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可可利亚说过,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星核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询问她,诱惑她许下一个结束一切的愿望。

但希露瓦甚至没有来得及感到恐惧,找到可可利亚的念头就掩盖了那个声音,她踩过一地濒临灭绝的珍贵植物,像上一次那样接近了年轻的守护者。

直到靠近后,希露瓦才发现,可可利亚其实是站在一个很小的湖泊边,她望着漆黑的天空,身前仿佛就是无底深渊。

“……可可利亚。”

可可利亚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像先前那样,用充盈着绝望与濒临崩溃的语气向希露瓦倾诉什么,她只是停下了呢喃,缓慢地低下头。

她看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跳进前面的湖泊,希露瓦冲动之下上前拉住她,将她拽的一个踉跄。

“可可利……”希露瓦一句话卡在了喉咙里,转过身的可可利亚满面泪痕,她不知为何年轻了许多,穿着的甚至是当年贝洛伯格大学的校服,和一个普通的学生并无区别。

守护者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沉静的温柔,希露瓦仿佛回到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年轻的继承人的那天。

她一时不知所措,连想好的质问、劝说、安慰都一时忘了,最后,反而是可可利亚反过来轻声问:“你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希露瓦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蹦出一句,“要是连我也不来,你还准备等谁来?”

为了确保每一代大守护者都是优秀的领袖,历代大守护者几乎都是前代守护者收养的天资优秀的孤儿,可可利亚也不例外。

在前代守护者离世后,可可利亚的身边除了希露瓦外再无亲友,她在除了她之外的整个贝洛伯格面前都必须是完美的领袖,却只有希露瓦会穿过漫漫长夜与雪原,一定要找到她。

这是希露瓦从前为顾忌可可利□□绪而不会说的话,但事已至此,她也稍微有些难以控制自己。

“也是。”可可利亚很理解她的言下之意,“除了你,还有谁会找到这呢?”

可可利亚笑了笑,视线越过希露瓦,投向远方的黑暗:“这条路可真长啊。”

希露瓦疑惑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里一片漆黑,她什么都没看见,于是疑心可可利亚仍然处于某种梦魇的状态。

“在浩劫到来时被毁灭的城邦,为抵抗怪物不会再回来的战士,永驻冰封荒原的英灵……你应该见过它们了,这条路这么长,总有东西要留在过去,剩下的人继续走向未来。”

希露瓦恍然想起她来路上见到的诸多诡谲的影子。

“……那是历史,贝洛伯格的历史。”可可利亚揭晓谜底,“我们现在就站在它的终点。”

她果然还是没放弃毁灭一切的念头吗?像触发了关键词一样,希露瓦下意识地反驳道:“不,我们还有机会,可可利亚,你听我说,有外面的人来到了贝洛伯格,他们带来了全新的……”

希露瓦一口气将桑博告诉她的东西全部转述给可可利亚,末了,她又为了增加自己的可信度,补充道:“你肯定还记得吧?在我们被卷进这个地方前,那些外来的客人就在那,你不就是跟他们中的一位,呃……发生了一点小意外吗?”

虽然希露瓦既不认识那些客人,也没弄明白他们和可可利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了这场意外,但这不重要,她只需要让可可利亚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就行。

她一口气说的口干舌燥,而可可利亚只是安静地听。

这诡异感让希露瓦越来越觉得不对,可可利亚现在安静的有些过头了,要是她和自己继续因为理念不合吵一架甚至直接动手,希露瓦反而觉得更合理一些,但她注视着希露瓦的,是和像从前希露瓦弹奏吉他唱歌时一样的眼神。

“你到底怎么了?”

