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就像所有新的开始那样,丹恒的记忆开始于一片黑暗。

但那并不是从卵中离开时的黑暗,他只是第一次走出囚禁他的监牢,亲眼见到这艘舰船上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街道两边的商贩正在准备出摊,偶尔有人抬起头看向这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云骑押解着的陌生少年。

少年并不言语,从出生到昨天的这段漫长时间里,他和人说话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是否还掌握着这项能力。

除了偶尔来探望的将军,就只有幽囚狱的判官狱卒,以及来找麻烦的龙师长老们会和他交流……至于最后一个,不提也罢。

反正他们问的东西他一个也想不起来,每次只能沉默以对,看着一群老家伙自己把自己气个半死后滚蛋。

不久前,许久未见的将军又来了,只不过这次他在例行问过了这段时间的餐食与被要求完成的“赎罪”课业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湿寒阴冷的牢房外,用一种混合着怀念、痛苦、喜悦与遗憾的奇妙眼神注视着丹恒许久,直到丹恒再也无法无视他的目光,放下书卷问:“将军,您还有什么事?”

如今已经不能称得上年轻的将军笑笑:“丹恒,你的流放令批下来了。”

少年缓慢地眨眨眼睛,一时间没理解这句话。

将军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我是说,等你成年,你就能离开这了,你……高兴吗?”

丹恒没有回答,他注视着将军负手离开,依然没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真实的感触,他的记忆开始于这黑暗的牢房,目之所及不过方寸,所见之人亦是寥寥。

世界对他而言不过典籍中黑白的文字,与判官或外来者口中的只言片语。

所以他并没有从这句话中得到多少喜悦,一切似乎一如往常,丹恒依然倒数着探望者前来的日子,直到神策府的人提前来到了狱中。

将军的身影逆着光,他看不清这位似乎应该算是他故人的表情,只听得见锁链解开的声响,以及十王司判官再次宣告的判决。

“……流徙化外,万世不返。”

那么,这就是以后了?

丹恒第一次走出黑暗的牢狱,看见这个对他而言无比陌生的世界。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想多记住几分这素未谋面的故乡,又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外面的世界而已。

身后的云骑或许是得到了将军的口信,没有催促他快些,任由丹恒慢慢吞吞地走到港口。

将军交给了他一张可以乘坐去往任何一颗星球的船票,他踏上公司名下的星际飞船,只在飞船起飞时回头看了一眼。

罗浮的轮廓很快淡化成一团小小的星光,落入这段记忆的二人借着丹恒的眼睛看着这一幕,丹枫终于问:“要从这么早开始讲起吗?”

“不算早了,之前我已经在幽囚狱待了快两百年,那段故事你不会想听的。”丹恒失笑道,“这毕竟是我成为无名客的起点……或者说,前置任务?”

虽然幽囚狱这事如今已经不能算是他干的,但丹枫依然略显尴尬的沉默了两秒,当罗浮的影子完全消失在视界尽头,雨别终于开口:“你居然没有任何感觉。”

他很是别扭、很是不适应地抚摸上胸口那不属于祂的温度与心跳,尽管这跳动带着几分虚幻,却仍然是祂从未感受过的东西。

“我该感觉到什么呢?”丹恒解释,“之前的二百年里,我没有踏出过幽囚狱一步,我不记得他们说的一切,也不认识那些如今活着或者死去的人,就连这个被叫做罗浮的地方,时至此刻,我也不过看过了它这一眼而已。”

古海之水洗涤了一切罪孽,再深刻的爱也好、恨也好,再不可承受的遗憾也罢,都已随着潮汐从这具躯壳里褪去了。

雨别沉默下来,祂也更加不明白,为什么丹恒后来会宁愿孤注一掷的拯救这个世界,难道他的责任感真的重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故乡消失在身后,前方的群星晦暗,他失却归途,亦不知去处。

乘着飞船又走过几颗籍籍无名的星球,丹恒身上的信用点将要见底,于是他只好就地加入招募新员工的星际和平公司分部,字面意思的用双手谋生。

这实在是个新奇的体验。

作为半路拉来的临时员工,丹恒显然不可能从事什么太有技术含量的职业,而且他还极度缺乏星际生活的常识,连一些常见的星际种族都认不全。

好在持明族的身体素质在苦力活方面有显著优势,年轻的龙尊沉默寡言地在公司的港口当起搬运工,并且日复一日、甘之如饴。

丹枫:“……”

雨别:“……”

从来锦衣玉食与记忆中从来锦衣玉食的二人面对着少年沾了灰的脸庞相顾无言,甚至连架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吵。

当然,这段记忆被加速跳过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跟着一起度过这段无聊而劳累的日子,只是看着少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却还是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终于,雨别忍不住问:“在这种地方当苦力很有趣吗?”

