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冰冷的指尖定在自己眉间,薛自在动弹不得,但她并没有感受到痛苦,她不想哭,可面临那样可怖的死亡,她还是忍不住害怕,泪水争先恐后涌出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余光闪过一道红色的身影,抓着她胳膊的手倏然消失,薛自在心下一慌,连忙眨了眨眼睛。

不!不要!

她甚至连张嘴呐喊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阿娘像那些人一样,被无情地扣住头颅,然后七窍流血,身体软绵绵倒在地上。

阿娘……阿娘……

薛自在看到她阿娘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女人一向漂亮精致保养极好的面庞被血迹玷污,她无声无息倒在地上,眼睛还倒映着薛自在的身影,在一片血污的眼角,缓缓淌下一道清泪。

凶狠怨恨的目光移向面前的虞汀,薛自在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生吞活剥!

虞汀冷漠地望着她,灵力猛地灌入!

薛自在眼瞳骤然一缩,自身体深处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从头到脚,甚至头发丝都在刺痛,她神色痛苦着,眼睛猩红却没有刚刚哭得厉害了,视线被红雾覆盖,她知道她也像阿娘一样七窍流血了,她等会儿也要死了。

脑海中莫名开始闪过近一个月的事,虞汀似乎在抽取她的记忆。

直到最后,阿夕对她说的那句话——

“要不你拜我为师,我带你去。”

薛自在感觉虞汀在这一刻收了手,随后她的意识彻底沉没下去。

虞汀垂眸看着倒地的薛自在,眼底快速闪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意。

“走,下一家。”

大院中站立的几人眨眼间消失,只留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满地血腥。

小镇慢慢静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血气,连带着雨后的水雾都是腥的。

“都搜完了?”女人站在一处小院前轻声问。

“搜完了,只是大部分人承受不住搜魂,所以记忆并不全。”虞汀上前一步,将记忆集中的留影石送上前。

女人抬起手,指尖搭上去,呼吸之间便接受了所有搜魂的记忆。

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她的呼吸陡然加重,指节用力发出清脆的响声。

倏然睁开眼睛,将她看到的画面展现在眼前。

虞汀抬眼看过去,是在她走后,那个叫阿夕的人忽然出手连同她妻子裴思制服了柳青堂,而柳青堂原地化作了个木雕。

虞汀诧异:“这怎么可能……”

木雕化作人怎会有如此实力,还带着魔气!

女人冷冷暼她一眼,虞汀当即不再开口。

眼前记忆片段飞快掠过,不同人的,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视角的同一个人。

那个叫阿夕的。

“处理干净,走。”

冷沉的一声,虞汀便知道面前的人生气了,而且很生气。

流光划过天边,小镇静悄悄。

林昭正在木房擦着窗户,忽然听到院中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往院子里扔了什么重物。

大白天的,不会是贼吧?

林昭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去,一出门,漫天的火光映在眼底,仿佛一瞬间巨大的火球吞没了整个临水镇,只有这一方小院安然无恙。

林昭愣了一瞬,而后飞快冲向大门。

阿娘!她阿娘还在家!

手掌刚碰到木门便被挡了回来,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着她不让她出去。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阿娘!快放我出去!”林昭满眼热泪,她打不开门,转头去看院墙想要翻墙出去。

这一转头,她才看到院墙边倒着一个人,身上血迹斑驳,那身装扮林昭不久前才见过。

上好的面料,金线编制纹路,发间戴着精细的小银铃,临水镇只有一个人这般打扮。

薛府大小姐,薛自在。

可现在林昭心急如焚,她来不及关心别人,她快步来到墙边,想要借助墙边的水缸爬上去,当她的手碰上墙头时,和刚刚大门的情景一样,有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她,她出不去。

林昭站在水缸看向外面,眼泪止不住流下来,遍地的火,临水镇成了火海,火势凶猛到她根本看不见自己家在哪里。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突起的火不正常,林昭知道,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临水镇会有如此灭顶之灾,她们做错了什么,她们不过简简单单活着……

