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列车回到了文明的星域,与去的时候相比,它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受到了非常轻微的损伤。

除了少了一个乘客而已。

其实,这对【开拓】来说是常有的事,穿梭银河的旅途虽然能目睹难以想象的瑰丽景色,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每个乘客都在旅途的最开始被告知、并且接受过这些,只不过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幸存者们仍然无法像最初接受这份风险时那样平静。

他们失去了一位家人。

当列车回到黑塔空间站时,天才魔女已经在此等候多时。

黑塔已经听说了此前列车失联的事,对于如今的情况,缺乏同理心的魔女也难得体贴一次,对事故本身只字未提,只在沉默一会后让他们把航行记录拿给她看看。

作为阿基维利的造物,星穹列车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级的事故,一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在拿走了重要的数据后,黑塔又和帕姆一起对列车进行了一次全面检修。

但得出的结论却是列车本身并没有问题,只是坐标,是坐标出了问题而已。

他们落入了错误的坐标,进入了一个错误的空间,因此不幸的失去了一位伙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真的吗?

几个月后,星际和平公司的使者找上了他们,拿出了一份公司内部的秘密报告。

“我听说了你们遭遇的事故,几位节哀。”

金发的公司高管平日里放松又随意的笑容不见了,他摘下墨镜,所有人都对他发青的眼眶和眼中的红血丝一览无余。

顶着一副连续多日没有睡觉的样子,砂金用一种沉重的语气说:“根据各个部门近期提交上的报告,以及综合监测数据,公司联合博识学会进行了数日的分析和研究,最后学者们得出结论:我们的宇宙,正在死去。”

为什么?是【终末】的预言终于降临,但是,为什么?

“这就是我们将要研究的下一个问题。”砂金苦笑了一下,“以及,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也许……这并不会是一个充满希望,甚至一定存在解法的问题。”

听说了他的劝告后,黑塔冷笑一声,对此一如既往的轻蔑:“这世上不存在没有解的问题,我会解开它的。”

几个月后,她再次举行了对博识尊的觐见,就是这一天,在螺丝咕姆与阮梅共同的见证下,那智慧过人却又毫无同理心的魔女消失在了神明的目光之中。

一名天才陨落了。

这是外人后来从两位天才那里得知的消息,而作为与黑塔关系紧密的合作伙伴,星穹列车则得到了更为清晰的过程。

那一天,在神明的注视下,黑塔向其发问:“宇宙是否正在死去?”

“……”

那一瞬间,她得到了答案,然后犯了一个对天才来说最不该犯的错误——她向神明追问了下去,然后被无法承受的目光与知识摧毁了。

“谁能拯救这个宇宙?存护?丰饶?开拓?……”

“……”

螺丝咕姆与阮·梅所见证的最后一刻,是向来自诩为无所不能的魔女在最后一刻逆着光转过头,对阮·梅说了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只有几个字。

“零号。”

弄清这句话的意思,成了阮·梅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的课题。

最后,她想到了她们共同开发的模拟宇宙,那里还有一个只有他们这些开发人员知道的零号宇宙。

不是后来给穹做指引的零号宇宙,而是更早期被废弃的一个项目。

模拟宇宙项目早期的研发并不顺利,那时候黑塔还没有拉史蒂芬·金入伙,他们对这个项目的思路还很模糊,于是进行了许多次不太成功的实验,零号宇宙就是其中完成度最高的一项之一。

零号宇宙的构建思路,和后来正式投入运行的模拟宇宙是截然不同的,黑塔在这次实验里试图找到一个理论上的“创世参数”,以此模拟出宇宙中的一切。

然而这个思路很快就被证明不可能,想要模拟整个世界的算力需求远远超过了整个宇宙的信息之和,这个理论永远都只是理论。

零号宇宙里有什么东西吗?阮·梅开始彻夜不歇的研究起来,将零号宇宙的一切翻来覆去的检查。

最终,她在零号宇宙的一条开发日志里找到了黑塔留下的一段话,那看起来只是一段随笔,记录天才某天突然的奇想。

“好吧,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或许去研究命途和星神本身更有希望一些……从很久之前起,我就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是这些概念成为命途?”

“为什么有赐予长生的药师,与之对应的死亡的概念却从未有诞生的神明,死亡的概念难道已经被【毁灭】或者【终末】所吞并、以至于根本没有机会诞生星神?又或者在某种意义上,死亡其实只是智慧生命的错觉?”

为什么偏偏是这些命途成为了命途?这些命途有什么特殊之处?或者说,命途的本质是什么?

