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祝昀伊不知道自己最后到底说了几次“最喜欢谢今越”,只知道结束时她的嗓子已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此刻她正靠在谢今越怀里,由着他给她喂水。

喝下小半杯温水后,哭得干涩的嗓子终于感到舒服了些许,可说话时喉咙还是微微发疼,一点也不想开口。

见她摇着头表示喝不下了,谢今越直接就着她喝过的杯口把剩余的水喝完。

他将杯子放在床边柜上,随后探手搂住正背对着他滚到床边的人,把她翻了个身拖回怀里。

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又向着后腰游移,祝昀伊忍不住瑟缩了下,小声求饶:“不要了……”

“乖,我给你按按。”谢今越吻了下她的发顶,大掌罩在她的后腰上轻缓地揉按着,“还有没有哪里疼?”

祝昀伊埋首在他怀里,闷声道:“哪里都疼。”

她沙哑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和羞恼,听得谢今越忍不住低笑起来。

见他竟然还敢笑,祝昀伊更气恼了,立刻推搡着他想从他怀里逃脱出来,却被人捉住手腕轻易地制止。

“别闹。”谢今越强硬地压制了她的动作,声音却轻柔下来,本就温润清朗的声线一旦放柔了说话,便多了几分迷惑性,“宝宝辛苦了。”

何止是辛苦……

祝昀伊耳根通红,忍不住想着还好她要搬出去了,否则真要同居的话天天这样可怎么行。

虽然她想搬家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这个,但此刻竟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谢今越仍在替她按摩腰部,力度和缓适中,按得祝昀伊不自觉放松了身体,疲惫感随之一涌而上,意识渐渐陷入昏沉。

就在即将踏入梦乡之际,她忽然听见正抱着自己的人问道:“你租的房子每个月租金多少钱?”

祝昀伊“唔”了一声,迷迷糊糊道:“三千五……”

她蹭了蹭他的胸口,闭着眼睛慢吞吞地说着:“房东是岑书学姐的朋友,本来一个月要五千的,但她让我砍到了三千五,人超好……”

谢今越又问:“要租多久?”

祝昀伊正是毫无防备的时候,问什么答什么:“半年,到明年三月。”

谢今越没有再说话。

祝昀伊也没有探究他问这些问题的原因是什么,只当他是好奇,直到又过了一会,她突然感觉到微弱的光晕洒在眼皮上。

她眼睫微动,缓缓睁开眼睛,看见谢今越正拿着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光映亮了他的脸。

见他的长指在屏幕上按动,祝昀伊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你在做什么?”

谢今越指尖的动作恰好一停。

他斜睨了她一眼,将手机转过来递到她眼前,道:“给你房租。”

看着屏幕上显示他给她转了三万五的转账信息,祝昀伊瞪大眼睛,满脑子的浓重困意立即一扫而空。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着急道:“今越,房租的部分我可以自己……”

后头的话还没完,谢今越已然收起了手机,随后扣住她的手腕再次将她拉进怀里,牢牢地抱紧。

他说:“睡觉。”

祝昀伊扑腾着自他怀里仰起脸来,继续说着:“房租我可以自己付,不用你给──”

“我就要给。”谢今越打断了她的话,他睁开眼睛,垂眸与她对视:“我的钱和房子,你选一个。”

未等她回应,他又补充道:“可以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

祝昀伊下意识就要问出这句话。

谢今越却抢先一步道:“不想要我给你付房租的话,你就搬到浮月湾去,反之,没有别的选项。”

他轻抚着她的后颈,动作间带有强烈的占有意味:“不要拒绝我,小鹿,我已经让步了。”

“更何况,我是你男朋友,替你付房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

祝昀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忍不住想着,男朋友替她付房租、提供她这一切,真的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她是否也该觉得理所当然且满怀感动地接受他给予的全部,才也算得上是天经地义?

祝昀伊早在两人交往前就清楚地意识到彼此之间悬殊的经济差异。

谢今越出身豪富之家,年纪轻轻就握有大多数人穷尽一生可能都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庞大资源。

而她的母亲是二甲医院的耳鼻喉科医生,父亲是烟川市公安局的刑事技术警察,虽然算得上是高知家庭,但在这个处处卧虎藏龙的社会里,也不过是生活无虞的普通人而已。

值得庆幸的是,祝昀伊向来不是个喜爱追逐名利和外物的性格,更看重彼此灵魂和精神上的平等与契合。

即便男朋友有钱得令人咋舌,她也从未因为经济差距而在他面前感到自卑,倒是时常因为他给得太多而感到困扰和负担。

她曾分别向男朋友和朋友坦言过这种心情,但谢今越认为他给予她的一切全是基于对她的爱,且男朋友照顾自己的女朋友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不必觉得困扰,只要接受就好。

而她的朋友则大呼像谢今越这种深情专一又有钱大方的男朋友可谓是人人称羡,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劝她要好好珍惜。

见她面上仍有忧虑,朋友又询问她是不是因为配得感低才会这么想。

──配得感低。

祝昀伊有片刻的失神,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汇。

她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总在男朋友给她转钱或送她那些昂贵的礼物时感到负担吗?

