆。”

“你知道吗?其实龙师们根本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制造一个‘伪神’,这具躯体的确本该成为他们的傀儡,你们的计划原本可以正常进行,今天站在这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原本可以当着整个罗浮的面,以无可辨别的理由诛杀叛逆,清明内政,拨乱反正。而你的奇迹归来,也将为完整化龙妙法的‘诞生’做足铺垫,有序推行……你们不就是想要借此机会,彻底解决持明的隐患吗?

“成为【不朽】的令使,整个持明里已经没有人比你更加接近龙祖,你已经脱离了身为龙尊的轮回,从此,龙师会彻底被清除出持明的权利中心,而你将让持明继续融入仙舟……

“只是有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小小意外。长老们对这具躯壳注入了太多不属于它的生命与情感,而当你重返人世的那天,一缕最关键的生机随之回归……我醒来了。

“我看过你和祂残留在这里的记忆,看过祂曾经的命运,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你选择的这条路。”雨别的语气越来越温柔,最后几乎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我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我想知道,当你终于明晰全部的真相时——难道你就不曾恨过吗?哪怕一分一毫?”

丹枫终于说话了,他说:

“闭嘴。”

雨别笑了起来,前方的暴雨似乎眨眼间变得更大了,仿佛他不给个回答就不放他过去似的。

这什么熊孩子?

放弃与面前无尽的雨幕进行拉锯战,丹枫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他能感觉到雨别就在那,虽然他看不见祂。

“既然你宣称有我至今所有的记忆,那么你应该记得,当年雨别是自刎而死的。他从来不是败给了龙师和反对者,他只是需要以此,为封印一事定下死令,一死了之,万世不移。”

“至死,他从没有被仇恨蒙蔽,我等既然袭了他的名,便应以此为诫、百世不辍……”迎着狂乱的水流,丹枫一字一句,厉声质问,“而你,算什么雨别?”

这个自称雨别的存在,无视着代代龙尊与支持龙尊的人千百年来消弭仇恨与矛盾的努力,只拣选着其中发生的仇恨与背叛,然后对所有人施加无差别的报复。

解恨吗?快意吗?或许是的,那此前他们所有的努力和牺牲算什么?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在狂暴的雨幕里更不可能传出去多远。

但就在这一刻,天空疯狂旋转的漩涡陡然一滞,雨别漫不经心的笑声消失了,一种近乎暴怒的嗡鸣从暴雨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冤死的亡魂在大雨中复生、嘶吼。

丹枫感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陡然褪去了本就并不真实的善意,暴露出其不可理解的非人本质。

就在他以为雨别要恼羞成怒,直接在这里和他动手时,暴雨又缓慢恢复了先前的节律,非人的目光消失了。

“雨别”平静到反常:“既然如此,那就向我证明吧。”

“什么?”丹枫一愣。

“向我证明,你说的东西的确存在。”雨幕渐息,“雨别”的声音变得清晰,“背叛者们将他们所有的野心施加给我,仇恨是我苏醒的眠床,罪恶是孕育我的土壤,我正是他们种出的那颗恶果,我无法理解除此之外的东西。”

“我们本同根同源,我有着你全部的记忆,记着你所有的痛苦,但你否定了我,我也无法理解你……同样的种子,长出的东西却截然相反,真有趣,不是吗?”

“既然你笃定我的存在乃是完全的错谬,那就向我证明,你才是对的吧——”

他话语的余音被云奔雨啸所撕碎,暴雨中神迹般通开了一条清晰的道路,通往目之所至唯一的海岸。

那里本该在今日有一场盛事,然而此刻,只有弥漫的血色显露在尽头。

作者有话说: *原句我就不多余打一遍了,本来行云布雨后面是直接接守望建木的,但是我觉得这少了一句,然后想了半天想起来饮月同人曲《月既解饮》开头里的一句歌词,填在了这。原句为:行云兮布雨,隐月兮流风,若木兮复荣,身再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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