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男人说出“爸爸”这两个字,天街脊背一下子僵硬了,扭头向柏殊玉投来求助的目光。

柏殊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你是他爸?”

“是,我是楚行。”男人上下打量了几眼,指着柏殊玉迟疑道,“你是收养天街的那个……柏殊玉,对吧?”

柏殊玉不冷不淡,“谁告诉你的?”

楚行也没遮掩,讨好地笑了笑,“呈月。”

楚行即便上了年纪,仍然有一副出众的皮囊。比起张清桂,天街和楚行长得更像一些。一副八九成相似的眉眼,天街是干净俊朗,到了楚行身上,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愚蠢与贪婪。

柏殊玉看到他身上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心中对这个男人的来意隐约有了预感。他走上前开门,“进去说吧。”

楚行没和柏殊玉客气,坦然招呼还僵在下面的天街,有说有笑,俨然一副父子情深的样子。

“天街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你照顾他这段时间,也实在麻烦你了。”

楚行的笑意令柏殊玉作呕。他不掩饰自己的冷漠和反感,皱了皱眉,“你来干什么的?”

“我们家的事情,估计你也知道了不少,先是一个女儿一声不吭离家出走,接着儿子也没了。”楚行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只有这两个孩子,以前没有钱,亏待了他们,现在我又结婚了,日子过的也比以前好了,就想着补偿他们。”

“天街,你……”

柏殊玉想叫他上楼去,又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他们从前的房子了。小小的居民楼里,柏殊玉找不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天街避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

“你出去玩一会儿,”柏殊玉道,“别走远。”

天街一反常态地没有立刻听柏殊玉的话,他悄悄瞄了一眼楚行,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的身体发抖,固执地站在柏殊玉身边,抓着他的胳膊,红着眼小声道:“爸爸,你……你不要打小玉,你打我吧。”

楚行赶紧看了一眼柏殊玉,脸上的笑容说不出的僵硬,又对天街道:“爸爸……爸爸不会打他的,也不会再打你了。”

他说着抬起手向天街示好,刚一动作,手腕被一只系着红绳的纤细苍白的手按下了。

“他不喜欢别人碰他,”柏殊玉盯着楚行,语气里透出一股寒意,“天街什么也不懂,让他出去玩,有什么话和我说。”

楚行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看上去病恹恹的柏殊玉会如此强硬。他尴尬地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抚平了袖口的褶皱。

“行,那天街出去玩吧,”楚行道,“我和你朋友说说话啊,别担心。”

天街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柏殊玉挠了挠他的下巴。

“听话。”

天街抿了一下嘴唇,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了。

天街离开后,柏殊玉懒得再和楚行虚与委蛇,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有话直说吧,我累了,不想浪费时间。

楚行并不介意柏殊玉冷漠的态度,他对这个漂亮的年轻人有所调查了解,知道他母亲不是好惹的人物,这位货真价实的贵公子当然有傲慢豪横的底气。

但他同样也有着柏殊玉不能拒绝的筹码,至少有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到。

“我……我又结婚了,找到呈月之后,她原本不想见我,但她知道我现在的工作后又改变了注意。”楚行毫不见外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呈月告诉了我一些天街的事情,她这些年也一直在关注这方面的治疗,知道我的公司在海外有个合作项目,项目是保密的,恰好很符合天街的情况,就把你们的地址告诉我了。”

楚行说出了一个在全国十分有名的医药公司的名字,脸上的得意之情难以掩饰。

姜可因为柏殊玉的病,没少和医药公司的人打交道。柏殊玉略有了解,他记得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柏殊玉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嗤笑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楚行,“不是你的公司,是你老婆的公司吧?她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这张脸?”

柏殊玉只差没把你给人做情夫说出口,楚行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你是个小孩子,我不和你计较,说话别这么难听,我们是结了婚的!”

“所以呢,你要让天街参与你老婆的项目,你老婆能同意?”柏殊玉冷笑,“拿自己的钱别人的孩子治病,还要来分自己孩子的遗产,她是疯了才会答应。”

楚行嘴角抽动了几下,意味深长地看着柏殊玉。

“她没有自己的孩子。”

柏殊玉眯了眯眼。

“呈月毕竟是个女孩,帮不上什么忙,所以我一定要带走天街。”楚行握紧了拳,“等他好了,以后我的钱,都能留给他!”

这是一笔足够诱人的数字,但柏殊玉连眉毛也没皱一下,淡淡道:“不可能。”

楚行“腾”一下站了起来,“只要天街好起来,我保证有办法让他拿到这些钱,这些钱……这些钱全都是我们楚家的!”

楚行的脸上清晰地写着贪婪与疯狂,柏殊玉脸色越发阴沉。

“你把他当过你的孩子吗?你当年可没想过花一分钱去给他治病。”柏殊玉道,“你把他当做圈钱的工具,他是死是活你才不在乎。如果你失败了呢?你是不是又打算丢他一次,把他一个人丢在国外?”

