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收税关城注定是一个不会有什么大发现的地方。

这里按现代的说法,就是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收费站。

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所,就不会有祖传的这个那个,往来客商轻易也不会把好东西留在这里。

就算是被外派到这里来的官员死在任上,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要把尸骨往家运。

看着考古队的人认认真真的在挖,还分析这里的人口规模、会是什么人在这里生活,他们甚至已经分析出这里的吏治很上规矩,都在期待着兴许能挖出像睡虎地秦简或是里耶秦简那样的惊世之物。

乔婉云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关城管理严格,前面百多里地才是正经的国境线,那里还有一道守卫国境的关卡。

出境的商人要凭着交过税的凭证才能走出去,不然就叫偷渡。

入境的商人甚至还得多带一段路,到真正的城中才能把凭据扔掉,否则一路上可能随时会流动队伍检查,避免有人偷运货物进入国境。

所以,在这里,连一个收款的凭证存根都不会给考古队员留下,除非那商人像此前那个带着机关盒出去的商人一样,立地横死,不过这种事十分少见。

就像高速公路收费站一年都未必能撞上一个死在当场的。

乔婉云本来想兜着圈子告诉考古队员这座城在历史上的真正用途,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她本想跟江凌风商量,要不要让考古队员们早点放弃,打道回府,别在这么无聊的地方浪费时间。

结果,她还没开口,江凌风已经先出声了,他假称他家祖上曾在这里生活,一代传一代,也提过这里专门为收税建了一座关城云云。

中心思想:这里没什么可挖的,你们差不多就走吧。

他要是不说,乔婉云会说。

如今他这么一说,乔婉云心中却起了疑心。

且不说恢复摄政王记忆的江凌风,就算是风临公司的江总,他也一向秉承“尊重他人命运”。

他也曾经说过学术界有不少项目是还没做,上上下下就都知道做不成,只是因为学术之外的理由,才会继续进行。

或是为了经费,或是为了名声,或是为了别的什么理由。

乔婉云原本也只是想提示他们一下这里没东西好挖,至于想留还是想走,他们自己可以自由选择。

江凌风的话里话外却非常地迫切希望他们别挖了。

虽然,理由十分的冠冕堂皇,不过,如果没有挟带私货,那就不是江凌风所为了。

在考古队员们听说这里跟收费站、售票处一个性质的时候,都有些泄气。

乔婉云却突然开口:“就算是景区的售票处,也会贴着一些管理办法,收费站也会有注意事项。这些不都是研究古代文明的重要资料吗?要是能找到的话,虽然比不得睡虎地和里耶规模那么大,不过也很好呀。”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着江凌风,他的眼神变得不那么和善,看起来很想堵住她的嘴。

乔婉云虽不知城中具体结构,不过既然是工部的人设计,自然是有一定之规的,她见过一些类似的关城,可供参考。

“墓地和打尖的客店大概是挖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关城的收费处兴许有呢,还有关城离县城很远,现在我们坐汽车都要这么久,古代就更慢了,官员一定在关城里也有地方住,他们的屋子里兴许会有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盗墓贼还得看看地势,琢磨琢磨土层。

亲自考察过工部工作的乔婉云连这些事都省了,直接把官员住宅所在地指给考古人员看。

那里确实在考古清理的范围之内,不过不在第一批之列,不知道要整多久才能轮到它们。

毕竟关楼还有楼有台有墙,感觉能清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那里只剩下地基和一些烧过的木头了。”一位考古队员说。

根据烧过的墙壁,还有地上散落的一些铁箭头判断,这座关城被废弃,不是有计划的撤离,而是遇到了兵祸,人们急急逃走的。

乔婉云带着考古工作人员从正门一点点往里走,连已经看不出地基的部分,她都能精准说出这里曾经有个干什么的房间。

一个年轻队员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学过古代建筑史?”

