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这句话林知棠也问过,可此刻从谢今越口中听见,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祝昀伊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随着他的视线落在她手中的药盒上,她的大脑一片轰鸣,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应对能力般,只下意识把握着药盒的手藏到身后。

谢今越目光一凝。

……错了。

她不该把手背到身后的。

祝昀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手指用力得微微颤抖起来,就连指节也泛著白。

因为实在太过恐慌,她甚至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如果说看见她背着他吃药时,谢今越只是感到疑惑和担心,那么此刻见到她这一连串慌乱古怪的反应后,他的眼里更多了几分犀利的探究。

他蹙起眉,迈开长腿朝她走近。

祝昀伊见状立刻就想逃跑,但残存的理智强迫她冻住双腿,僵硬地立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来到她的眼前。

“怎么不说话?”谢今越眉头深锁,微微沉了声音:“我再问一遍,那是什么?”

祝昀伊白着脸说不出话来。

她双肩紧绷,拿着药盒的手几乎完全扭到身后,漂亮圆润的眼睛盈满惊慌,整个人也以一个隐隐带着戒备的姿态与他僵持。

实在是太不对劲了。

谢今越见状直接伸手想去拿药盒,却被她侧身躲开来:“……不要!”

她的声音紧得发轻,像是拉扯到了极致,随时都会断裂的细线。

见她宛如被逼迫到角落的幼鹿般面露惊惶,谢今越抿了抿唇,稍稍放柔了声音:“宝宝,给我。”

“……”

祝昀伊没有回应,仍旧用那副慌乱无措的表情看着他。

“好,我不拿。”谢今越妥协道,却没有顺势后退给她让出喘息的空间,依然将她堵在桌前,视线里的审视更浓重了几分:“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祝昀伊咬住下唇,齿缘将本就没有血色的唇瓣压得愈发苍白。

见他一副不回答就不放过她的模样,她不得不张开嘴,努力地自喉头挤出声音。

祝昀伊是想过要告诉谢今越自己生病的事的。

先前其实也有几次想要开口的瞬间,可话语滚到了喉头,又每每被她内心的胆怯深深地压回。

她总是习惯对于未发生的事倾注太多的忧虑和想像,尤其是在面对最重要的人事物时。

因为太过在意他人的眼光,因为害怕对方没办法理解自己,因为恐惧事情的发展会演变成自己预想过的最坏结果。

还是因为——

在这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眼底的探究比关心更清晰。

眼眶一烫,谎言因而取代坦白脱口而出。

她说:“是……止疼药。”

谢今越一愣,立刻用目光在她身上搜索,追问道:“为什么吃止疼药?你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张了张嘴,正想要解释,豆大的泪珠却先一步自她的眼眶滚落下来。

“我……肚子疼。”

鼻子酸胀不已,一路从鼻腔蔓延至眼眶,使得她从鼻尖到眼睛都红通通的一片,她违心地说着:“因为肚子疼,所以才吃的。”

其实她本来没想要哭的,甚至直到落了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只是看见他面上浮现慌乱和紧张的神情时,心脏突然像是被人用力地揉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个不停。

祝昀伊很少掉眼泪。

她的外表看似柔软,实则是个刚强的性子,又善于在人们面前隐藏自己的脆弱与不堪,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鲜少能窥见她藏在内里的软弱。

除了在床上的生理性泪水,以及一起观看电影的煽情片段时曾见过她泛泪的眼睛,谢今越几乎没有在其他时刻看过她落泪。

正是因为罕见,所以她突然之间哭得这般脆弱又委屈,才让他愈发感到无措。

眼底的探究瞬间被心疼与担忧的情绪全然取代,他朝她伸出手,立刻就想将她拥进怀里。

却在触及她眼底细碎的泪光时,动作一僵,一时竟像是在面对易碎的琉璃人偶般不敢随意触碰。

在他犹豫之际,祝昀伊先一步投进了他的怀里。

她纤弱的身躯完全嵌入他的怀抱,双臂也牢牢抱着他的腰,滚烫的眼泪濡湿了他心口处的衣料。

谢今越呼吸微屏,缓缓抬手回抱住她,宽大的手掌在她发着颤的背脊上轻抚着。

“是胃不舒服吗?”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还是我刚刚太……伤到你了?”

“……”

祝昀伊没有回应,只一个劲地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

然而,从心口处愈发灼热的温度可见,她仍然在流眼泪。

谢今越抿起唇,想看看她的脸,但他不敢用力将她扯开,只得放轻了声音道:“伊伊,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嗯?”