很久之后,阮·梅在最后一次联络他们时,给出了她的答案。

“命途是宇宙生命周期的一部分。”这时候,阮·梅已经比从前消瘦了很多,她的眼睛空蒙蒙的,像两颗混浊的玻璃球。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了。丹恒在不久前听说,疯狂的天才为了看清某种凡人不可直视的真理,借助古兽的眼睛逾越了这条禁忌,但她仍然要为之付出代价。

“……当然,我们不应该、也不可能用任何一种已知的生命体去理解宇宙本身,就像黑塔永远找不到那个能模拟一切的创世参数,我们这些诞生在箱子内的生命,也注定无法看见这个箱子的全貌。”

“拯救它的办法在界限之内并不存在,唯有跨过那个边界,才有一线希望……或许,这就是【开拓】诞生的最终意义。”

阮·梅的声音愈来愈小,最后戛然而止,她闭上眼,生命完全从她的身体里流失殆尽,画面中断了。

在听到这段话的时候,姬子刚刚睡去,三月七还抓着她的手想要挽留最后一丝温暖。

黑塔离开之后,列车便开启了一场特殊的旅行,试图为这一切的悲剧与破灭寻找答案。

不久前,列车来到了一颗爆发了奇怪病症的星球。

一场莫名其妙的瘟疫在此爆发,没有任何已知的治愈办法有效,列车联络自己能联络上的所有势力,所有人却都束手无策,只能目睹着星球上的居民一个个染上怪病,然后死去。

而后更糟糕的事发生了,为这颗星球上无辜的民众奔走数月的姬子,终于也不幸染上了疾病。

没有奇迹出现。

这位像母亲一样照顾着年轻人们的领航员坦然的接受了现实,她安慰孩子们不要为她难过,她这一生已经看过了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没有见过的风景,她已经比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

只不过,她的旅途在这里停止了而已。

旅途已经结束,旅人便该回家了。

姬子最后的愿望,是希望回到故乡。

那是一颗在银河间籍籍无名的安宁星球,距离姬子离开,星球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一位闻名寰宇的列车领航员,也没人知道她回家了。

帕姆带着他们将姬子埋葬在了列车最初搁浅的地方,那里后来开满了鲜花,夜空宁静,银河清澈。

星穹列车仅剩的四位乘客沉默的回到车上,不知道未来何方。

按照姬子的意思,最后穹接过了领航员的职责,成为新一任、也或许是最后一任领航员。

而就在这天,卡芙卡又一次不请自来,她带来了一束祭奠用的百合,神色间略显哀伤地将其搁在列车的窗边。

美丽的猎手对此前发生的事表示遗憾,并且表示,阮梅的确揭开了一切秘密的一角,以及那被命运选中的人,正是你们。

“……是的,早在很久之前,不朽死去了,万物基石因此崩塌,这个宇宙的命运已注定走向终结。”

“为了延缓最终破灭时刻的到来,过去的天才们将宇宙推入一场循环往复的轮回,以期在漫长的循环中找到拯救的办法。”

“但轮回也是有尽头的。就像一个不断胀大缩小的气球,就算没有胀破,也早晚有一天会因为老化而破掉。宇宙亦是如此。”

“我们的这个‘气球’,已经要坏掉了。”

“腐烂已经开始。你们所见到的、所遭遇的,正是这场进行中的腐烂。□□先生误入了世界死去的部分,那里的物理规则不再按照我们熟悉的方式生效,所以他不幸结束了旅途。”

“作为宇宙的一部分,生命本身的腐烂则以另一种方式出现,比如无法治愈、也毫无缘由的瘟疫……作为一个人类,姬子小姐则在那片死地里待了太久,于是不幸被其浸染。”

她哀哀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好在,这无数个轮回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的确找到了那条拯救的道路,而这条路与星穹列车,与【开拓】息息相关。”

“当你们抵达命运尽头,让记忆保存宇宙中的一切,唯有借助终末的力量重返过去,令不朽在过去新生,重新支撑万物……”

“在这数十条命途中,有些命途更特殊一些,它们触及到了那个生与死的边界。”

“【开拓】走向未来,【终末】重返过去,它们相向而行,贯穿着宇宙的始终。”

“【不朽】承载万物,【记忆】铭刻始终,它们构成现在,灵魂与□□因此而存在。”

“在所有轮回的尝试里,唯有这四条命途能够带来一线希望。”

“所以,无名客们,你们可否做好将其背负的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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