“建筑行业看起来赚钱多,可是压力大啊。别看我当董事长风风光光,平时应酬的人里好多大师,我要是一开口,在建筑领域露怯,一问三不知,以后房子还怎么卖?

我进这行业之后,比考博士还累,别说古代房屋格局了,就连古代陵墓格局都得知道。”

“为什么?”队员不解。

“万一有人造谣我们开发的楼盘是古代阴宅风水局,谁还会买?想要打败魔法,就得自己也会魔法。”

考古队里不乏高人,他们一听乔婉云也算是半个同行,便跟她聊了起来,没想到乔婉云当真对古代建筑格局,还有陵墓有深刻的认知。

众人唯有感叹一句:卷,真是太卷了,怎么现在当董事长都要懂这些,还以为董事长的人生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西装革履的人在酒桌上频频举杯,谈笑间就能签下百亿大单,晚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正说着,就到了里面的一间。

乔婉云估测了一下位置:“这里应该是书房,对面是卧室。”

的确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些坛坛罐罐的碎片,也不知是哪一朝哪一代留下来的。

乔婉云的眼睛余光瞟着江凌风,刚才走过第二道门的时候,他明显是紧张的,但是,当她走进书房和卧室的时候,他又放松了。

说明,他一定在这里藏了什么东西,以及,现在绝对找错了地方。

其实众人早就在关城里不知道转了多少转,能肉眼发现的地表物体,全都登记了,对于在关城衙门里一无所获这件事,他们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看来还得在地下找找,先回去吧,风沙起来了。”

乔婉云不甘心,她在各处走走停停,似乎在看墙面,实则瞄着江凌风的表情。

终于,江凌风表情有异,她停下脚步。

那是天井,曾经种过花花草草,甚至还能发现一棵树的残桩,隐约从土里露出一点点头。

乔婉云蹲下身子,用手敲了敲残桩附近的土地。

有个女队员笑道:“你在挑西瓜吗?”

乔婉云抬头看着她,顺便看了看站在女队员身后的江凌风。

他侧着脸,没看这里,那是一种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的模样。

就是这!

乔婉云捡了块石头,在树桩下刨了几下土,没多久,就挖出了一个绘制着奇特花纹的小罐子。

这发现,把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盗墓小说里的寻龙点穴都没这么准的。

其中一人忍不住惊呼:“卧槽,这不会是你埋的吧?”

乔婉云没说话,她认出了那个小罐子上的花纹。

在她做女皇的那个时代,民间流传着一种迷信,说可以通过某种符纹,可以把一个重病者身上的病气传到一个健康的人身上,重病的人会好,健康的人会生病。

条件是必须由健康的人亲自画下符纹,愿意把病气过到自己身上,然后埋在珙桐树下。

珙桐花像鸽子,被当时的人认为可以飞上天向老天爷报信。

埋了符纹罐的珙桐树,就是这桩交易的见证。

若树死,就说明老天爷不同意,就算过了病,原病人也会死。

如果树活,就说明老天爷同意了,病人会康复。

当时有不少有钱人给穷人家一笔钱,让他们自愿成为过病的替身。

连带着卖珙桐树的人都发家致富。

江凌风得知此事后,认为这是胡说八道的迷信行为,随意买人性命代病更是歪风邪气,断不可助长,便亲自下令,从严从重处理了好几个做这等交易的人。

考古队员小心打开掩在罐口的盖子,里面放着一块铜板,托干旱气候的福,铜板上虽有覆着一层绿色铜锈,但不十分严重,铜板上的字清晰可见。

大意是:生辰八字为XXX的江凌风,愿意为生辰八字为XXX的乔婉云做替身,自愿将病气过到自己身上,祈愿乔婉云健康长寿,一生平安喜乐。

有一位考古队员听说过这种风俗,他唯一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关城的县衙里,县衙里常驻的人口就是税官本人和他的随从。

“这是随从给税官替病?”

“不对啊,乔婉云不是跟小乔董同名的那个女皇吗?”