可可利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突然挣脱了希露瓦的手,向着那黑色的湖泊后退了一步。

这时候希露瓦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她原先布满黑金色伤疤的手臂此刻光洁如新,没有任何伤口,这个变化代表的隐喻让她打了个冷颤,就要重新拉住可可利亚。

然而她的动作终究是慢了,她抓了个空的刹那,可可利亚踩进了那片黑色的湖泊。

希露瓦呼吸一窒。

但在这个古怪了一路的地方,现在却什么奇怪的事都没发生。

那好像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湖泊,凌冽清澈的湖水打湿了可可利亚的裙角,金发的守护者站在湖泊的边缘,以一种略微仰视的视角看着希露瓦:“……希露瓦,我要拜托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请接替我完成我没来得及完成的职责,继续教导布洛妮娅吧。”可可利亚说,“她是个聪明的孩子,我知道,你也很喜欢那孩子,你也有小妹妹,比我更知道怎么照料小孩。”

前后话题跨度太大,希露瓦压下直觉般的不安,故作茫然地询问:“说这个做什么?我又不懂大守护者的职责,我怎么教她?”

“从我选中她的那天起,她就知道怎么成为大守护者,我希望你教她的不是这个。”可可利亚笑了笑,那笑容却略显疲惫与悲伤,“不下雪的日子,记得带她去克里珀堡最高的露台上数星星,再教她怎么唱我们写过的歌,最好叫她加入你的乐队——不过那孩子好像不怎么通乐理,别让她当主唱了。”

希露瓦预感中的不安几乎到达了顶峰,她思维近乎空白的与可可利亚对视,年轻的可可利亚恍如隔世,她们隔着时间的壁垒。

漫长的宁静过后,可可利亚收敛了笑容,她说:“抱歉,希露瓦,我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她的身上逸散出某种蓝色的光点,那光点在漆黑中如萤火般。

希露瓦在一刹那近乎失语,而可可利亚——她只是在逸散的光点里对她点点头:“希露瓦,我相信你说的,我见过祂了。”

谁……

“可惜……”

她的后半句话被吞没,希露瓦没有听见,就见被笼罩在蓝色光点中的可可利亚消失了,而那些散落的光点组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安静地照亮湖面。

原来那湖水只是因为没有光源而一片漆黑,当蓝色的光点漂浮在水面上时,希露瓦才看到,水中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希露瓦才发现湖泊浅的不可思议,如今的可可利亚如胎儿般蜷缩在在那里,血迹斑驳的长裙在水中漂浮,她的皮肤表面长出冰一样的蓝色结晶,那些碎片看上去就很痛,但她合着眼,竟是面带微笑的。

浅水淹没了她,她的长发在水中漂浮,好像只是睡着了。

希露瓦曾以为,她和可可利亚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她预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最好的一个是等可可利亚退休了,她们也都老了,到时候就一起去雪原探险,要是回不来,就等着几百年后雪化了被人发现就好。

最坏也不过和她一起战死,然而最终,是可可利亚孤身走入了这片没有尽头的长夜。

希露瓦木然地呆了一会,又看向水面上那团蓝色火焰,带着一点近乎绝望地期待问:“可可利亚?”

那火焰居然真的有回应。

在提出疑问后,希露瓦听到一个似乎直接从她脑海里响起的声音,那声音分辨不出男女与年纪,平静到没有任何波动:“她不在这。”

“那她在哪?”

“在历史里。”那个声音顿了顿,“打开通道使得星核的侵蚀扩大,我无法修复□□,只能让她的灵魂停留片刻,等候你的到来。”

“……你又是谁?”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比七百年还要长的梦。”声音却答非所问,“现在我醒了,这里也要塌了。”

……

在回到自己的身体的刹那,她所遗失的与“布洛妮娅”留下的残存记忆毫不留情的撞在一起,如潮水般淹没了布洛妮娅。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一个陈旧的孤儿院,发霉的墙壁与生锈的金属构成这里的一切,她看到一个男孩每天都在透过窗户往外面瞧,只有一个女孩和他一起,愿意听他讲完那幼稚的英雄故事。

孤儿院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结束了,那一天一个与陈旧的孤儿院格格不入的年轻女人来到了这,她在众多孩子间指向了布洛妮娅,宣布她将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懵懂的女孩被她牵着手踏出孤儿院的大门,离开时刚好与一个新入园的年纪相仿的紫发女孩擦肩而过——有点眼熟,想了一会后,布洛妮娅得到了一段陌生的记忆:

长大了的紫发女孩正在克里珀堡前的长阶上抬头对她怒目而视,而她……她挥挥手,铁卫将女孩团团包围,她冷漠的转身离开。

……不,为什么不问问她要做什么呢?