耐心地等了一会,他终于听见她的声音闷闷地响起:“肚子不舒服。”

放在她背上的大手立刻往下移至腰间,他追问道:“肚子哪里不舒服?”

“……那里。”

怀里的人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里少了几分脆弱的哽咽,更多了些沙哑的软糯:“我生理期快到了,觉得肚子很闷,还有点疼。”

顿了顿,她低低地补充:“而且,你刚刚太用力,我……”

后头的话没有说完,但谢今越听懂了。

他立刻抱起她回到卧室,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到床上,手掌往上想撩起她的裙摆。

“……!”

祝昀伊见状瑟缩了下,抬眸对上他沉静幽深的眼睛。

“别动。”他握住她正欲收起的小腿,神色认真,“让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受伤了。”

其实清理时已经检查过一次,除了有点肿,并没有发现哪里受伤,但她突然因为不舒服哭成这个样子,说不定是伤在了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谢今越必须再仔细检查一遍才行。

见他坚持,祝昀伊垂下眼睫,缓缓放松了身体,任由他动作。

他很温柔,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十足的小心翼翼。

祝昀伊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试图替她找出痛苦来源的男人。

此刻床头亮着一盏夜灯,温暖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那张深邃英挺的容颜映照得万分柔和,也把他面上关怀与细致的神色照得分外清晰。

她想,眼泪是武器,他对她的爱怜则是盾牌,让她因此得到了片刻虚假的安宁。

可是这份安宁却没能让她获得喘息空间,反而在这一刻使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她又深深沉入水底。

-

谢今越率先醒过来。

天光初醒,清晨的光穿过半敞的窗帘照进来,在室内的各个角落都涂抹上一层雾蒙蒙的蓝色。

他侧头看向身侧,怀里的人正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熟,将覆在她颊边的乱发拂开后,露出了她安稳的睡颜。

她紧闭着眼,眼眶和鼻尖已不复昨夜的通红,白皙细嫩的皮肤上也看不见一丝哭过的痕迹。

唯独微肿的眼皮显露出几分端倪。

昨晚她在他面前哭着说自己肚子疼所以吃了止疼药,起初他以为是他太过分伤了她,于是又拉着她仔细地检查过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受伤的迹象。

然而她不适又脆弱的神情不似作伪,他便想着带她去医院检查,可她却抱住他说自己吃过药后症状已经有所缓解,不用去医院。

“你抱抱我就好。”

祝昀伊埋头在他怀里说着。

她满心依赖地抱着自己,神情疲惫又带着浓浓的困意,谢今越便没有再坚持,打算隔日一早再观察她的状态。

此刻看着她安静宁和的睡颜,他低头在她的眉心落下轻柔的吻。

小心翼翼地抽出枕在她颈下的手臂,下了床后,谢今越突然想起那个被她牢牢藏在身后的药盒。

以及她看向他时慌乱无措,又带着几分他难以理解的恐惧的眼神。

那一瞬间,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犯下了天大的错事深怕被人发现的孩子。

如果只是因为肚子不舒服吃了止疼药,有必要惊慌失措到露出那样的表情吗?

谢今越蹙起眉,愈发感到不对劲。

其实他在当下就隐隐察觉了异样,只是她抱着他哭泣的模样实在太过令人心疼,他舍不得再追问她太多。

但内心深处的疑问与探究没有因此减少,反倒愈发深重,令他迫切地想要探寻那异常反应下的原因。

谢今越回头看着床上安睡的人。

思索了一会,他缓缓来到床边,手臂小心地穿过她的颈下,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脑袋托起。

随后另一只手探到她的枕头下仔细摸索,试图找到被她藏起来的药盒。

他得亲眼确定那药盒里的药是什么。

枕头底下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又轻轻地将她放下,改而翻找床旁的矮柜抽屉,甚至还查看了床底下,但依然一无所获。

昨夜他抱着她回房时,她的手里还捏着那个白色药盒,且直到他们双双入睡,她也没有离开他的视线去到其他地方。

如果不是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那就是在他睡着以后,她又把药盒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为什么?