丹恒笑了声:“不,这份工作本身相当无聊,但这种通过自己双手赚取财富的感觉,对我而言……很新奇。”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丝实感,原来它是如此存在,如此运转着的。原来在我目不所及的地方,有千千万万的人过着这样的生活,无趣、疲惫,但是依然艰难地活着,直到明天或者意外降临。”

码头的工人流动性极大,昨天还好好工作的人今天可能就因为意外再也不会来上班,你身边的人可能是星际黑户,也可能是越狱逃犯,但在这短暂的日子里,他们都在为了一个明天活着。

“很久之后,我想起冱渊君曾经告诫过我的话,她让我不要看的,原来就是这些吗?”丹恒的声音夹着叹息,他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冷淡地与工友们点头告别。

然后按照此前这段时间里的习惯,他会去贫民窟里把食物分给快要饿死的孩子,并探望此处那些大病不愈的将死之人。

他们的生死无人在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丹恒也治不好他们,只能用粗浅的医方帮他们缓解一些痛苦。

今天他来到那片低矮的棚户区时,发现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被人抬出来,暂且放在街道旁边,等待明天或者后天再去埋葬。

丹恒走上前,白布下并不是身患重病的老人,而是个瘦瘦巴巴的孩子。

昨天,或者前天?

这个孩子还曾经很高兴地在他面前发誓,他以后也要加入星际和平公司,赚很多钱养活自己的弟弟妹妹、爸爸妈妈。

可惜他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丹恒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份食物放在了正传出声声哭泣的家庭的窗台上,然后无声地离开了。

“这是我在流放中学会的第一件事,面对死亡,然后去接受它。”

这次丹恒依然没有回头,他沿着曲折的道路往自己暂时的落脚处去,天上在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他身为持明的本能正为这清凉潮湿的环境欢欣雀跃,他心中却并不觉得喜悦。

“十王司的判官们曾日夜对我教化,要我为擅动化龙妙法,使白珩死而复生的事认罪。最开始,我大多数时候沉默以对,后来也渐渐明白,他们只不过是要个态度,所以我便很快地学会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说出他们期待的话语。”

少年没有打伞,任由微凉的雨水落在他发间,顺着脸颊流下,像是两行冰冷的泪水。

“于是,教化的这部分便顺利的通过考核,然而判官们并未察觉,在这件事上,我仍然是那个冥顽不化的罪人。未曾理解过生的人,是不会接受死的。我曾为此困惑很久,尤其是……”

丹恒轻声说着,他往一条偏僻的道路走,突然瞥见道路尽头鬼似的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尤其是,在他找上我后。”

丹恒与那个黑影在相隔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上除了他们再无旁人,雨水在泥泞的地面积聚出一个个水坑,像是他们之间破败不堪的过往。

黑发的男人身上缠满绷带,连露在外面的双手都是如此,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有些眼熟的衣服,抬眼时眼中一片野兽般的血红。

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哑声响,他的眼睛也像野兽。

男人提着一把支离破碎的黑色长剑,目标明确地朝着丹恒冲了上来,杀意,纯粹的杀意自他的剑招中流露,少年猝不及防之下召出击云,勉强挡住了男人的第一剑。

“其实我没认出他来,我以为他只是某个在此游荡的浑浑噩噩的疯子,不巧被我遇上。”丹恒看着过去的自己与男人兵戈相向,二人的招式都十分狼狈,最后他以持明的优势险胜一筹,枪尖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下的瞬间,他凌乱的头发向后滑去,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与一双了无生气的红色眼睛。

他们的目光交汇一瞬,而后便错开了。

“……应星?!”丹枫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他如今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确定男人不动了,丹恒慌乱地拔出击云,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的战斗,他头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逃离了现场。

当然,这种籍籍无名的星球上不可能有什么完善的治安系统,死个人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当他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跑掉的时候,原处已经只剩下了零星的血迹,尸体早就不见了。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是卡芙卡捡走了他、并且一定程度上遏制了他的魔阴身,后来他自称为刃,并且隶属于星核猎手。”丹恒语气复杂地补上后半句,“当日海底一片混乱,他也被倏忽的血肉污染,转化成了长生种。”

丹枫一时失语,一直以来,丹恒都未曾对他提起过大辟之后的事——那已经属于丹恒的故事了,而他也明白,那一定并不是一个好结局,所以他从未追问过那个往后。

现在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卡芙卡在被星际和平公司带走前特意提起过这个人,并且留下了那个关于梦游者的警告。

所以,她其实是记着那个尚未到来的“未来”的?她也是那所谓的梦游者的一员?

而就在这个时候,雨别又冒出来,盯着地上那片正在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迹,冷不丁问:“所以,你们共同做的决定,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来追杀你?”

作者有话说:枫哥对主线的记忆只到行刑,再后面就是还没孵出来的丹恒了,然后他没问蛋黄也没说。

雨别看见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主要是大后期的,前期的他不知道也看不懂。

蛋黄·完全体有几乎所有的记忆。

丹恒蹲了两百年监狱是社区推断的,我印象里好像没说具体多久,反正主线罗浮剧情本来bug就挺多的……将就看吧我魔改一下[合十]

哎这本书我居然能从24年写到26年……也不知道为啥写下来了并且眼看要写完了,不然按照我从前作风早坑了(。)

不知道说啥,祝大家2026年开心吧[猫爪]

无论如何,让自己幸福快乐,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计划,明天见(哎呀缇宝老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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