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咥力近乎是在小跑着跟随箭头前进,每一步都迈的无比急促,如果不是箭头的出现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速度上,她几乎就要飞奔起来。

伐阳昏迷前说的话历历在目,下城叛乱、劫持飞船……如果她不能在军团出手平叛前平复混乱,鸣霄的愤怒足以让军团撕碎她手下的所有人。

但现在比叛乱更紧迫的事追在她身后,她必须先将那“鬼”与银色铠甲送到目的地。

抱着无比急切的心情,她一口气冲到了最前面,又一个拐角,她一步踏出去,然后——

“什么人?”

一个声音从侧前方响起,女首领猛地抬头,对上一张陌生的卫天种的脸。

在她的余光里,脚下那始终存在的箭头,第一次变暗、消失了。

她与卫天种四目相对,对方先一步认出了她:“你是……那个佣兵团的女人?你怎么在这?”

咥力张了张嘴,正要把先前和伐阳的对话复刻一遍,就见随着卫天种的声音落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了更多人。

对方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这是一个面积惊人的大厅,但昏暗的光线只能照亮一小块地方,咥力看不见阴影中究竟有什么,只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卫天种从中走出来。

他们每个人的领口都佩戴着三目的翎羽徽记,背后身负数对宽大的羽翼,放眼望去,如同古老传说里至善至高的天堂。

咥力不能一一认出这些卫天种的名字与身份,但仅仅看三目徽记的数量就知道,恐怕几乎整个军团的高层全都聚集在了这,而且几乎都是与鸣霄更为亲近的那群贵族中的贵族。

从阴影中走出的卫天种军官在昏暗的光线下面容模糊不清,在短暂的寂静后,不知道是谁开口:

“……我们刚刚收到汇报。”那声音冷漠而坚硬,“下城全面叛乱,军团分队遇袭,伤亡惨重。”

另一个更厚重的声音接话:“军团需要交代。”

这话如同石子砸入水面,泛起层层涟漪,一阵低语的嗡鸣后,咥力看到让她毛骨悚然的一幕:

所有卫天种都用同一种冷漠的脸看向她的方向。

某种虫类翅翼的摩擦声从他们身后深沉的昏暗里渐进响起,尽管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让咥力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羽毛炸开,卫天种对啼颂种血脉上的压制让她的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剩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握住自己的武器。

时间好像被拉长到了无限,女造翼者睁大眼,听见寂静中一声突兀的机械音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 DHGDR-次级燃烧模式启动。”

火焰点燃了视野边缘。

银色的铠甲鬼魅般凭空出现,众卫天种的神色尚来不及过多变化,它已如炮弹一般冲上前,砸飞了第一个说话的卫天种。

飞出去的躯体砸到墙上,墙壁上镶嵌着的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受了这一下,整面墙壁的生物装置都受到了影响,报错的指示灯飞快闪烁,几秒后就有罐体中的组织因溶液紊乱而浮了起来。

这一手瞬间震撼住了其他造翼者,但占据绝对的数量优势的卫天种们也只是慢了几秒,就仗着数量优势兵分两路,一部分扑向铠甲,另外一部分朝着咥力的方向冲来。

或许他们摸不清那铠甲的底细,却知道她一个啼颂种能有多大本事,先杀了这个叛徒再去帮忙对付那具铠甲也不迟!

咥力咬紧牙关,牙根渗出了些微的铁锈的味道,她已许久没有落入过这种命悬一线的境地,也早已度过了生命最黄金的青春年岁,种种因素让她不再能在最好的时机反抗,便错失了所有胜利的可能。

不,那可能或许本就是她的错觉,这是卫天种啊:天空的统治者,一群天生的战士,他们的翅膀强健,骨骼坚硬,他们有更先进的武器、他们本身就是武器,他们钢筋铁骨、不知痛觉,因丰饶长存便不死不灭——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顾一切的挥出第一、也是最后一刀。

——铮!

巨大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她用了许久的短刀表面崩开细密的裂纹,而后支离破碎。

咥力松开被震得麻木的双手,目光向前,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卫天种因为兴奋而泛红的双眼。

卫天种倒提着长刀,刀锋漆黑,再次挥刀时在视网膜里留下梦魇般的残影。

死亡近在咫尺,她又听见了那种虫类翅膀摩擦的窸窣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低语,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僵硬的步伐一步也迈不动。

刀锋的残影在眼前挥落——

在这个来不及思考的瞬间,身边那些若有若无的冰冷水雾突然朝她的前方涌去。

那声音清冷的“鬼”出手了。

无形的水脱去了温柔飘渺的伪装,化作纤细而坚韧的线,雨线织成了一张遮天蔽日的蛛网,将扑上来的猎物尽数网罗。

不可一世的卫天种们撞进这张锋利而无形的巨网中,刹那血花飞溅。

流水坚不可摧,甚至将那漆黑的刀锋都崩裂了一角。

一只苍白的、干净的手从身边伸出来,虚虚抓住了这张网的核心。

咥力在恐惧中卡住的脑子终于恢复了部分运转,她僵硬的像个生锈了的机器人转过视线的一角,看见身边多了个黑发黑衣的青年。

青年对她微微偏过头,音色果然是那不见人影的“鬼”:“自己找地方躲好。”

而后,他也不管咥力反应过来了没有,就转向前方。

青年收紧五指,蛛网上的卫天种们被割的皮开肉绽,却无人发出痛苦的惨叫,他们仿佛不知疼痛,只是一味地要挣脱禁锢,杀死他们的敌人。

坚韧的雨水要同时控制住这么多敌人也有些吃力,不过青年并不准备这么和他们耗下去,当蛛网即将崩溃时,他再次抬手。

细密的、冰冷的水雾弥散开来,无数的水不知从哪而来,只知道它们循着命令聚集在此,生生在原地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他的战场。

