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这是一个足够绝望,也足够疯狂的夜晚。

玲可知道,自己这样做有多危险,然而当她将灼热的结晶掷出去的刹那,她心中没有任何惧怕,只有病床上母亲苍白的侧脸一闪而过。

她不清楚“玲可”在干什么,雪原那边又发生了什么,她们的精神联系没有到达能直接看到对方思考的程度。

但此刻她非常庆幸,雪原那边的事情完美吸引走了“玲可”的注意力,给了她伺机烧毁神像的机会。

新神赐予的美梦瞬间破碎,让两侧刚刚还神态虔诚的众人顿时情绪崩溃,许多人对着幻影又哭又笑,场面一时大乱。

混乱之中,玲可看到“玲可”留下的那部分意识慢了一步扑了过来。

这个状态下的“玲可”只有她能看到,然而她已全然无力躲开暴怒的“玲可”,唯一的护身符在刚刚被她用以引燃神像,此刻她手中空无一物。

燃烧的神像如同太阳一般散发着灼热的光辉,映在她的脸上,女孩咬牙与自己眼中的幻觉对视——这伪劣的仿冒品与恶毒的教唆者,是指此刻居然还顶着她的面容,却愈发显得憎恨。

“我拒绝你……入侵者。”她喃喃着,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玲可”从精神上听到,“以……朗道之名。”

她的确曾对【存护】之路充满迷茫,那些神圣的石头与被保存在展柜中的勋章一度让她心生恐惧,倘若不踏上这条道路,是否反而是更正确的选择?

然而母亲以生命向她证明了【存护】的意义。

害怕死亡是生命的本能,人因而学会躲避危险延续族群,为更好的活下去而建立家庭、构成社会。

但爱让我们在死亡面前永有尊严。

人们走上【存护】之路,不是为了缥缈的、冰冷的荣誉,不是因责任与被逼无奈走向死亡,只是因为他们有想要保护的家人与朋友。

躺在病床上的母亲,孤身闯入有去无回之地的佩拉,还有那些英勇的外来者……他们的勇气与牺牲都成为传承的火炬,让她决心也为这座城市奉献所有。

玲可死死盯着扑来的幻影,一眨不眨地怒视着她,也许是她的视线过于灼热明亮,反而令那幻影底气不足,生出了犹疑。

她慢了大约两秒钟,就在这两秒里,玲可被一股外力拽开。

有人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原地拖到了台下,砸中了几个呆坐的人,玲可被拽的晕头转向,还没看清楚是谁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喂,要动她的话,先过我这关!”

玲可顿时把被砸变形挡住了视线的花环扯下来扔到一边。

……是希儿!她怎么会在这!她怎么会找到这里的? !而且她怎么能看见……

来自地下的【蝴蝶】小姐手握镰刀,头也没回的与没有实体的“玲可”对峙。

【地火】这个组织日常工作内容非常复杂,希儿在那里学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从撬锁到追踪涉猎广泛。

从医院里出来后,希儿一路追踪,花了大半天找到了这一间废弃仓库。

因为不能确定玲可如今的状态,她忍着耐心等到现在,等到被“玲可”召集来的人尽数到齐,等着他们开启第一轮仪式。

虽然没正经当过什么心理学家,但希儿的观察力很敏锐。

找到玲可后她便觉得和其他神色慌张的人不同,面无表情的玲可似乎并没有向他们那样完全被控制。

这一点在随后玲可小心翼翼地探听外面的声音的行为得到了印证,希儿多少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玲可到底要做什么,但她随后便开始等待合适的时机以配合其行动。

最后等到了玲可以琥珀结晶焚烧神像。

说来也算因祸得福,先前【丰饶】污染的残留反倒叫希儿能模模糊糊看见这里的另一个冒牌货“玲可”,让她能够险之又险地从其手下将玲可救走。

【蝴蝶】小姐不知道自己的镰刀对付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有没有作用,但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能多拖一会是一会。