也许……是的吧。

是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才无法坦然接受爱人给予的“好”。

因为配得感低,所以打从心底认为自己“不配”拥有这些昂贵的礼物。

是这样吗……?

真的是因为这样吗?

不知道为什么,祝昀伊竟对这样的说法感到隐隐的抵触,好像潜意识在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又无法厘清真实的原因,因此反倒陷入了更混乱不堪的思考。

又或许,其实她在面对谢今越时是感到自卑的,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只好用“我不想要”的心态来展示自己的清高。

否则又该如何解释她的心情呢?

此刻也是,三千五的房租对于她来说虽不至于负担不起,但也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她还得准备毕设,供给自己的心理治疗费,否则也不必苦苦寻求符合预算的房子。

如果谢今越替她付了房租,将会大大地减轻她的负担,让她在金钱分配上更具余裕。

她大可以坦然地接受这份“美意”,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因为这笔钱出自于他的爱。

所以接受吧,只要接受就好。

明知道接受即是对爱的回应,明知道这么做能让男朋友满意,明明是两全其美的选择,为什么她竟会对此感到抵触呢?

祝昀伊失神地想着。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声音忽而自她内心深处一点一点地响起──

她想,也许是因为,那是她为自己找到的房子,是本该专属于她、全然由她支配的个人空间。

如果她接受了谢今越替她支付的租金,那么这个独属于她的小小天地仿佛又在顷刻间成为了他的领地。

……可那是我的。

祝昀伊在心底小声地反驳着。

那是我的。

眼眶渐渐酸涩起来,她在黑暗中盯着面前人的胸口,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她想起谢今越告诉她,他的钱和房子她只能两个都选,不能两个都不选的时候,她想问他的那句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不选?

为什么她没有拒绝他的权利?

为什么──

她不能不想要?

祝昀伊的心里充斥着许多疑惑,可惜身侧的人已然熟睡,这些未能出口的质疑,终究是一点一点消音在夜晚的寂静里。

……

……

搬家那天,谢今越本想安排搬家公司,但祝昀伊想着自己的东西并不多,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便婉拒了这个提议。

此刻她提着两只行李箱,刚走出女生宿舍,就在路边看见正倚在一辆白色大车前的男人。

看着那辆车高近两米,极具硬派机械感的白色越野车,祝昀伊有几秒钟的呆滞。

棱角分明、线条粗旷的大车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就带给人一股绝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而比那辆力量与典雅兼具的白色大车更引人注目的,是倚在车前的人。

身形修长挺拔的男人如同一棵松竹般立在车前,身高几乎和车顶齐平,此刻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手随意地抄进兜里。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西裤,面上则戴着副墨镜,未被墨镜遮掩的下半张脸精致俊逸,通身闲适又优雅的气质将那粗犷大车衬得有如摆件。

在祝昀伊愣神之际,谢今越已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眉头微挑:“行李只有这些?”

祝昀伊回过神来,又侧身向他展示了下背在身后的双肩包,道:“还有这个。”

她尽可能精简了行李,两只行李箱内放的是常用的生活用品和衣服,背包里是电脑、绘图板等电子用品,其他不常用的物品则放在寝室,还有一部分衣服放在了谢今越的公寓。

若是还缺什么,就到租房附近再买。

谢今越点头,提起她的行李放进车子的后备箱里。

祝昀伊从前没见过他开这辆车,也没在地库里见过,不由好奇地问道:“这辆车是哪里来的?”

谢今越拉开车门,护着她的脑袋把她送进副驾,回应道:“为了帮你搬家现买的。”

祝昀伊一呆:“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谢今越已反手关上了车门。

随后他绕到驾驶座那侧,甫一上车,祝昀伊立刻瞪圆了眼睛凑过来,追问道:“真的是为了搬家买的?”

虽然她对车子的了解不多,但她认得方向盘上的奔驰图标,且从这粗犷中又不失优雅的越野车型来看,能看得出并不是普通的奔驰,估计是非常顶级的车款。

这人买车向来钟爱同系列的最高规格,这辆车少说也得几……几百万吧?

