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圣巢的“心脏”中,三人仍对外面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心脏”区域空寂的可怕,这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其他的造翼者,四周安静空荡,仿佛这里是一个无限循环的单人迷宫。

不过三人都是第一次来这,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兴许是对圣巢的安保过于相信,也或许只是单纯因为在思考等会如何搪塞鸣霄,咥力丝毫没察觉自己身后几米开外还有两个“同伴”,她只是一路往前,穿过一扇扇为她而开启的门扉。

直到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前方的岔路口传来,还不等咥力有什么反应,对方就发现了她。

来者不是别人,咥力也停下脚步:“伐阳?”

被叫住的,伐阳灰色的眼珠落在咥力脸上,素来阴郁的表情此时竟多了几分古怪:“咥力?你为什么在这?”

咥力理所当然的道:“鸣霄要我来见他。”

不料伐阳却皱起眉,他板着一张脸,语速不自觉快了两分:“军团高层现在正在商讨重要事宜,军团长大人今夜没有别的会面。”

咥力没多想:“我只是去向他做个汇报,不会花费多少时间,这种小事兴许不值得告诉你。”

但伐阳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他沉默了一会,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这是谁给你的消息?”

“我的副手苏玛……”咥力莫名其妙。

“咥力!”伐阳脸上浮现出近乎愤怒的神色,声音却冷静许多,“现在立刻离开圣巢回你该去的地方,军团长大人没有下过这条命令,我刚刚收到消息,在过去的一个小时内,下城发生了大规模叛乱,叛军劫持了你们的飞船——那个苏玛是叛军的帮凶!”

“什——”咥力难以置信的看着伐阳,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东西。

可她背后明明应该什么都没有……!

一种凭空见了鬼的荒谬感在刹那间从脚底升起,咥力还来不及开口提醒伐阳不对劲,就突然感觉四面八方的空气变得格外潮湿,无形的水雾朝她涌来。

水汽堵塞了喉舌与气道几乎窒息,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伐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她古怪的表情,这位作战经验丰富的副军团长立刻就意识到不对。

但太晚了。

他刚抬起胳膊,又一股潮湿的水汽涌上来。

随后,湿冷的水汽被高温撕裂,剧烈的温度差让人头晕目眩,而更能让人头晕目眩的,是那高温中凭空出现的一只拳头——

伴着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名副其实的铁拳结结实实的砸在倒霉造翼者面门上,巨大的力道足以让绝大多数生灵当场脑浆迸裂,哪怕是最强悍的造翼者,挨了这一下也得半死不活好久。

当高温产生的白雾散去,银色机甲像拎鸡仔一样把高大的副军团长扔到一边,萨姆如同死神般转身,看向一旁呆住的女人。

咥力目瞪口呆,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前几日下城广场的那起袭击事件。

根据幸存者的供述,当时卫天种的演讲进行到一半,人群里窜出来个狐人小孩,紧接着就是一架燃烧着火焰的铠甲从天而降,把倒霉卫天种打成了重伤。

由于这个叙述过于匪夷所思,咥力直到刚才都以为是那群吓傻的工匠们看错了,现在她意识到是自己错了。

燃烧的铠甲真切的出现在她面前,并且一拳把在军团中实力也名列前茅的伐阳打晕了过去。

咥力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昏过去的伐阳身上挪开,面对铠甲咽了口口水:“这位……阁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吗?”

不料铠甲却并不回答,在看了她一眼后,它回头又给好像还没晕完全的伐阳补了一脚。

咥力:“……”

在她鼓足勇气问第二遍前,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总算回答了他。

“有。”

女造翼者翅膀上的羽毛都张开了——伐阳被一拳打晕的场面实在太过震撼,以至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身后还有个无形无体的鬼。

身后的鬼是个冷淡的青年音色,让人想起从深潭里捞出的冰:“带我们去见鸣霄。”

一瞬间,咥力恨不得铠甲也把自己打晕。她一个小小的佣兵团长,鸣霄是她说见就能见的吗?

她咬着牙根试图拒绝:“……您刚刚也听见了,我现在站在这恐怕并不是鸣霄的意思。”

如果鸣霄根本没命令她来见他,她在圣巢里面转到死也找不到对方,更别说带他们去见鸣霄了。

“鬼”却丝毫不为所动,他说:“但你现在就站在这。”

此前整个圣巢、整个“心脏”,没有一个人阻拦她,没有一扇门为她关闭,或许鸣霄的确没有叫她过来,但显然要她来的人的意志比鸣霄更为强大。

咥力的表情僵硬了一会,她能感觉到周围阴冷的水汽依然徘徊不去,几米开外的银色铠甲也虎视眈眈。

最终,她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点了头:“我尽力,二位。”

水汽稍微放松了些,铠甲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它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咥力身后,而后那沉重的声音消失了,只剩徘徊的水汽提醒她他们仍在自己身后。

女首领绕过昏迷不醒的伐阳,通道的尽头又如此前那般浮现出一个指向的路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下城,星际导弹在几千米的高空爆炸的余波震碎了地上所有的玻璃,淹没了孩子的哭声和人群的尖叫。

空战开始,爆炸的碎片制造了更多的起火点,整个下城几乎已经彻底笼罩在了火海里。

前几日的叛乱与广场上的袭击制造的恐慌从未褪去,只是被军团以强硬手段按了下去,才维持着表面的祥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突如其来的一场爆炸、积攒多日的不安……它们就像一片堆积的干草,现在,幕后黑手点燃了那根火柴。

没人知道大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几乎在一瞬间火势就开始蔓延,而后四面八方都被浓烟笼罩,接着有人在喊:“是袭击!步离人打过来了!”

