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平复下心情的波提欧长出一口气:“严格来说,其实叛军这个称呼并不准确,那帮家伙大部分只是一些逃出来的奴隶和日子过不下去的平民,为了不被军团当不稳定分子消灭,只好在这地方躲起来。”

丹枫挑眉:“你和他们很熟?”

方才激动的游侠先生突然安静下来,几秒钟后他才说:“认识也没几天。这位仙舟兄弟……说来不好意思,我可否再麻烦你件事?”

“什么?”

游侠眉头紧皱:“这地方一直缺医少药,前段时间的暴动又新增了不少伤员,我是想这地方少死点人的,但……”

但什么?波提欧的目光在两个“仙舟特使”身上徘徊,原因似乎颇有些张不开嘴。

丹枫从他的欲言又止里读出了答案:他们现在明面上是仙舟人,而仙舟与丰饶民的恩怨举世皆知,巡海游侠或许可以只是出于朴素的正义感而帮助这些叛军,但他让两个仙舟人来平白无故、救治一群丰饶民算什么?

一抹新鲜的血迹划过眼前。丹枫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狠下这个心。

造翼者平民也是受军事贵族压榨的群体,敌人的敌人就算朋友,左右不过举手之劳,帮这一把也无非花一点时间罢了。

“我可以帮你们,带我去看看情况吧。”他点了下头,同意了这个略显古怪的请求。

由游侠大步在前方带路,曲折蜿蜒的地下通道尽头,一处稍大的空间里,竟然还藏着几十个伤员。

几十个人并排躺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只垫了一些肮脏破旧的棉絮,偶尔中间会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但已经有一大半似乎都失去了意识。

浓厚的血腥味在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弥漫,其中甚至已经隐约有了腐臭的味道,不知道是伤口化脓还是出血没有得到及时的清理导致的,不管是哪个答案,都预示着这些伤员的情况已经很差了。

如果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哪怕是丰饶民也会在几天内全部死去。

波提欧将提灯挂在墙上,照亮了一小块区域,看着眼前的惨状叹了口气:“军团封锁的紧,这下面实在找不出个好地方,只能都安置在这,你来之前,能不能活全看他们自己。”

他话音未落,脚边一个离得最近的伤员居然艰难的睁开了眼,他看清了波提欧身上银亮的铠甲,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游…侠,你回来了?……情况怎么样?”

“没怎么样,军团没抓着人,你继续躺着吧。”波提欧回答他说,伤员似乎没有更多的力气,连点头都没有一下,就又闭上眼,死尸一样一动不动了。

“……喏,麻烦大兄弟了,能被逼到这地步的也都是些平民,和你们也没什么血仇,看在游侠的份上,帮这一把吧。”

他有意模糊掉了仙舟相关的信息,显然是不希望刺激到这些伤员,丹枫看了这些并排的、瘦骨嶙峋的伤病号几秒,抬手扬起一阵水雾。

轻柔的雾气洗去了干涸腐败的血迹,为一颗颗将要熄灭的心脏重新赋予了生机,几分钟后,当丹枫放下手时,连混浊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伤员们的呼吸已经明显有了力气,甚至已经有几个状况稍好的人员能够自己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朝光源的方向看,发生了什么。

“好了,之后及时清理伤口,尽可能把人转移到通风更好的地方,保证食物供应,以丰饶民的体质,基本都有痊愈的可能。”丹枫低声对游侠嘱咐道。

“不可思议的力量。”又一次见证这样起死回生般的奇迹,游侠发出一声低呼,而后才连忙记下,“谢了,兄弟,回头你们有麻烦来找游侠就是,我们一定帮忙……”

波提欧的宣言还没发表完,一道突兀的脚步声突然从身后的黑暗里响起,二人具是一惊,同时转头看去,便见一个从头到脚遮的严严实实的黑影,堂而皇之的走到了光源的范围里。

“等等!”波提欧拦住就要警戒的丹枫,反复打量了一番这个人影后,突然有些迟疑的问,“你……佣兵团的人?”

“也是叛军的一员。”黑影开口回答,不知为何,看身形他分明是个男性,但说话的语气与声线却纤细的像个女人,自带一种错乱荒谬的怪异,“我来转达首领的消息。”

“你说吧。”波提欧应该是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但黑影却没有对他说话,而是转向了一直抱臂不语的丹枫,对这位理论上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警惕,态度甚至可以说亲近。

“远道而来的客人,感谢您的帮助,很可惜,我们没什么能提供给您的物质报酬。但我们手里有一个消息,或许正是您需要的。”黑影慢条斯理,每个字都仿佛被调整过间距般平缓地说,“军团长鸣霄目前并不在新穹桑,三日后,他会从狼巢归来,并且整备防务——这个夜晚,将是圣巢防御最为脆弱的夜晚。”

丹枫盯着他,一语不发,神色中丝毫没有为这从天而降的重要消息感到高兴的意思。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什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们此行的目标?

