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原来这就是答案。

那些不知所踪、云骑始终无法确定去向的军火,和那些本该消失却又好好存在的持明,这两个疑问在这一刻揭晓了答案。

被蒙骗的人会先被建木和野心舔舐殆尽血肉,喂养其下的怪物,而野心家们或许不知、或许明知地要榨干他们最后的价值,用钢铁的死物填充这些被蒙骗的普通人失去的血肉,骗他们为自己的野心英勇而徒劳的赴死。

这些人甚至到死都不知道鳞渊境刚刚发生了意料之外的变故,依然在按照原先的安排,发起一场错误的叛乱。

怀殷正瞠目结舌的看着神策府广场上发生的一切。

年轻的将军就站在他身边,亲自指挥不知所措的云骑,去对付那些刚刚还是血肉之躯、如今已经化作不可名状的人形怪物的……同胞。

他的同族。

有景元亲自坐镇,总算稳定了士气,恢复过来的云骑重新集结,消灭了那让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怪物,可惜那几个躲在最后面的药王密传的人已经趁乱跑掉。

广场上昨夜抗议人群留下的标语还没来得及打扫,现在就被一地血肉所淹没,场面一时安静到极点,除了伤病的呻吟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血肉在不停歇的雨水里渐渐被冲走,最后剩下来的东西只有很小的一点,像是一团干枯的毛发一样,纠缠在变形的金属间。

谁能想到,这么一点东西,几分钟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们以为自己英勇的选择了一条光荣的道路,相信着那伟大的命运,直到迟来的死亡终于降临时,才终于看清它的虚伪与丑恶。

那个一开始就被刺中的年轻云骑此时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近乎无意识的对前来询问伤情的云骑队长,结结巴巴的喃喃:“队、队长,那个持明,刚刚好像在向我求救……”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大,然而死寂一片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他们面对的敌人,真的是云骑的敌人吗?

队长没有回答他,良久,他走上前来向景元汇报伤亡情况,然后有些迟疑地提醒道:“将军,敌人身上的【丰饶】力量反应异常活跃,我们恐怕不能过多接触他们的血肉,或者长时间与之交战。”

天人本质上也是丰饶民的一支,接触太多的【丰饶】力量依然会刺激他们失控。

正常情况下来说,这种时候应该让唯一不受丰饶影响的持明族云骑暂且顶上,然而现在,他们的敌人正是持明,或者说其中一部分持明。

但问题就出在这,他们根本没办法分辨哪些持明可以信任的,因为这些被利用的持明族人自己似乎都不知道。

持明在客观上已无法相信,而狐人……

景元眉头紧锁,就在刚刚,幽囚狱的一位见习判官来报。

前段时间被集体抓进去的药王密传在袭名大典开始时,借助不明力量发起了暴乱,幽囚狱的一部分结构受损,导致一批囚犯越狱,当值的判官拼死封锁了剩下楼层,并且立刻对越狱的囚犯展开了追捕。

然而这批越狱者里有个极为棘手的敌人,前任步离战首呼雷。

他出乎意料的从幽囚狱最底层逃跑,一路冲破层层防守,第一批阻拦他的云骑和飞行士几乎全灭,附近驻守的云骑正在其前进方向上集结,以阻拦呼雷闯入人口密集的闹市。

然而呼雷正在大范围释放狼毒,狐人飞行士无法靠近,普通的云骑军又完全不是对手。

镜流现在依然联系不上,收到消息的白珩已经赶过去了。

她没有剑首的强大,但有着不逊于她的勇气,白珩小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放心,我不会死在狼毒下的,我感觉我现在强的可怕。”

白珩现在也展现出来了类似于镜流魔阴身消退的情况,虽然原理暂且不明,但她至少的确是现在能够稍微拦一拦呼雷的战斗力了。

此外,那个假的卡卡瓦夏也在混乱里失踪了,据说现场有人听见奇怪的女孩笑声,并且出现了游鱼的幻觉。

景元立刻想起了那个此前冒过一次头后就再也不知所踪的假面愚者——呵,原来在这等着呢?