柏殊玉咄咄逼人,楚行没想到他这么不好对付,一下子有些恼怒。

“我也知道你,我找人打听了你,你、你活不了多久了是吧?医生都说你这个病会影响一辈子,指不定哪一天就复发了。”楚行道,“天街又呆又傻,没人管他他能过成什么样?我怎么说也是他亲爸,我希望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好好的!”

这话恰恰踩上柏殊玉的死穴,柏殊玉甚至怀疑他和姜可见过面,不然怎么能说出的话如此如出一辙。

一个说为了他好,一个说为了天街好,可说到底,难道不还是为了他们自己吗?

但这话柏殊玉却无法反驳,即便医院说没什么问题,但柏殊玉心头却总是盘桓着不详的预感,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些不正常,太容易疲惫,但他宁愿自己只是累了,不愿意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见柏殊玉不说话,楚行隐隐感到了他的动摇,转身抽了一张纸,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你改变主意了就打给我。”楚行道,“尽快不然我会用别的办法带走我的儿子,你也别想再找到他!”

楚行撂下这句话,像是生怕被柏殊玉生吃了,急匆匆离开了。

柏殊玉闭上眼,深深呼吸,却仍然无法排遣心里的不安和烦躁。他的手越握越紧,青筋暴起,忍不住抓起手边的玻璃杯,猛地砸向地面!

“哗啦——”

玻璃杯炸开,柏殊玉低声咒骂了一句。

一个个都这么会添乱,他只想和天街过最普通最平凡的生活,他只想让一切维持现状,没有随时会让他丧命的疾病,没有理不清的遗产,也没有碍眼的其他人。

但现实一遍遍告诉柏殊玉:这不可能。

他隐隐知道去国外治病对天街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哪怕和遗产没有关系,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天街会有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但他真的能容忍天街有自己的人生吗?他宁愿天街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他可以把天街藏起来,藏一辈子。

指纹锁轻响了一声,抬头看见进门的天街,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地上飞溅的水渍和碎裂一地的玻璃碎片,像是做了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一下子脊背发凉,手忙脚乱地抬手阻止天街。

“你先别过来,小心……”

天街抬腿迈过满屋狼藉,一把将柏殊玉抱了起来。

柏殊玉喉咙发紧,一下子什么说不出来了。

天街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到了沙发上,蹲在他的腿边,忧心忡忡,“他打你了吗?”

柏殊玉看着天街,喉头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天街,”柏殊玉声音发哑,“你愿意和你爸爸回家吗?”

他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是对是错,他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天街,可柏殊玉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天街点头了,他又该怎么办呢?和天街一起去国外生活吗?

柏殊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愿意为了天街妥协,去习惯完全陌生的生活,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柏殊玉从来没觉得等待一个答案的过程如此的令人焦心煎熬。他短短的指甲掐进了掌心,越来越用力,骨节发白。他皱眉盯着天街,又问了一遍。

“你愿意吗?”

天街把手伸过来,缓缓展开了柏殊玉的手掌,轻轻抚摸着他手掌上深红色的印子。

“那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柏殊玉深吸一口气,“……能,我保证。。”

“我们会分开吗?”

“也许会。”柏殊玉道,“但我不会丢下你,永远不会。”

天街盯着柏殊玉,眼神中有着鲜明的不舍。柏殊玉心一下子就软了,刚要收回自己的话,就听见天街好像自言自语一样,声音低低的。

“小狗要听主人的话。”

“……不是小狗,是你自己,”柏殊玉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天街的,“天街想怎么样?”

天街抬起头,亲了一下柏殊玉的嘴唇。

“我不是天街,我是最爱你的人。”天街道,“我想听你的话。”

柏殊玉沉默了几秒钟,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可是他打过你,”柏殊玉道,“你不是害怕他吗?如果我让你和他走,你会不会怪我?”

天街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爸爸以前也对我很好的。”

柏殊玉不敢信天街嘴里的好,“反正谁对你都好,就没有对你不好的人。”

“但你对我最好,”天街把头枕在柏殊玉的腿上,“我最最最喜欢你。”

柏殊玉轻轻抚摸着他的侧脸。天街以前总说他身上有特殊的香气,而现在柏殊玉也能辨认出他的味道了,只要天街在他身边,总能神奇的让柏殊玉冷静下来,好像所有事情都称不上麻烦。

总会有办法的。柏殊玉在心里安慰自己道,慢慢来吧。

第二天,柏殊玉让天街在家休息,自己偷偷去了医院,做了全套的体检。体检结果果然如柏殊玉猜想的一样不容乐观,但幸好还不是为时已晚。

柏殊玉被医生摁在医院训了十分钟,乖乖答应以后会按时吃药,定期体检。

柏殊玉从医院出来,又去见了魏恪。

魏恪刚刚结束上一个病人的咨询,没个正型地倒在椅子里,眯着眼懒洋洋地看着柏殊玉。

“助手和我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他认错人了,”魏恪道,“你每次只有遇上麻烦才想起我,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柏殊玉把昨天楚行来找他的事情告诉了魏恪。魏恪听完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特别的表情。

“我认为你有焦虑复发的可能,”魏恪看着柏殊玉,“在讨论天街的问题之前,早该治病的人是你,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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