“我们只是提供这样一个消息而已,没有为什么。”不知为何,他觉得黑影似乎笑了一声,完全是个女人在笑,“非要说的话,您不妨换个角度考虑:一群一无所有、穷途末路的可怜人,手里也只有这样一件还算有价值的东西能够回报您的帮助了。”

……

……

之后,二人又不痛不痒的交谈了几句,两位“仙舟特使”便从原路离开。

波提欧送走他们后,却发现叛军首领的使者并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银枝休息的房间。

狐人小孩一语不发的躲在角落,黑影端端正正的站在另一端的墙边,三个人愣是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站出了一个正三角形。

游侠看不得这诡异的气氛,他主动清清嗓子,看向似乎是在等他的黑影:“你还有事?”

“有。”黑影点头,“行动时间已经得到最后确定,三日后的晚上,趁着军团调整防务的混乱,那是我们……”

“等等,一个时间,你不会是想利用——”波提欧脸色一变,直接打断了黑影的话。

“……请放心,仙舟使者不会有事,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波提欧的脸色并没有因他这不明不白的承诺而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他的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枪套上:“我可没提过什么仙舟,你为什么会知道他们是仙舟人?”

黑影顿了一顿,似乎对他的敏感感到惊讶,却并不生气,依然早有准备似的解释:“您作为游侠大约不太清楚,丰饶民常与仙舟打交道,对他们总归是更加熟悉的……我亲眼见证了先前的奇迹,认得出那是仙舟的龙裔独有的力量,因而认为他们是仙舟的客人。”

这个解释居然也说的通,波提欧狐疑的看着黑影那被遮挡后看不出任何五官轮廓的面部,总觉得好像还是有点问题,但又说不出那一丝的古怪究竟是从哪来的,只好闷闷地冷哼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最后向二位确认行动计划,游侠先生,您需要带队袭击下城的佣兵总部,由于前些日子的骚乱,军团向下城派遣了一支监督队伍,他们手里有一部分关键的通行密钥与飞船权限,我们必须拿到它。”

“骑士先生,您需要带人控制住那些停泊的飞船,好方便我们一抢到飞船就立刻可以动身,在军团没反应过来前冲出封锁。”

红发的骑士一丝不苟的点头回应:“是的,我记住了。”

黑影最后一次微微点头:“那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而后,他离开了,狐人幼崽也一同跟着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两位同病相怜的外来者。

波提欧靠在墙上,依然反复回忆着方才的对话,试图找出其中那古怪的地方,却怎么也抓不住关键。

但红发骑士似乎完全没有这种烦恼,经过治疗,他的伤情好转了很多,甚至又能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拿出玫瑰,面带微笑了。

游侠不由得问道:“喂,大宝贝,你在想什么?”

骑士微笑着抬起头,回答说:“挚友,我刚刚做了个美丽的梦。”

“哈?”波提欧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更没想到这都什么时候了这纯美骑士还有心情做梦。

“是的,一个美丽的梦,我梦见一颗星球被梦境包裹,黄金的盛会永不落幕,每个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幸福,那真是个美丽的地方。”骑士又咏叹般的说着,“我在梦中之梦里行走,却意外落入更深的梦,在那里,喧嚣的夜晚变得寂静,我遇见了……”

“……遇见什么?”

沉默。长达一分多钟的沉默后,他听见骑士喃喃自语:

“雨,是一场黑色的雨。一场……仿佛永不停歇的雨。”

……

……

“做的很好。”在沉默的并肩同行了一段距离后,黑影突然对身边一直跟着他的狐人小孩说。

小孩抬起头,飞快的瞥了他一眼,吐出几个不连贯的词语:“为什么。知道。成功?”

“为什么要带他们来?嗯……原因很重要吗?非要说的话,你们和他们都是助力的一部分。”

“……你。奇怪。到底、是谁。”

这次,黑影却不再搭理他了。终于确定自己无法再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回应后,小孩低头戴好斗篷上的兜帽,转头朝另一个黑暗的方向冲去,将这里的一切都甩在身后。