但现在,已经分不出人去追查这两者的去向了,眼前更棘手的事一件接着一件。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连轴转,景元忙的根本没顾得上再去和那位“卡卡瓦夏”见面,只每日都听判官汇报其是否安分、有无异常,现在他趁机失踪也只能说是在意料之中。

确定神策府外的袭击暂时被击退,景元下令让云骑队长提高警惕,而后便带人返回府中。

药王密传与叛乱的持明正在四处开花,驻扎各处的云骑还要保护民众,各支部队几乎应接不暇,甚至直接失联的大有人在。

鳞渊境以及大部分持明洞天仍然失联,镜流、丹枫、应星现在全都联系不上,假死的腾骁将军也不知所踪,建木失去监视,还有个长老们弄出来的伪神在作祟……

还真是风雨飘摇啊。在脑海里梳理完了现状,景元忍不住苦笑一下,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走入了府中议事的大厅。

罗浮的全息地图已经完全打开,还在府中的策士们不管现在是不是他们值班,已经全部到岗集结。

景元进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们都在等待着将军的命令。

“诸位,正如你们所见,罗浮局势正急转直下。”事已至此,景元也不多说任何没用的话了,他简单的为当前局势定论。

策士们彼此对视,都从同僚的脸上看到了凝重,但没有人退缩。

“将军,请您定策。”一位神色疲惫的策士开口。

景元点头,却没有立刻发话,而是先看向了身后。

如今仍然是名义上策士长的怀殷此刻神色恍惚,刚刚外面出事的时候,他便有了不祥的预感,直接叫此人一起出去查看情况,怀殷亲眼目睹了方才的惨状后,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景元看了他片刻,声音少见的冷硬下来:“怀殷,你已看清当下的局势和你们盟友的真面目了,还要一错再错不成?”

这家伙和涛然那群野心家似乎并不是一路的,若他此时愿意改邪归正,还能作为己方助力一用,在当下局势里,有一份力算一份力。

被点名的怀殷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他条件反射的抬起头,神色间已经全然没有了先前的狂热与自信。

事已至此,他才终于明白自己错了,但似乎为时已晚。

“我……”他嗫嚅了几秒,对上景元凌厉的目光,好像终于魂归身体,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把我知道的所有袭击地点,还有药王密传那群人可能的藏身处,都给你们标出来。”

景元点头,示意他立刻去做,怀殷循着肢体本能去找全息地图的控制器,站在地图前时,有人听见他在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啊。”

除了景元外,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也没人顾得上他在说什么。

其余的策士们已经开始忙碌,景元已经下令立刻联络六司以及所有还能联络上的部门,现在成立临时作战指挥部,以保护平民为最优先指令。

很快,各个频道的通讯被相继接通,发现神策府终于做出回应后,频道里好是热闹了一阵,然后景元的声音响起,盖过了所有吵闹。

他有条不紊的一一下达着命令,调配云骑优先守护重要地点,以及命令六司尽可能接收逃难的平民。

频道中也依次传出六御的回应,以表示他们会亲自执行命令:

“地衡司明白。我们已经封锁了部分道路,正在疏散受灾民众,以及确定失联名单……物资储备目前很充足,就算全仙舟停摆,也可以略撑几日。”

“天舶司明白。避难用大型星槎已经升空,飞行部队会从空中救助来不及撤退的民众,同时协助云骑军对抗敌人。侦查飞行士将尽快同步各处状况,恢复与失联地区的通讯……”

“工造司明白。所有在司内的匠人都已到岗,我们正在唤醒库存的战斗机巧协助云骑作战……还有,将军,那小子设计的东西产线已经加紧铺设完成,工造司正在全力生产,但还需要一些时间。”

“丹鼎司明白。我们已经提前向各处云骑驻地以及其他重要部门运送了储备的丹药和伤病药物,部分丹士留下驻守。此外,丹鼎司已经做好了全面接受伤病员的准备,所有还能联系上的云吟士……都到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频道里突然传来了一句小声嘀咕:“我们真的还要相信持明吗?”