这句话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彻底崩溃,哭喊与尖叫如同浪潮般掀起。

军团的战斗力不容小觑,但军团不会为他们这些底层的“耗材”浪费力气,他们只能自己找地方跑!

混乱如同石子落入水中扩散开的涟漪般漾开,求生的本能让居民们开始朝没有火焰的方向逃窜,这些可怜的尘民丝毫不知道这个夜晚究竟发生了多少事情,他们只是想活下去。

四处逃跑的流民毫不意外的加剧了黑暗里的混乱,整个新穹桑现在像一锅烧开的粥,而成为各方势力矛头所指的军团已经自顾不暇。

一边与黑暗中窜出来的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步离人交手,还要分心应付那帮叛军劫持的飞船,内部通讯也受到干扰,许多驻地依然失联。

在这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有一艘明显是外来的飞船绕开了军团的监视,停泊在战场上方。

“没想到公司的手都能伸到这。”白珩啧啧称奇的看着驾驶记录,“刚才差点暴露了,居然就这么给我们放行,他们的线人得是什么级别的卧底?”

“毕竟是古往今来第一家寰宇巨企,有些本事也很正常。”景元在一边应和道,“先看看下面怎么回事吧?看起来我们来得很是凑巧,造翼者内部出了大问题。”

“我看看能不能混进他们的战场通讯。”白珩抖抖耳朵,招呼副驾驶上的应星动手,“小应星,来,我们一起试试——”

造翼者的防火墙水平很难称得上怎么样,二人鼓捣了一阵后,嘈杂的通讯声就响彻了小小的船舱,狐女被这声音震得捂住了耳朵,幸好马上飞船智能系统就开启了对声源的处理,杂音与背景音都被过滤掉,只剩下无数在嘶吼的人声。

“步离人!我们遭到了步离人的袭击,*银河粗口*,前几天肯定也是他们干的——!”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右翼的换防部队没有到位,我们要顶不住了!”

“联系上长官了吗?我们需要全面开火授权!圣巢还是没有回应吗?”

“报告……”

这些声音都带着一种独特的口音,很显然都是造翼者,从他们的对话中,几人几乎立刻推断出了下面的局势,景元往窗户外面瞅了瞅:“所以,我们这是撞上步离人袭击造翼者军团的现场了?”

“恐怕没这么简单。”镜流补充说,“下面那支与造翼者军团交火的舰队并不是步离人的兽舰制式,至少这些飞船里面应该不是步离人。”

“飞船型号不统一,而且偏老旧,不像是正规军。”更熟悉飞船与舰船方面知识的白珩也开口,“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的飞船配合的非常默契,甚至比一些经过训练的正规军都要高效,这很不可思议,甚至不能单纯的用指挥官经验丰富来解释。”白珩渐渐皱起眉,“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应星在反复确认过后,补上了后半句:“他们的通讯频道是完全安静的,根本没有人在下达命令,连半句闲聊都没有。”

一支装备破烂却配合默契、甚至无人指挥的部队,在配合步离人进攻造翼者军团,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难道翡翠四这么个偏僻的地方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实力不成?

一时之间,谁都拿不出个结论,片刻后,景元率先做出决定:“先不管他们到底是谁的部队了,我们的目的不在于这个,造翼者军团虽然现在看起来落于下风,但这里毕竟是他们的主场,只要时间够久,造翼者大概率依然能拿回主动权,到时候一旦造翼者准备发起报复,对我们的行动来说非常不利。”

“你的意思是,得尽可能让他们继续乱下去,留给我们足够的浑水摸鱼的时间。”应星理解了他的言外之意。

“没错。”景元露出熟悉的狡黠笑意,抬手一指下方正在交火的两方舰队中的一支,“装备层面的差距不是靠战术和配合就能完全弥补的,这支身份不明的部队现在看起来能与造翼者军团有来有回,但等到军团从混乱中恢复过来,他们必然很快溃败……”

骁卫话音未落,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就传来呼喊:“有人拿到了开火授权,一支突击部队起飞了!”