一柱香的时间,熟悉的青砖青瓦成为一地灰烬,大火烧毁了所有,什么都不剩,它也只烧了镇子,后山林木依旧苍青繁密。

林昭双眼遍布红血丝,她用力攥紧手,手心血糊一片,指甲深深陷了进去。

她跳下来,麻木地来到薛自在身边,将她翻了过来,探了探鼻息。

还活着。

心底松了口气,林昭坐在她身边,双臂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起来,闷声哭了出来。

只有她和薛自在了,只剩她和薛自在了。

林昭偏头看着唯一完好无损的院子,如果她今天没有来给阿夕清扫院子,她是不是也会死在这场大火中。

是阿夕救了她,可她却想还不如死在大火。

哭着哭着,林昭发现心口有什么东西硌着自己,她拿出来看了看,发现是阿夕走前给她的丹药,她知道丹药贵重,就一直带在身上,自己不曾吃,都留着给阿娘吃。

看到丹药瓶,林昭又想到她阿娘。

那么大的火……烧到身上该有多疼啊。

眼泪又涌上来,林昭怎么也擦不干净,最后直接放声哭喊出来。

哭声传到薛自在耳朵,她眉头动了动,身侧的手猛地抓住了林昭的衣裳。

薛自在也在哭,她的眼泪混着血流下来,人却还没醒过来。

林昭看了看薛自在,又看了看手里的丹药,边哭边把丹药倒进薛自在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不用担心灌不进去。

薛自在苍白的脸慢慢涨红起来,然后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林昭吓了一跳,连忙拍拍她的脸:“薛自在!薛自在!你怎么样!”

薛自在口吐鲜血不止,神情痛苦无比,整张脸变得红紫,像是喘不过气一般。

林昭看了看手上的丹药,心底悲痛,她跪地祈求道:“薛自在你不要死,只有我们了,薛自在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薛自在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有死了才这么痛苦吧,浑身的骨头像被敲碎,血肉像被生剥下来,就连魂魄都生拉硬拽般疼。

她从小到大从没受到这样的疼,疼得她想再活过来。

一道灼热的火在她身体里窜动,窜到哪里痛到哪里,薛自在抓不到它,只能生生忍着。

最后那道火停在下腹,像是安定下来。

而后薛自在便听到有人在她身边哭,哭得十分难听。

她睁不开眼,只觉得很熟悉。

***

飘渺宗,水云间。

陆遥将煎好的药送到两位前辈面前,眼神偷摸摸去瞧她们。

裴思端起来喝了一口,顿住了,抬眸看向令清越。

令清越浑然不知此刻两人都看着自己,也端着药碗,仰头喝了一大口。

然后,僵了。

陆遥眼神变为敬佩。

令清越差点吐出来,可在裴思面前,她还想要点脸。

闭着眼咽下去后,令清越声音都变了:“陆遥,你这药煎糊了吧。”

陆遥摇头解释道:“小医仙的药包向来如此,不过一般她都配丹药的,所以那会儿我才问你们是不是得罪她了。”

令清越反应过来:“哦!她在报复我们啊!”

说完她又看向裴思,肯定她之前的话:“你说的没错,她就是小气得很!”

裴思无声笑了笑,然后将药喝尽了。

令清越看得眉头直皱,然后把自己那碗也送过去。

裴思一根手指拒绝,推了回去:“自己的药,自己喝。”

令清越这次就没那么敢了,每次只抿一下,然后表情抽一下。

裴思抿唇笑着,在她一小口接一小口之间忽然敛了敛神色。

令清越注意到,开口问:“怎么了?”

“临水镇出事了。”裴思伸出手,双指轻抬,一道法阵若隐若现。

令清越一惊:“不会是还有腐尸吧!”

陆遥连忙摇头:“不会的,我们宗主查过了,那山上没有腐尸了。”

裴思看向她:“你们宗主有没有在临水镇留人?”

如果只是凡界之人入院中,法阵并不会反应给她,而她留下的防护法阵运转到了最大程度,临水镇的麻烦恐怕不小。

陆遥还是摇头:“没有。”

裴思收了手,用玉牌传信了聂文萧。

“派几名门生去一趟临水镇,过天门时问一下不久前有谁下过凡界。”

对面回得很快。

“好的。”

“我们一走就出事。”令清越蹙眉不解,“腐尸都带走了,柳青堂也带走了,就算找麻烦也该去仙盟或者来飘渺宗啊,又去临水镇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没发现的东西?”

裴思轻轻摇头。

如果她没有动用移情,或许可以利用法阵连通,直接传到临水镇。

“等等吧。”

令清越手撑着下巴似乎还在想。

裴思看她一眼,垂眸看到桌上无人问津的半碗药。

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令清越看她,以为她要说什么。

裴思眼神点了点药碗:“快喝。”

令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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