而青年倒提不知何时出现的长枪,与造翼者短兵相接。

奇诡的雨雾中,竟仿佛有数十个倒提长枪的身影借助雨水而生,如同鬼魅般隐现来回,冲进战场。

……

当那个叫伐阳的造翼者出现时,丹枫就意识到,事情已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向了失控。

或许是鸣霄带来的这个防务空虚的时机实在太好,使这座城市中所有蠢蠢欲动的势力都选择了在今夜行动。

算算时间,差不多就在他们潜进圣巢时,下城的叛军也发起了行动,双方就这么打了一场遥远的配合,并且似乎造成了一加一大于二的后果。

丹枫不清楚现在下城具体的情况,但就伐阳着急的神色来看,这次叛乱不会是几天前的那场小打小闹。

在判断了当前的情况后,丹枫明白,他必须立刻重新考虑要不要去找鸣霄。

他们现在离鸣霄只有一步之遥,错过了这次,恐怕之后很难再找到机会。

然而伐阳还带来了另一条坏消息:整个军团的高层现在都在圣巢,堵在去找鸣霄的必经之路上,如果他们决定继续往前,几十上百个高等造翼者带来的阻碍不可小觑。

其实无论怎么看,暂时撤退都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鸣霄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只要多等一段时间,总能找到别的机会。

但在见到那颗将死未死的穹桑残骸之后,丹枫一直隐约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凡人要复活神迹当然是痴心妄想,但倘若这里面有一个同样重生归来的倏忽插手,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能。

他决定继续往前,格拉默铁骑的单兵作战能力不容小觑,大不了……他手上还有一枚星核!

果不其然,他们最后撞上了来觐见鸣霄的卫天种大军,被他们逼着过来的倒霉女首领的战斗力基本为零,只能靠他们两个了。

丹枫翻手捏出一把长枪,反手刺进身后想要偷袭的造翼者胸口,身前一个幻影替他挡下了侧面的袭击后消散,紧接着又在不远处重新站起。

云吟术隔开的领域中,那些由水体构成的分身幻影们不会死去,它们会源源不断的重生,哪怕战斗力弱于他本身,也足够从数量上拖死敌人。

这个法术操纵起来极耗精力,丹枫从前很少用过,他身边向来不缺冲锋陷阵的战友。

但现在,不知道是因为重生之后星神的祝福加持,还是星核在提供助力,他竟不觉得控制这样大的一个领域有多累,甚至还能游刃有余、让更多的幻影去纠缠敌人,去把围攻萨姆的造翼者吸引到这边。

大概是和丰饶民打交道比较久的缘故,龙尊更知道怎么能高效杀死这些近乎不死的生物,起伏的水枪一次可以洞穿两个敌人的心脏,围攻的幻影可以同时攻击对方身上的弱点……他竟以一敌多,还占据了上风!

意识到局势不利,还能动的造翼者们决定准备转换战术。

很快,他们都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不再前赴后继地冲上来,而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了云吟术控制范围的边缘,组成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圆弧,然后停在了那里。

造翼者的退却让混战暂时中止,流水的幻影在重生后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停在了他们对面,构成了与之相对峙的一条防线。

战场一时诡异的寂静下来,丹枫冷静的观察着这群丰饶民的动向,他也有些好奇他们准备干什么。

一动不动的造翼者们先是把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胎儿,而和这种“防御性”的姿势截然相反的是,在他们中间传出的那种窸窸窣窣的、翅膀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声音盖过了水流流淌的韵律,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仿佛有虫群将要起飞,前往下一处麦田,它们的翅膀摩擦、节肢舞动,在清晨时分褪去过时的外骨骼,长出更尖锐的毒颚,长出色彩斑斓的翅膀……

……虫群要孵化了。

脑海里惊雷般掠过这样没头没尾的念头,丹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真正的含义是什么,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已经先一步浮现出来。

他立刻挥手,无数流水的幻影便手提长枪冲向古怪的造翼者,然而,最前方的幻影这一次却轻易的被撕裂变无形的水雾——

刚才还能占据上风的幻影分身在不到半分钟里被尽数撕碎,从水雾中再次走出的造翼者们,已全然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属于卫天种的宽大羽翼形状变得扭曲,厚实的羽毛脱落了大半,而没有羽毛覆盖的部位则长出了类似虫子的透明膜翼,不出意外,就是方才那振翅声的来源。

造翼者的四肢也发生了某种畸变,骨骼不成比例的被拉长了一截,细长的像某种节肢动物。

得益于持明优秀的视力,丹枫能清楚地看见他们身上挂着许多透明粘液,好像刚从什么卵里钻出来般。

虫子……

丹枫想起卡芙卡提起的那块被公司交易给丰饶民的虫神遗骸。

以及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

流萤!

持明和塔伊兹育罗斯没什么瓜葛,当年寰宇蝗灾爆发也没波及到持明母星;繁育的神骸也好、祂繁殖出的虫潮也好,丹枫顶多觉得是个麻烦,可为消灭虫群而生、为消灭虫群而死的格拉默孑遗呢?

丹枫翻手以水枪将扑上来的造翼者暂时挡住的刹那,一股不正常的高温爆发开来,冷热相遇瞬间产生了大量湿热的雾气。

在这雾气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句让人头皮发麻的机械音:

“执行最终协议,焦土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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