刹那间,通讯频道里静的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声,这段时间的折腾下来,大家其实都有所察觉,这场动乱的根源其实正是持明族。

而龙师们如此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有那么多人听信了他们的妄想,最终酿成了这场把整个罗浮都卷入其中的灾难。

平日里就有很多人为持明族的特权而心生不满,现在又有这么一出,这些人心里的不满自然大为加剧,现在,终于有人憋不住了。

丹鼎司是持明的势力范围,里面的医士大部分都是使用云吟术的持明族人,当下是否还值得相信?

现任司鼎是个年轻的持明女人,她的声音并不高,也称不上多么铿锵有力。

她只是很慢,却很清晰的回答:“悬壶济世,扶伤救死,此为我丹鼎司医士入司时所立之誓。饮月龙君尚在时,我有幸拜入饮月龙君门下求学,虽天资愚钝,不得法门要领,却从不敢有半分逾越此誓。”

“入门第一日,龙君便教我:为医之道,先立其人。龙血虽寿,终有尽时;仁心若立,永世不殆。尔等今生持明烛、照暗处,非恃丹术精微,而在志节不移——纵遇渊壑当前、千钧压顶,心灯不可晦,脊骨不可曲。”

“今我所传,非仅‘如何医人’,更是’何以成人’。而今丹鼎司在职的大半医士,皆是如我这般龙君门生,此番教诲,我等时时刻刻,莫不敢忘。无论各位现在心中如何看待持明、看待我等,作为时任司鼎,我仍在此承诺——无论如何,我们会与各位并肩作战,直到最后一刻。”

话音落下,没有人敢再质疑她。

这时,景元终于开口,表明作为将军表明联盟的立场:“持明族人乃联盟子民,受联盟法律与盟约庇护,此乃联盟立身之基。有盟约在上,六司便当恪尽职守,岂有坐视同胞受难之理?我等的敌人从来不是受其蒙蔽的民众,而是那些自不量力,妄图颠倒乾坤的野心之徒。”

“更何况,昨夜晚间时分,持明五位龙尊已作出决议,罗浮龙师大逆不道……”

景元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冷冰冰的陌生女声就突兀的响了起来:“——谋逆尊位,乃我持明无赦之叛徒,诸位若见,不必通报了,格杀勿论即可。”

鸦雀无声中,只听见景元突然笑了一声:“冱渊君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那女声闻言,有点诧异:“怎么,炎庭没告诉你?”

景元还没说话,炎庭君的声音便也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无奈:“你动作太快了,冱渊,我哪里来得及?”

“啧。”冱渊似乎是自知理亏,顿了顿后,她说,“你们继续吧,我们听着。”

没人敢问这个“们”指的是谁,冱渊君出现在这,那么其他的几位龙尊……

频道内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很年轻的、近乎稚嫩的女孩的声音响起:“太卜司明白。如果一切无可挽回,我们将执行最后的预案,将灾害范围尽量限制在罗浮一处。”

这不是现任太卜的声音,有人忍不住发问:“你是哪一位?”

女孩还算平静的回答:“太卜大人刚刚亲自前去安排救灾事项了,在下太卜司卜者符玄,领受太卜之命,于此留守穷观阵……至最后一刻。”

至此,六司六御,各司其职,尽忠职守,无一退缩。

景元缓缓吐出胸中郁结许久的那口气:“前路艰险,风雨如晦,多谢诸君愿与罗浮共渡难关。”

不知谁笑了一声:“若罗浮今日就这么步了苍城后尘,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帝弓?不过职责所在,将军。毋需言谢。”

作者有话说:ps:这一节的名字其实是来自丹恒的同人曲里那句蜉蝣万死可换自由,但私心加了另一层含义:

蜉蝣万死,万死不辞。

众生皆是蜉蝣。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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