“玲可”的表情可谓气急败坏。

“玲可”的大部分意识都被转移到了北方,那里离这里太远了,双方之间的联系变得非常微弱,也导致她的思考能力大幅度下降,才根本来不及反应阻止玲可。

现在她反应过来,得不到主意识的回复不说,还缺一具可以使用的躯体来干涉现实。

玲可身边那些被蛊惑的凡人正在从美梦之后的噩梦里醒来,近在咫尺的美梦变成了噩梦,无论如何,他们之后都不会再轻易接受这份蛊惑了。

而她连想要阻止都不可能,普通凡人看不到她,更碰不到她。

先前为了保证仪式不受干扰,主意识将这附近的根系全部驱散到了别处,她无法僭越这个命令召唤外围的根系,因而只能从这里想办法。

因为被留下时唯一的任务只是监督仪式进度,主意识留下来的思维能力太少,压制不住没被寄生过的、思维完好的人类。

此刻,在场的众人中,她唯一能选择的目标只有一个。

她必须抢来玲可的身体。

“玲可”对希儿的镰刀视若无睹——单纯的物理攻击对她这种精神存在几乎没有效果,她隔着希儿盯着她背后的玲可。方才一时的愤怒情绪过于占据仅有的思考空间,很快被下一道命令覆盖:马上动手。

“玲可”发动了第二波攻击,而希儿对着那个冲上来的幻影挥动镰刀,在外人眼里,她像在表演一场滑稽的单人戏剧一样和空气斗智斗勇,没人知道她有多着急。

她恨不得对方的目标是一旁七倒八歪的没用的家伙们中的随便一个,他们既然自私到主动加入这场仪式,那无论什么结果都是他们自找的。

可对方的目标偏偏是玲可,她……

希儿再次试着挥舞镰刀,不出意料的毫无作用,镰刀的刀锋砍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只是几个木头空箱子,在金属刀锋崩裂开大片木屑。

眼看着“玲可”轻易越过自己,扑向身后还十分虚弱的玲可。

就在这时,混乱的人群里伸出一只手,又将玲可拽了过去,叫“玲可”扑了个空。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一愣。

抓住玲可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她的面孔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空泛的视线里似乎也没有映射出“玲可”这样一个灵体,她只是仿佛是直觉一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玲可拉到身体后面挡住。

女人的手臂还在颤抖,她可能只是本能的胡乱朝旁边抓了一下,居然真的叫她抓住了另一只手。

在希儿难以置信的视线里,这些因为懦弱和恐惧来到这里、似乎代表了人性最低劣一面的普通人类从他们的噩梦里醒来,在恐惧与茫然中,他们抓住了身边人的手。

第一对相握的手仿佛是什么开始的信号,还不知所措的人也有样学样,抓住了其他人的手,如同城墙般连在一起,竟然以这种方式将虚弱的玲可挡在了后面。

不到半分钟,刚刚混乱的人群居然借着这种方式,勉强有了一种秩序。

尽管他们的队列歪歪扭扭,也没有像正规部队一样高矮排序,但所有人在这时都仿佛某种宣战般站直了身体。

明明没人说话,却唬得刚刚对普通人类还不屑一顾的“玲可”也在原地彳亍起来。

不知道这些人类突然发的什么疯,“玲可”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他们拉起手后除了位置还有什么变化。

那就好说了,反正普通的物理实体无法与她接触,挡着的人再多有什么用?

急着抢夺玲可身体的寄生者这么想着,照旧没把这群人类放在眼里,希儿眼睁睁的看着她重新整备好冲向几米开外的人墙,然而又是意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

冲向人墙的“玲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仿佛撞上墙一样给弹了回来!

这群血肉凡胎的普通人居然拦住了她!

“玲可”、玲可与希儿在这一刻都难以置信。

“玲可”气急败坏,但她降低了太多的思维能力实在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一群普通人只是拉起手来就能获得挡住她一个精神体的能力!

她思考无果,于是将刚才的事情当成一次意外,开始反复朝着人墙冲去。

又一次又一次被弹回来。

随着她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次数的增加,希儿逐渐发现,那些拉着手的人们的身上,原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那光辉虽然在一旁熊熊燃烧的神像的光辉里透明的几乎看不见,却异常坚韧,在“玲可”一次又一次的撞击里不仅没有破损,反而在表面荡出金色的涟漪后更加凝实了一些。

希儿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然而她反复睁眼闭眼,那层金色的护盾都没有消失,还愈发明显。

当“玲可”最后崩溃的停止冲击时,金色护盾的光辉已经能够照亮大半个仓库,而一旁燃烧的神像似乎也终于烧尽了所有能烧的东西,变成一块黑色焦炭。

她看不见被人群挡在后面的玲可,只能看得见这些拉着手的、陌生的人。

那光辉仿佛有某种让人平静的力量,此时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他们皆以一种惊人的平静看向“玲可”所在的方位,仅仅是视线,却让这个没有人心的寄生怪物感到畏惧。

这些蝼蚁,那么软弱、愚蠢、脆弱的蝼蚁……他们怎么可能!