谢今越只觉得狐疑。

他站起身,在房内查看了一圈无果,又走出卧室查找其他地方。

最后他在祝昀伊放置于客厅沙发上的包包暗袋里找到了那个白色药盒。

看着手里巴掌大的药盒,谢今越想起昨晚她被他逼到桌前,无助又惶恐地把这东西藏在身后的表情。

指尖一顿,他毫无犹豫地打开了盒子。

待看清了盒子里的药片,谢今越目光微顿。

-

祝昀伊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因为药物的作用,她的脑袋昏沉沉的,起身后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一会才终于缓过来。

洗漱完走出卧房,正好看见家政阿姨在厨房忙碌,对方一瞧见她,立刻笑着招呼她过来吃早饭。

“我过来时今越已经出门了,他告诉我你在家里,让我给你准备些早饭。”

祝昀伊道了声谢,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饭。

主食是一小碗黑米红枣粥,搭配两片全麦欧包切片、水煮鸡蛋和一杯现磨豆浆。

粥的味道很好,祝昀伊本来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吃着吃着就这么把这一桌早饭全吃完了。

这时路姨又拿着洗好的水果走过来,笑眯眯地问她:“味道还可以吗?”

祝昀伊点点头,朝她笑了一下:“很好吃,谢谢阿姨。”

路姨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又招呼她吃点水果。

由于谢今越是个非常注重隐私的人,路姨一般只会在他白天出门时过来打扫房子,且他平时外食居多,偶尔自己料理食物,很少会请她准备餐食。

这使得自认手艺不错的路姨经常暗暗可惜一身厨艺无处施展。

不过自从祝昀伊来了之后,谢今越请她做饭的次数更多了些,她也乐得投喂这个不挑食又胃口好的小姑娘。

把碗盘收走后,路姨便继续去忙了。

祝昀伊又坐在餐桌前吃了小半碗蓝莓和葡萄,这才回房换衣服准备出门。

她下午有堂选修课,结束后得参加毕设的导师组会,报告如今的选题进度。

刚收拾好东西拿起手机,谢今越正好打了通视频电话过来,她顺手接起。

他今天一早就去了实习公司,此时似乎是站在窗边和她打电话,阳光穿过玻璃在他面上落下明媚的光影。

“吃饭了吗?”

祝昀伊点点头,道:“吃饱了。”

谢今越又问她早饭吃了什么,并在她回答时仔细地打量了下她的脸色和表情。

“肚子还疼不疼?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昀伊摇摇头,神色如常:“不疼了,会疼的话我还有药。”

谢今越眉头微蹙:“还疼的话要告诉我。”

祝昀伊乖乖地应了。

谢今越随后问了她一整天的安排,并表示自己今天会晚点回家,她要是学校的事情结束了可以先回公寓。

祝昀伊说:“我今天要回宿舍,有些毕设的材料放在寝室里,我想回去整理。”

说完,她赶在他开口前补充道:“明晚再去你那,还有周末两天也是。”

谢今越表情稍霁,叮嘱她经期前别再吃些乱七八糟的冰饮和零食,这才挂掉电话。

看着暗掉的手机屏幕,祝昀伊轻轻舒了一口气。

出门前,她走进更衣室打开了谢今越的衣柜,并从一套他并不常穿的订制西装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色药盒,放入包包的暗袋里。

两个一模一样的药盒碰撞在一起时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另一头,正坐在会议室里的谢今越也收到了私人医生发来的信息。

“您发的照片我仔细看过了,其中白色扁圆形的药片是阿斯匹林止疼片,胶囊状的是常见的胃黏膜保护药,黄色那款则是维生素B。”

“这些都是可以在药店买到的家庭常备药,如果祝小姐只是轻微腹痛或生理期不适,服用这些药确实是对症的。”

这么说,确实是止疼药没错。

可谢今越看着照片里的白色药盒,想起祝昀伊藏着它不让他看见的模样,还是觉得有一丝古怪。

她只是因为不想让他担心才会那般惊慌失措地藏起药盒吗?

谢今越的眼底又浮现了探究的神情。

他转着笔,若有所思。

-

祝昀伊下课后抵达讨论室时,同组的同学柳薏已经抱着电脑坐在里头了。

两人都是腼腆的性格,一见面只是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便又各自闷头做起自己的事。

祝昀伊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电脑打开自己的选题报告。

如今是十月初,系上要求大家在十月中旬提交自己的毕设选题,并于十一月进行开题答辩。

此时距离提交选题只剩下不到两周的时间,大部分的学生都为此忙碌着。

赶在指导老师进来前,第三个组员杜元锐风风火火地奔进了讨论室。

见老师还没到,他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在昀伊身旁的位置坐下:“Safe——”

他一来,原先安静的讨论室便多了几分活力气息,就连坐在对面的柳薏也把视线从面前的电脑转移到他身上。

祝昀伊和杜元锐从大一开始就挺熟悉,两人在暑假的社会实践还当过墙绘搭档,一起为一大面墙奋斗过。

“嗨昀伊。”杜元锐抬手和她碰拳,又从包里拿出瓶苹果汁递给她,“Long time no see.”