紧接着,便是几声欢呼,有人在喊“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那声音几近癫狂。

“这就是接下来的作战目标?没问题,我一打十!”白珩夸张的“哇偶”了一声,似乎一点不觉得开着一艘飞船去进攻一整支造翼者的突击部队有什么问题,她潇洒的一摸耳朵,转身调整好座椅,叫其他人各自做好固定,她要好好给大家秀一手操作。

一听她这话,百冶脸色一变,立刻就从副驾驶上起开,而镜流无言的替代了他的位置。

当然,剑首不怎么会开飞船,也不会破译通讯,她坐在副驾驶位置的最大意义就是在白珩玩脱时立刻发现,用最快的速度救下众人。

两位男士已经熟练的将自己固定在墙壁上,以免接下来被白珩小姐的连续空中转体甩成洗衣机滚筒里的肥皂。

确定大家都做好准备,白珩拉下战术眼镜,深吸一口气后一推操纵杆:“准备好了,那就,出发——!”

飞船骤然爆发的加速度带来强大的推背感,将所有人都拍在身后的支撑物上动弹不得。

被挤压的血液冲上大脑,应星感觉世界安静了几秒,当他重新听见声音时,是身边的景元在小声——也可能是他的听觉没有完全恢复——问:

“……应星哥,持明长老不久前往神策府递了申请,说是准备举办仪式,让龙尊承袭‘饮月君’之名。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话一出,应星刚刚眩晕的头脑立刻清醒了几分,他艰难的顶着加速度看了骁卫一眼,景元没看他,而是直视着前方,好像刚刚的话是他的梦呓。

二十年前建木异变,丹枫身死后,给他们留下一个刚孵出来、一无所知的丹恒,和在海底被发现昏迷不醒的百冶。

丹恒被他们藏在了持明之外,但百冶却藏不得,他身上的一半龙尊之力更是藏不得,于是莫名其妙成了唯一的饮月君候选。

正常来说,接下来的发展应该是他们想办法把这部分力量从百冶身上剥离,毕竟让一个短生种当持明的尊长实在是匪夷所思。

神策府那边都已定好了方案,只等持明递折子签字。

结果龙师们开了大半个月的会后不知抽的什么风,认下了百冶做龙尊,打了神策府个措手不及。

名义上虽如此,这二十年里,百冶却还在是干他的百冶,偶尔被迫出席一些必须有个龙尊在场当吉祥物的场合,持明的内政从不经他手。

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铁腕龙尊,龙师们怎么可能上赶着给自己找个新爹,不如看在那仅剩的一半龙尊力量上勉强捏着鼻子认了。

这一半力量没把应星变成个持明,却让他也不再会像短生种那样迅速老去,事情不尴不尬的僵在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这些年的大部分时间里,百冶和龙师们对彼此基本是眼不见为净。

然而前不久,持明长老一反常态,朝滕骁递了要举办让现在的龙尊承袭尊名的帖。

滕骁愁的连叹了三天气,景元觉得这不像是老东西们突然想通了,更像是他们憋了二十多年,终于准备捅个天大篓子的犯罪预告。

他没揣摩出景元问这个的用意,百冶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他张张嘴,同样很小声的回答:“……我怎么可能知道,你也知道,持明的老东西们做事莫名其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着,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正好,现在丹枫回来了,我倒是要看看他们准备叫谁当下个饮月君去。”

死了二十年的前龙尊活过来,指不定能吓疯多少个这些年里越发无法无天的老东西。

景元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他没再继续提起那个名字:“……有腾骁将军和炎庭君在,他们应该还不敢太过嚣张,但我们还是得尽快完成这次任务。”

他话语的尾音淹没在一声剧烈的爆炸声里,接着,剧烈的转向仿佛能将人体的血液全都甩出去,白珩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对造翼者部队开火了。

正专注于对付那些叛军的飞船的造翼者部队全然没注意到有这样一个独立于战场的第三方潜伏到了他们后方,更不会料到这样一艘小小的飞船上装载了远超其大小的武器。

由于彼此之间挨得太近,一艘飞船的爆炸瞬间波及了周遭的其他飞船,火光再次照彻天空。

造翼者的战场通讯中骂声一片,却没人知道袭击来自哪里,白珩听得耳朵疼,随手将通讯音量关到最小,然后得意的从爆炸的空隙中脱身。

这时总算抓住机会的景元对着她喊:“白珩姐,试着呼叫那支未知部队,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

“好嘞!”白珩爽快答应,对那支一直沉默的部队发起了呼叫。

通讯频道中一片死寂,仿佛她呼叫的是个无人之地。

正当白珩以为不会有人回复时,那死寂的频道里唐突的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们是谁?”

“路过,从前和造翼者有点仇,就来帮个忙。”白珩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十分模糊的回答道,“你们又是谁的队伍?”

女人又沉默了几秒,方才冷漠的声音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下来,她说:“叛军。我们是造翼者的叛军,今天是叛乱的日子。”

“几位……客人,时间紧迫,局面危急,我们需要更多的帮助,不知道几位可否前来一叙?或许,我们也有些东西能帮到几位。”女人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说:因为突然发现我把染干和鸣霄弄混了紧急修改了前面的bug……

这几天也有点不舒服,不能一直盯着屏幕,今天才赶出一章……连预计的圣诞节段子都没写()

虽然很晚了,但还是圣诞节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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