新穹桑其实并没有造翼者所宣称的那样伟大,它的主体本质上只是个一度濒临报废的陈旧空间站。

造翼者的财政状况长久以来都并不乐观,卫天种要分走的利益太多,而留给其他阶层的太少,于是他们不得不继续开启战争——不管是内部的还是外部的。

战争可以杀人,杀死自己人可以减少消耗,杀死外来人可以掠夺财富,不管怎样都能缓解问题。

造翼者,步离人,乃至整个丰饶民几乎都是这样的。

但宇宙是公平的,战争也有代价,另外的代价——造翼者昔日的几大军团在漫长的战争中不堪重负,最终重组为了唯一的孔雀天使军团,并推举出鸣霄作为至高无上的大军团长。

只是这一举动并没有让其财政好转太多,一切依然是勉力维持,哪怕鸣霄宣称新穹桑会是造翼者新时代的起点,也并不能从事实上改变它是个旧空间站的本质。

军团懒得完全清理旧空间站,干脆禁止平民进入他们脚下这片虚假大地的深处,想要一劳永逸地省去这个麻烦。

他们的懒惰留给了这片黑暗空间滋生细菌的机会。

孩子对这附近的地下结构极为熟悉,极度的黑暗也丝毫不影响他在其中辨别方向、记住道路,这是某种天生的天赋,也是经过长久训练习得的技能。

轻飘飘的孩童身体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弱脚步声,这样哪怕是极速奔跑,也不会惹人注意。

他已经这样奔跑过了无数次,甩脱身后追逐的一切,面目模糊的教官、濒死的受害者、暴怒的追兵……时间、生命,甚至死亡。

他在黑暗里奔跑着,向潮湿的更深处,向黑暗的更深处,仿佛要去往一个不存在的地心。

终于,茫茫黑暗中出现了一点异样。

那首先是一阵腥臊的风,里面混着陈旧的血腥味,然后是一点微弱的光,光映照着不该在这里出现的,狼的眼睛。

孩子在那双眼睛前方停下,而后他垂下耳朵与尾巴——这是卑微的表现:“消息已经,通知到了,他们会,按时行动。”

狼的眼睛落在他身上,漫长而死寂的数秒钟过去后,一道嘶哑的声音响起:“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孩子面不改色,好像从没见过那两个新的外来者似的,“一切正常,造翼者处刑,外面,在恐慌。”

狼发出一声含混的笑意,意味不明的夸奖道:“做的不错。”

……

……

与此同时,新穹桑,下城管理总部。

派人清理完现场的咥力返回自己的办公室,把自己砸进陈旧的椅子,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椅子艰难地撑住了她高大的体格。

她无意识抓挠自己为了方便修剪的很短的头发,烦躁的唉声叹气,几分钟后,终于还是不得不拿起通讯器,朝一个她十分不愿意联系的人发出了通讯申请。

五秒钟后通讯被接通,她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那个素来冷硬的男音传出:“你很少主动联系我,出什么事了?”

咥力简单叙述了一下刚刚发生的事:“军团的处刑场刚刚被砸了,伐阳。凶手身份无法确定,我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但恐怕希望渺茫……”

“好。”伐阳平铺直叙的回答,背景音稍有些嘈杂,“稍后我就叫人接手现场处置。”

他的声音实在过于镇定,咥力忍不住问:“你就这么接受了?”

“空间站刚刚遇袭,我在现场。”伐阳毫无遮掩的意思,很难说他的平静究竟是出于天性还是事情太多的麻木,“还有别的问题吗?”

咥力现在只想快点把通讯挂了:“……反正都是军团内务,你自己看着办吧。”

“好。”

她立刻把通讯挂了。

女首领疲倦的长叹一声,又一次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决定和军团合作的事,这里的危险似乎并不比被反物质军团追杀小。

笃笃。

有人敲门,不等她回应,对方就自己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名瘦弱的女人,黑色的长发用一根似乎是手工削出来的木簪挽着,面色苍白,再搭配上一身素色的衣服,几乎寡淡的像个暴晒过后褪色的影子。

咥力把自己从椅子上支起来,女人走到她身边低声道:“首领,刚刚收到消息,鸣霄大人要你在他回来后立刻去见他。”

……该来的果然来了。

咥力揉着眉心,虽然严格来说不管是前日的叛乱、还是今天的意外都算军团内务,但她作为名义上管理下城的领袖,难免也要为此负责。

“什么时候?”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三天后。”女人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她垂下眼,神色中隐约带着一丝不安,“首领大人……”

“我会处理的,不用担心。”咥力摆摆手,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去见鸣霄这件事,“出了这么多事,军团应该自顾不暇,鸣霄估计没心情来找我麻烦……你留在这,替我守好下城。”

“好。”女人平静的点头,在顿了几秒后,她突然开口问道,“您没有向军团汇报近期收集到的叛军去向的线索吗?”

这是个很突兀的问题,首领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但只当她兴许是听见了自己刚刚与伐阳的那通通话,摇头道:“佣兵团不比军团,我们和叛军没有私仇,与其替军团吸引仇恨,不如放他们一马。”

她叹了口气:“军团在这地方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伐阳一直说他们的目的是复兴造翼者的光荣……呵,怕是只有军团是光荣的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