祝昀伊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是啊,三个秋天没见面了。”

“嘿——”杜元锐笑起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我喜欢这个梗。”

他最近也在82艺术区里的工作室实习,两人前天下午才碰见过,不过当时他们各自忙碌着,见面只匆匆打了个招呼,没有多作寒暄。

祝昀伊看着手里的苹果汁问他哪来的,他眨眨眼睛说是特地买来讨好组员们。

说完他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橙子汁推到柳薏面前,见后者面露错愕,他咧开嘴笑得促狭:“喝了这橙汁,班长可就要多多关照我呀。”

柳薏抿起唇,捧着橙汁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祝昀伊见他又接连从包里掏出三瓶果汁,不由问道:“你该不会还准备了贿赂老师的份吧?”

“昀伊你的用词可真是太精准了。”

杜元锐朝她抛了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刚想吹嘘自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就见他们的指导教授戚画染领着博士生学姐走进来。

“大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戚教授斜睨他一眼,“看来你对自己的选题是非常有信心了。”

杜元锐立刻摇头,抬手给嘴巴缝上拉链。

祝昀伊和柳薏也纷纷坐直了身子。

戚教授环视几人一圈,在主位落座,面上神色淡淡:“我已经收到你们的选题报告,待会每个人都起来说明一下自己的选题,听完别人的也要提出想法和疑问。”

“杜元锐,你先来。”

杜元锐身形一僵,不敢嘻皮笑脸,乖乖地抱起电脑接上投影仪。

他嘴上说着需要组员们罩他,可实际上准备得颇为充分,设计概念也别出新裁,虽然因为想法太过跳脱而显得思维有些发散,需要稍作收敛和修改,可依然是一个让人眼前一亮的选题。

祝昀伊和柳薏看得连连点头。

戚教授也挺满意,毫不吝啬地给出了几句正向评语。

杜元锐立刻眉开眼笑,下台时不忘把准备好的“贿络果汁”递给老师和学姐。

戚教授无奈摇头,又点了柳薏起来报告。

柳薏看着像个一板一眼的标准乖学生,想法却意外的非常前卫大胆,创作风格冷艳而深邃,还隐隐带着点恐怖氛围,设计概念蕴含着对现实社会的批判,虽锋利但又不失人文关怀。

戚教授针对她的想法给予了肯定,不过提醒她要注意别钻牛角尖,可以围绕着核心思想多做尝试和发想。

柳薏点点头,连忙鞠躬道谢,下台时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但又很快被她压下。

“昀伊,到你了。”

被点到名时,祝昀伊立刻抱起电脑走到台上,刚放好PPT,先是快速地抬头看了戚教授一眼。

只见后者神色淡然,看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她眼睫一颤,不自觉地掐了下掌心,表情却看不出丝毫异样,报告时的口吻也显得从容而自信。

祝昀伊的选题是透过AI和动画技术将静态的古代名画变为大型可交互式动画。

她事前做了充足的资料搜集,针对画作的朝代及其故事背景有很深刻的了解,对于如何在动画中呈现古画的不同细节也有着非常详细且可行的计划,甚至在交互设计上的想法也颇为新颖且具有创意。

如此详尽的背调和做法让两个组员看得啧啧称奇,因为实在挑不出错,他们便好奇地问了几个细节。

祝昀伊认真地答了,她的知识储备非常充足,不管问什么都能给出十分详细的说明。

一顿提问下来,杜元锐和柳薏只觉得自己好像又上了堂古代名画鉴赏似的。

就连博士生学姐也表示这个报告简直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唯独戚教授依然是喜怒不明的表情,她既没有给予肯定的褒奖,也没有提出改进的建议。

只是轻飘飘地说了句:“确实是个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的选题,只是想要毕业的话足够了。”

此话一出,讨论室内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隐隐感觉到教授这句话别有深意,似是对昀伊的选题不太满意,她却没有明说为何不满,只是任由沉默无声蔓延。

“……”