“税官给女皇当替身?图啥?难道女皇会给他升官?”

“等等,江凌风不是摄政王的名字吗?!”

别人看着符纹罐,乔婉云看着江凌风,后者已经从侧着脸,变成背对,听见他们讨论罐子里的东西时,江凌风已经默默地提步往外走了。

“你们忙,我先回去了。”乔婉云丢下一句话,紧跟着出去。

她追上江凌风,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跑这么快做什么,难道以后就再也不见了?”

江凌风顿住脚步,乔婉云转到他面前,笑道:“我以为你不信那些东西。”

江凌风垂着眼睫:“未到苦处,不信神佛。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试试。”

那时乔婉云得了如今被称为无菌性心肌炎的病症,发病急,又是心绞痛又是昏迷。

御医们束手无策,根本找不着病因,灌了好多天的汤药,也没有明显好转,而且越来越严重,甚至已经有大臣商议女皇未留下子嗣,继承人应该选谁的问题了。

后来不知道是哪副药剂起了作用,总之,把乔婉云的驾崩时间往后又延了好多年。

“你这换了也没什么意义,难为你还找到了珙桐,说说,它活了几天?我猜三天?”

珙桐如今都混成濒危植物了,可见有多难活,它喜湿喜凉,需要环境多雨多雾,不耐热不耐旱,在这种地方根本活不下去。

江凌风淡淡答道:“一直活到你完全好转,可以临朝理政。”

乔婉云那次病得凶险,又拖了很久,印象里,时好时坏的一直拖了有一年多的时间才完全康复。

“它在这能活一年多?我不信。你不会买了好多株,骗老天爷的吧?”

江凌风摇摇头,没有再说话,继续向前走。

装哑巴对乔婉云是没有用的,她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要知道。

“别走啊,我开个玩笑嘛,树肯定是活的了,不过你是怎么做到在这种鬼地方种活它的?”

江凌风扭过脸:“当然是动用封建特权阶层的力量了。”

刚才那棵树在的地方,是他用大量的金钱和人力,在这片戈壁滩中生造出了一个足以让珙桐花活一年多的独立生态环境。

“也没什么特别的,跟现在的恒温恒湿的花房差不多。”

乔婉云点点头。

曾经有人问:为什么古代皇帝用的东西那么精细,现代人怎么就没了以前的那种工匠精神。

回答:给皇帝的东西做坏了满门抄斩,你上你也有工匠精神。

江凌风要是说“树死了,你们全部陪葬。”

相信照顾树的匠人们一定会迸发出无穷的智慧。

乔婉云挽着江凌风,向营地走:“要是被别人知道,严令禁止替病咒术的摄政王自己也在私下搞这些,看你的脸往哪儿搁。”

江凌风不以为意:“除了你,还有谁会对我的决定质疑。”

也对,江凌风一向治军极严,他的手下只有服从命令,绝对不敢问为什么,更不敢讨论或是外传。

他的军中,只有一条心,一张嘴。

“我都不敢呢,我的大内侍卫们上上下下也都是你的人了吧?不然我在京中生病,你在边陲是怎么知道的,连我好了都知道。哼,怕不是向你报喜,让你准备登基。”

江凌风摇头:“大内侍卫和禁卫军,我从未染指。温云墨的手腕与我相似,皇城的侍卫如铜墙铁壁,软硬不吃。”

末了,他还感慨一句:“温家并非世代武将,怎么会有如此能耐,真是难得。”

乔婉云笑道:“还夸上了,你这么看得起他,怎么这辈子也没见你们一见如故。”

其实还是如故的,只不过是故日情敌,见面眼红。

“他太有企图心了,一山不容二虎。”

乔婉云对此深有感触:“是啊,就算是一公一母都不行。同一个领域再大,也不够两个野心分。幸好这辈子咱俩在不同行业,不然就算身在同一个公司,你也可能会因为抢公章而上新闻,被人嘲笑好多年。”

江凌风:“……”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