“玲可”愤怒的看着这些普通的人类,却惶恐的发现,当光辉落在这些筑城者的不成器后裔们泪痕还未干的脸上的时候,他们竟然也有一瞬仿若神明。

偏偏是这个时候,来自遥远北方雪原的主意识终于传来了回应,然而那并不是什么确切的告诉她要怎么做的命令,只是一段混乱的思考。

这混沌的思维碎片彻底击碎了“玲可”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她遵循最后的惯性,在一声愤怒的尖叫后,像是一颗撞击恒星的陨石一样,用掉所有的力气,最后一次朝着那坚不可摧的护盾发起冲锋。

她的结局也如陨石那样,金色的护盾上的涟漪只是比先前大了一圈,而她的影子在所有人眼中出现了一秒,就如陨石在大气层中燃烧那样被蒸发殆尽。

一切安静了。

神像也不再燃烧,外面的黑夜里也没有任何嘈杂的吵闹。

希儿和玲可一时都没有说话,而拉着手的人们好像刚刚又做了一场梦,终于后知后觉的松开彼此的手。

他们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不敢置信刚才那种奇迹居然真的出自自己之手。

刚刚还多少有些秩序的人们立刻像是下了课的学生一样散开,而希儿看着刚刚被人群挡了个严实的玲可缓缓从人群的缝隙里走出来。她原本也就是消耗太大,这会恢复了一些,看着就和寻常没什么两样了。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筑城者的魔法?”希儿问她,她对筑城者的事实在一知半解,一直以来,她对这些荣誉贵族的唯一看法只是发自内心的瞧不起里面那些坐享其成的浪费资源的废物们,从来没听说过筑城者的后裔还真的从血脉里继承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东西。

“不,和筑城者没关系,是……【存护】的回响。”玲可表情有些复杂,她也是刚刚才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的举动使得神赐的美梦顷刻扭转为噩梦,而当在极度的噩梦里再次以最残忍的方式失去挚爱,每个人都会迸发出最大的想要保护别人的冲动,这便是【存护】的最初。

“他们……”玲可看了一眼一旁最近的人,是刚刚拉住她的中年女人。筑城者的后裔之间大都相互认识,因而玲可很清楚,她三岁的女儿正是死于一场车祸,她最深的噩梦就是没有挡在孩子身前,“都是普通人。”

筑城者们都是会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类,他们的后裔当然也是有着所有人性弱点的普通人。

但人性并不只有弱点。

人群渐渐从刚才的激动里平静下来,很快,所有人都注视着玲可,似乎在等待着这个朗道家族的小女儿下达命令。

玲可并不是外向的性格,被这么多人注视着稍微有些紧张,但大家都宽厚的笑起来,于是她也逼着自己放松些,尽力提高声音,告诉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里是铁卫废弃的仓库,同时也是储备军火的物资点。如果可以,请大家带好武器……然后,夺回贝洛伯格!”

……

黎明到来的时刻,布洛妮娅再次出现在了克里珀堡中避难的众人面前。

克里珀堡的物资储备并不足以长久地支撑下去,第二个夜晚里,有人冻饿而死,有人被迷雾中的幻觉迷失了心智,冲进了雾气,再没有回来。

希露瓦修好了附近的供暖中枢,还带回了城里还有其他人在努力求生的好消息,在和希露瓦商讨后,布洛妮娅决定放手一搏。

总好过坐以待毙。

于是她难得庄重的换上了铁卫军装,带好自己的枪,当她看着镜子里的少女坚毅的眉眼时,恍然从中看出了几分可可利亚的轮廓。

“……母亲。”银发的少女低语着,她闭上眼,回忆起可可利亚曾经教给她的东西。

成为一名合格的军人的第一课,是握抢的手不要抖,不管枪口下是什么人,要开枪时必须服从命令。

作为一名合格的领袖的第一课,是与贝洛伯格人民站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从末日面前的莫大绝望中坚持下去的力量。

为了贝洛伯格的人民,她现在必须发布成为大守护者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少女将母亲赠予的军刀佩戴好,又戴上大守护者的勋徽。

如今她没有护卫,昔日的近卫早已死在了雪原上,取代他们身份的怪物们也尽数被人消灭。

所有人都死了,她孤身一人来到二楼的露台上。

仅有的幸存的铁卫正在一楼大厅里值守,以免惶惶的人群引发什么混乱,布洛妮娅出现的时候,大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了布洛妮娅身上全套的大守护者勋徽,这似乎是某个让人不安的预兆,而这正是布洛妮娅此次要说的第一件事。

可可利亚的死亡那么突然,连尸体都不曾留下,若是平常也可以遮掩一番,然而局势恶化的太快,到这种时候大守护者都不出面,反而要继任者发号施令算什么?