祝昀伊抿了抿唇,几次想要说话,可直到戚教授让她回到位子上,她也没有真正开口。

杜元锐注意到她情绪低落,不由拍了拍她的肩膀。

柳薏则看着她若有所思。

戚教授向来以严厉而挑剔的教学风格震慑整个学院,每当期末教检时总能引得广大美院学子瑟瑟发抖。

作为国内外大型沉浸式交互设计与数字艺术领域的超级大能,她的设计作品几乎遍布世界各地,与许多艺术展和美术馆皆有合作,还曾为不少国际知名品牌设计过大型交互式广告,更是华大美院创立以来最年轻的副院长。

哪怕她对于学生们来说是如同大魔王般的存在,依然不影响众人将其视为理想和目标。

众所皆知,戚教授投身教育以来最欣赏的学生有两位。

一个是大他们七届、如今已在设计界展露头角的同系学姐岑书,另一个就是祝昀伊。

她曾多次在课内外表达过对昀伊的欣赏,而昀伊也确实不负其所望,几乎年年名列前茅,作品获奖无数。

甚至于,有不少想要保研的同学已然将她排除在竞争对手之外,大伙一致认定她成为戚教授的研究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只能争夺剩余的名额。

柳薏自然也是非常羡慕祝昀伊的。

可由于昀伊的专业能力和天赋才华实在过硬,比起嫉妒,她对她更多的是欣赏和憧憬。

如今昀伊的毕设选题获得了如此评价,她竟有种说不出的微妙心情,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祝昀伊正垂眼看着电脑,纤长的睫毛遮挡住她眼底的神情,旁人看不出她在想些什么。

戚教授又总结了下修改意见,并提醒大家注意提交选题的时间后,这便宣布散会了。

她看了祝昀伊一眼,对其他人道:“你们可以先走了,昀伊留下。”

杜元锐和柳薏闻言面面相觑,担忧地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祝昀伊,结果被学姐一手勾住一个带走了。

待他们走后,讨论室重归寂静。

戚教授沉默一会,突然说:“昀伊,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对你的选题报告多作评价吗?”

没等祝昀伊回应,她便接着说道:“因为你把初稿发给我时我已经给过评价了,但你最后还是决定用这个选题是吗?”

祝昀伊听出她话里的失望,终于抬头看向对方,轻声问:“老师是觉得这个选题不好吗?”

“不是不好,就如同我刚才说的,这是个教科书般挑不出错处的选题。”戚教授笑了一下,“我甚至可以想像你如果真的做了这个选题,学校和主流媒体会如何夸奖和宣传这个作品。”

话到这里一顿,她抱着手臂靠上椅背,毫不客气:“但我觉得很无聊。”

祝昀伊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搓着袖扣边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过往的作品都带有清晰的情感和信念,虽然偶尔不免剑走偏锋,但我却觉得瑕不掩瑜,你对于这个世界独特的观察视角和细腻感知,构筑成了强烈而迷人的创作灵魂与个人风格,而这也是我最欣赏你的一点。”

戚教授虽严厉,但对于好的作品向来不吝啬给予褒奖。

她难得会给予一个学生如此高的评价,可也正是因为对祝昀伊有着与对旁人不同的期待,才愈发对她的选择感到不解与失望。

“和传统文化、非遗技术挂勾的艺术作品向来备受追捧和鼓励,这是艺术圈乃至整个社会都秘而不宣的共识,学院每年的毕设也多的是相关作品,我并不是觉得你的选题不好,也不是认为你的想法很差劲。”

“而是好得太过‘标准’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昀伊,我有个疑问──”

戚教授眉头微蹙:“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选择做这个选题吗?你想表达的是什么、想传递给观者的是什么?又想赋予这个作品什么意义?”

祝昀伊哑然。

面对如此简单而基本的问题,她的喉咙竟像是被砂砾狠狠磨过般,半晌也吐不出一句话来。

见她始终沉默,戚教授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为什么不说话?如果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为什么不为你想做的题材据理力争?难道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题材无聊,你就心生怯意,甚至不敢向我表达你的真实想法吗?”

戚教授摇摇头,认真地注视着她:“不,昀伊,你并不是这样的。”

那一瞬,搓着袖扣边线的指尖猛地用力了几分。

祝昀伊只觉得自己好像瞬间被人狠狠剥开了外壳,内里的赤裸和混乱,全被老师那道锐利却真挚的目光看穿了。

如果她不是这样的,那么她是怎么样的?