谢今越扫了她一眼,见她尚未系上安全带,又倾身过来替她系上。

他垂眸与那双正呆滞地看着他的小鹿眼睛对视几秒,忽然抬手捏了下她的鼻尖,唇角微勾:“假的。”

谢今越退回驾驶座,解释道:“我爷爷最近住在京市,这是从他车库里顺来的。”

祝昀伊闻言松了口气:“哦……”

她还以为他真的为了帮她搬家现买了一辆车,虽说以他的钞能力来说不是不可能的事,但若真如此还是太超出她的想像了。

“不过你爷爷怎么会住在京市?”祝昀伊疑惑地问:“你们家不是在梓城和港城吗?”

谢今越答:“他在国内许多城市都有房子,如今他是半退休状态,总喜欢每隔一段时间就换个城市居住,近来最钟爱京市。”

按照老爷子的话来说,就是嫌弃港城拥挤,梓城太商业化,喜欢京市这种有文化底蕴的地方。

不过谢今越猜测他估计是又和人吵架了,正在闹脾气,这才把公司的事丢着跑到京市躲懒。

这位老先生还真是年纪越大性情越发幼稚。

祝昀伊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这时又听谢今越说:“改天找个时间带你见见他。”

她一愣,有些局促地应道:“嗯……好的。”

谢今越瞧见她面上紧张的神情,不由轻轻笑了一声,安抚道:“别担心,他会喜欢你的。”

且不论祝昀伊的模样性情最讨长辈欢心,就算不喜欢也碍不着什么,反正他喜欢就好,旁人也奈何不了他俩。

其实祝昀伊也不是第一次见谢今越的家人,年初时他的哥哥来京市出差,便曾安排餐厅请她吃饭。

他哥哥是个举手投足十分温文儒雅的一个人,对待祝昀伊的态度也非常热情有礼。

就是出手有些过于大方了,不仅初次见面便送了她许多名贵的礼物,若不是谢今越拦着,他甚至还想送她一张卡当作零花钱,吓得她既惶恐又不知所措,当场手忙脚乱地推辞连连。

还有去年圣诞节时,谢今越在澳洲留学的表妹回国过假期,正好来了京市旅游,当时祝昀伊也陪着她四处玩耍了几天。

谢家大哥和表妹都是性情温和友好的人,相较之下,反倒是谢今越的脾气更为孤傲难搞。

听他哥哥私底下玩笑,谢今越这脾气和他们的爷爷及姑姑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有趣的是,这脾气分外相似的三人竟然还互相看不上对方。

祝昀伊侧头看了驾驶座里的人一眼,竟好似可以透过他描绘出谢爷爷的形象,对于未来要与对方见面一事也感到不那么紧张了。

-

祝昀伊租的公寓位在一条巷弄内,大车进不去,谢今越只好将车子停在外头。

替女朋友提着行李跟在她身后上楼时,他表面神色淡然,实则一路目光挑剔地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越看越瞧不上眼。

而在进到屋子里后,环视着这间比他想像中还要小上许多的小小公寓,他的眉头更是拧得死紧,又想劝祝昀伊搬到浮月湾去了。

祝昀伊没注意到男朋友脸上嫌弃的表情,她一进门立刻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正好,明灿灿地落进来时,将一室屋子照得分外温馨亮堂。

祝昀伊十分满意这房子的采光,她站在一片阳光底下,周身像是镶了一圈金色光晕。当暖和的日光照在身上时,好似也驱散了内心深处萦绕的一丝阴霾。

这时她回头看向正立于玄关前的男人,几步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的手笑道:“我带你参观一下吧。”

谢今越见她亮着眼睛仿佛是在和他介绍秘密基地的模样,心中的不虞忽然微微消散了一二。

他点头应好,顺从地跟随着她的牵引。

房子不大,几步就能逛完。

祝昀伊似乎真的很喜欢这间公寓,一路拉着谢今越介绍得非常细致认真。

见她笑脸盈盈地说个不停,整个人比之几日以前更多了些许活泼,饶是谢今越对这房子再不满意,此刻也不由多了几分爱屋及乌。

……算了。

虽不知这小房子究竟有何魅力,但只要她喜欢就好。

思及此,谢今越的眉眼不自觉软和下来,刚想说话,就见祝昀伊蓦地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蓝色圆形状的东西,递到他的眼前。

“这是公寓的门禁卡。”

面前的人抬眼望入他眸底,小鹿般圆润清澈的眼睛盈着对他毫不设防的信任,道:“房东给了我两个,我们一人一个吧。”

“……”

谢今越忽而有几秒钟的失神。

他看着安静地躺在她掌心的门禁卡,不知为何竟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星际穿越》举办十周年重映,她在他们一起看完电影之后,从兜里拿出了两张被捏得皱巴巴的电影票,说她本也想邀请他一起看电影但却没有勇气的情景。

此时此刻她脸上的神情似又与当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就连手心里的门禁卡,仿佛也蕴含着与那两张皱巴巴的电影票相同的意义。

——这是祝昀伊那笨拙而恳切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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