很多敏感的人从一早就在嘀咕,甚至有人在传言大守护者已经抛弃了这座城市,带着筑城者神秘的遗物独自求生了——传说初代筑城者手里有比山还大的机械造物,那种东西应该能直接逃出这颗星球吧?

布洛妮娅听闻这个传言哭笑不得,而她也意识到,必须对可可利亚不露面一事做出回应了,否则等谣言继续发酵,在物资耗尽前内部就得崩溃。

年轻的新守护者先是目光扫过一楼的众人,而后她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诸位,我是第十九任大守护者,布洛妮娅·兰德。”

她直接在自我介绍中声明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不等人群惊疑,她便以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抛下一个掩盖过的事实,为所有的谣言盖棺定论:“在此,我向诸位通告一件不幸的事实:我的母亲,第十八任大守护者可可利亚·兰德为阻拦外敌入侵,已于前日不幸牺牲。”

“按照贝洛伯格法律,守护者死亡后,继任者将即刻成为新的大守护者,这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面对无数各异的目光,放缓了声音说:“母亲的死亡令我极为悲伤,然而为了贝洛伯格,我不得不暂时放下对她的怀念,为还活着的贝洛伯格居民寻找生路。”

“就在昨夜,前铁卫工程师希露瓦小姐冒险带人前去修复了被损坏的供暖枢纽,我们暂时不必担心低温造成的损害,然而——克里珀堡的物资储备有限,我们必须在物资耗尽前收集更多物资,也必须去拯救还深陷在危机中的同胞。”

众人寂静无声,而布洛妮娅将枪柄在地板上敲击三下,提前安排好的几个铁卫便顺着她的信号,将几个沉重的箱子搬了出来。

那箱子里不是别的,是克里珀堡储存的武器,只是如今现存的铁卫数量远远不足以使用它们。

好在大部分武器只是基础操作不需要太多的技巧,普通人经过简单的学习后也能拥有基础的防身能力。

这一切完成后,布洛妮娅说:“在此,我向诸位发出邀请,如果你们不想躲在这里、等待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如果你们想为了贝洛伯格、为了亲人朋友做出最后努力,就请来和我一起阻止这一切吧。”

这和先前只是巡逻不一样,这次是真正要出去与那些怪物对垒的,布洛妮娅没把握有多少人会主动站出来。上层区尤其是靠近克里珀堡的人都在和平中安逸太久了,很多人对战争的实感都不再明晰,总觉得战争远在天边。

在长达足足一分钟的寂静后,人群中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张到同手同脚的走到铁卫面前,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枪。

铁卫的制式武器冰冷而沉重,他第一次亲手碰到这些对于贝洛伯格的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致命的武器,忍不住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会,才把它双手握住。

两边的铁卫都带着面甲,特殊材料遮挡了他们的面孔,他在那光滑的表面看见了自己的面孔,仿佛某种象征般。

铁卫们对他点了点头,他站到了铁卫后面。

而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

箱子里的武器成功分发完毕,寥寥无几的铁卫也终于显得充实了起来,虽然相对于避难的人数来说只是小部分,但这无疑是一个好预兆。

布洛妮娅松了口气,这是她真正以守护者的身份做的第一件事,她没有超凡的力量或者万无一失的计划,能依靠的只有历代大守护者积累下的威望。

好在,这份威望在这个时候成功帮到了她。

当所有武器分发一空,布洛妮娅也拿起自己的武器,刺刀指向这可能是最后的黎明,身先士卒的走向大门:“出发!”

在最漫长的黑夜过后,没有放弃的人们决定拼死一搏,被压制多日的【存护】力量开始复苏。

鸟能衔石移山、人亦能聚沙成塔。

哪怕是虫子,也会挣扎到最后一刻的。

作者有话说:打了一下混沌,评价为史瓦罗上个仙舟版本实在是太谦虚了(我只是一台过时的机器人.jpg),不不不一点也不过时,我黄泉刀都要砍崩刃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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