下一阶段的记忆阳光明媚,她来到了上层区,与被她称呼为“母亲”的当代的大守护者一起生活。

在教导她时母亲十分严厉,在她的训练下,布洛妮娅学会拿起枪瞄准百米开外的目标,熟读贝洛伯格的历史与文献,恪守优雅又复杂的礼仪。

但母亲也是温柔的,她会温柔的向她讲述睡前童话,尽管由于事务太忙,母亲很多次都没能兑现诺言,但布洛妮娅并不在意。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很快就适应了继承人的生活,为成为优秀的大守护者,带领人们对抗末日,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而努力。

布洛妮娅在十三岁就踏上战场,人们盛赞她有军人的坚贞与公主的高傲,她最开心的时候却是母亲一句简短的“做的不错”。

在朝夕相处里,布洛妮娅也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的变化,她愈发沉默、冷漠,布洛妮娅把这当成了身为大守护者的压力太大的体现,她愈发迫切的想为母亲分忧。

于是在那一日的巡逻里,当收到天上掉下来某件东西的报告时,布洛妮娅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而这个决定让她后悔至今。

外来之物轻松袭击了这个送上门的猎物,雪原上永恒的黄昏落在年轻女孩的视网膜上,她铭记着那永恒的夕阳,然后在另一个梦里醒来。

她不知道这是谁的梦,直到在浑浑噩噩里偶然得知外来者的目的后,她不顾一切的逃了出去。

那时候,贝洛伯格的梦境仅限于这座城市,她在逃跑后很快迷失在了梦与梦的罅隙里,记忆与自我都逐渐在虚无中磨灭,又偶然撞进另一个梦境的界限。

……那繁华的、却无法企及的蜃楼,那遥远的海与树木,在那些徘徊的意识们离去后,海洋干涸,树也枯萎,她也遗失了所有的自我,在沙滩上近乎停止思考。

直到视线尽头划过一颗火流星,撕开了死去的梦境。

她忽然想要去那看看,于是又回到这座城市,成为无数影子的一员。

所有的记忆终于归位,布洛妮娅也终于找回了与自己身体的联络,她感觉不太好,浑身上下都在发痛,她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却又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

好累……

在她的意识即将堕入黑暗前,一个不辨男女与年龄的声音格外清晰的响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了……什么?布洛妮娅勉强从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找回当时的念头,在失去一切过往与自我后,在看到火流星落下的那刻,某种早已深刻灵魂的本能仍像长夜里的火星,驱使着她回去那地方。

母亲曾经告诉她,历史上那些声名赫赫的筑城者并非神明,他们也不过是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但我们仍然崇敬他们,因为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不是以一敌万的强大,而是鸟衔石移山、人聚沙成塔。

在最遥远最古老的年代里,银河间的星球被黑暗与时空所阻隔成一个个孤立的堡垒,而对抗黑暗的人们就将恒星作为烽火,告诉群星间的其他幸存者,他们并不孤独。

微弱的火星最终连成星海,烧尽黑暗。

而从那之后,火星闪过的地方,就永远有人抵抗下去、战斗下去。

从此劣石也能铸成坚不可摧的城墙,血肉之躯也能成为家园的最坚强屏障,哪怕末日当前,也要顽抗到最后一秒。

“……为了贝洛伯格,为了还在战斗的所有人,我不能放弃。”

作者有话说:赶死线成功,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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