她鼻尖泛酸,脸上出现空白的茫然。

戚教授见她一脸失魂落魄,也猜到她可能正经历着不欲人知的迷惘。

这几乎是每个创作者的必经之路,有人在经历瓶颈和低潮后脱胎换骨,浴火重生,也有人就此一蹶不振,怀疑自己的信念与选择的道路,直至最后草草放弃。

戚教授不希望昀伊成为后者。

“昀伊,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戚教授正了正脸色,她语重心长道:“创作从来都是向内剖析后向外表达的产物,所以千万不要害怕向他人展示你的内心。”

祝昀伊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垂下眼睛,点点头。

言尽于此,戚教授从位置上站起,准备离开讨论室。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回头说了句:“对了,岑书告诉我,她的工作室承接了故宫的周年展览设计,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以静态文物为题,制作成大型交互式动画?”

祝昀伊闻言深深埋下脑袋,道:“……是的。”

戚教授的眼里浮现几分深意,她再次提醒:“距离提交选题的期限还有几天,注意下时间。”

-

谢今越打视频过来时,祝昀伊已经抱着膝盖坐在寝室书桌前发呆了一个小时。

见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她呆了几秒,连忙抹了把脸,又对着镜子调整好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这才接起电话。

可即便如此,还是被分外敏锐的某人注意到眼尾的泛红。

谢今越端详着她的表情,眉头微蹙:“眼睛怎么了?”

祝昀伊一愣,匆匆扫了桌上的镜子一眼,这才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红,应该是因为方才哭过的关系。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揉了揉眼角,谎言信手拈来:“刚刚觉得好困就去洗了把脸,可能是洗的时候太用力了。”

没等他回应,又露出好奇的表情问他:“你还在公司吗?”

谢今越应了一声:“嗯,刚开完会。”

他身上还穿着她今早和他视频时看见的那件衬衫,身后的背景则看着像是办公室。

见他这个时间点还在公司,祝昀伊连忙追问:“那你吃饭了吗?”

谢今越点头,说自己吃的公司食堂,随后也问她吃饭了吗、晚饭吃的什么。

因为没什么胃口,祝昀伊晚饭只随意吃了碗方便面,纸碗甚至还放在桌上没有收拾。

不过谢今越向来不赞成她吃这种垃圾食物,因此她一边悄悄把碗推远一边回应道:“我去吃了学校食堂的鸡汤面线。”

食堂的鸡汤面线她经常吃,谢今越并没有怀疑,只是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

面对他打量的目光,祝昀伊呼吸微屏,心里既紧张,又好似有一丝微妙的期待。

她佯装出笑脸:“怎么了?”

彼此对视几秒,谢今越收回探询的眼神,关心她的肚子还疼不疼。

祝昀伊笑容一顿,轻声答:“不疼了。”

她只说了这句话便又陷入沉默。

最近好像总是这样,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却很少会主动分享自己的日常和想法。

往常她总会和他分享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哪怕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此时却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

倒是谢今越又关心起其他:“今天下午的组会顺利吗?”

祝昀伊神情自然地笑起来,道:“嗯,今天开会时,老师让每个人报告了自己的选题,她说我的选题无可挑剔。”

谢今越闻言挑了挑眉。

他知道她的毕设指导教授是她最喜欢且最崇拜的老师,每次作品得到对方的肯定时她总能开心好几天。

此刻见她笑靥如花,他只当她是得到老师的夸奖了非常开心,于是也跟着笑起来:“嗯?我们家伊伊这么厉害?”

“嗯!”祝昀伊用力地点头,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晃动着,邀功一般的语气:“老师带的博士生学姐甚至说我的报告可以直接去答辩了。”

“宝宝好棒。”谢今越又笑了一声,面上神色柔软:“看来得给最棒的宝宝一点奖励了。”

祝昀伊用力地掐紧掌心,面上笑意却更深,她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他:“奖励什么?”

谢今越正要回答,身旁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似是要和他讨论工作的事,他只得道:“我先去忙,到家后再打给你,记得接电话。”

祝昀伊乖乖地点头:“嗯嗯,你去忙吧。”

随着电话挂断后,暗掉的屏幕映出了她的脸,祝昀伊看见那强撑起的笑脸正在飞快地消失。

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忽如海啸侵袭。

她再忍不住,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组会上发生的每一件事,戚教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失望的眼神,此刻又在她的脑里循环播放,近乎凌迟地切割着她的内心。

可是祝昀伊并没有歇斯底里地宣泄情绪,她只是红着眼睛无声地掉眼泪。

一边哭,还一边抬手把滚落的泪水抹去,像是不允许眼泪在她脸上存在太长的时间。

慢慢的,她的情绪渐渐缓下来,泪水也顺利止住了,只是眼睛又比方才红了一些。

她抱住膝盖,继续盯着凌乱的桌面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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