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盛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自愿?”

“纪寻和他们,双方都同意的交易, 各取所需,不是自愿吗?”

盛年大概理解纪听寒在说什么了。

那些跟着纪寻的人, 那些住在他院子里被他当玩物一样养着的人, 在纪听寒眼里,是“自愿的”。

因为他们从纪寻那里得到了好处,钱财或是庇护,或者其他什么, 所以他们的顺从就是“同意”,他们的隐忍就是“交易”。

盛年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你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应该是气的,“那些人明明知道他纪寻是他们惹不起的人,纪寻拿着剑指着他们的脖子, 纪寻拿捏着他们的弱点和痛处, 这叫自愿?”

他往前一步, 紧盯纪听寒的眼睛。

“纪听寒,我本以为你只是太自私了点, 没想到你和纪寻是一路货色。”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但他不觉得后悔。

纪听寒并没有被他的话激怒。

他手里还握着剑, 看向盛年的眼神忽然变得深几分。

谢昀时刻注意着, 他拉住盛年的手腕,把他往后带了一步,确保他站在自己伸手就能护住的位置。

盛年被这一拉, 也从那股冲动的劲里回过神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是在找死。

他悄悄侧过头,凑到谢昀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咬耳朵:“谢昀,你打得过他吗?”

如果打不过,他就不骂了,他们抓紧时间跑。

谢昀微微侧过脸低下头配合他的悄悄话,有点无奈,“纪听寒尚且没到筑基中期,我已经是了。”

盛年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他直起腰,抬头挺胸,朝谢昀竖起大拇指:“好样的兄弟!”

然后他转回去面对纪听寒,底气瞬间足了起来,“怎么样,纪听寒?没话反驳了吧?”

纪听寒没有反驳,反而把手里的剑缓缓放下来。剑尖垂向地面,剑身在清幽的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依然有杀意。

盛年正想松一口气,却被纪听寒看向自己的眼神弄得浑身一僵,他忍不住打个寒颤。

但他一想到背后有谢昀撑腰,立刻又不怕了,他腿也不抖了,清清嗓子继续说:

“你敢发誓,这么多年来纪寻欺辱谢昀的事你不知道吗?要我说,就算纪寻是谢昀杀的,你和你们纪府都没资格说谢昀一句不是。”

他看着纪听寒,一字一句:“纪听寒,你又在这里假惺惺装给谁看?你别忘了,你也算纪寻做坏事的帮凶。”

纪听寒眼皮抖了一下,他闭上眼,侧过身去,不再看盛年,也不再看向地上的纪寻。

他沉默很久,久到盛年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听见纪听寒的声音,很低很轻,“你们走吧。”

纪听寒接着说:“但……我会颁布纪家对谢昀的追杀令。”

盛年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纪听寒,你个道貌岸然、助纣为虐、人面兽心、恬不知耻、是非不分的伪人!”

他还没骂完,腰上忽然一紧。谢昀的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

盛年愣一下,随即骂得更起劲了,双手双脚朝着纪听寒的方向又抓又踹,像一只炸毛的猫:“你放开我,我还没骂完,纪听寒你给我等着。”

谢昀没有放开他,他抱着盛年转身就走。

盛年骂了一阵,骂累了,终于消停下来。他趴在谢昀肩上,喘着气,回头看一眼。

纪听寒还站在原地,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背影甚至看起来还有点孤独感。盛年撇撇嘴,想吐槽自己什么眼神。

他很快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谢昀颈窝里,闷闷地说:“什么人嘛……”

谢昀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盛年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声音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追杀令怎么办?”他小声问。

“不值一提。”谢昀说。

盛年笑弯了眉眼,不愧是龙傲天,听听,“不值一提”,多酷多帅。

盛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担心了。

他们出秘境的时候,入口处还聚着很多人。

大部分是那些世家的随从和散修,三三两两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张望,等着自家主子出来。火把的光芒把周围照得通亮,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盛年被谢昀放下来,整整衣服,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吗?江家的江阔死了。”

盛年的脚步一顿,他和谢昀对视一眼。

“怎么死的?”有人问。

“说是被妖兽杀的。那秘境里妖兽多,估摸着是运气不好,撞上厉害的了吧。”

“啧啧,江家小公子,年纪轻轻的……”

盛年站在原地,听了几句,然后拉着谢昀继续往前走。

走出好远,确定周围没人了,他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活该。”

谢昀就更没什么特别反应了,但他的脸色一直很凝重,还一直盯着盛年。

“怎么了?”盛年奇怪地问。

谢昀摇摇头,拉着他的手,加快了脚步。

他们找了最近的一家医馆。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盛年脖子上的伤口,一边清理一边絮絮叨叨:“年轻人怎么弄的?这伤口再深一点可就伤到脖子了,啧啧……”

盛年被药水蛰得龇牙咧嘴,但没好意思叫出来。他揪着谢昀的袖子,把脸埋在他胳膊上,整个人都在抖。

谢昀站在旁边,看着大夫给他上药包扎,眉头一直皱着,等包扎完,盛年已经出了一脑门汗。

他蔫蔫地坐在医馆门口的台阶上,有气无力地说:“好疼……”

谢昀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盛年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过了没多久,谢昀回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递给盛年。

盛年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鸡腿,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给我的?”盛年问,但手已经抓起了鸡腿。

谢昀点点头。

盛年也顾不上烫,咬了一大口。油脂在嘴里化开,肉香混着香料的香味,让他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蹲在台阶上,抱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谢昀不明显地笑了笑。

盛年啃完一只鸡腿,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谢昀忽然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如何引气入体。”

盛年僵住,他呆呆地转头看谢昀,嘴巴还张着,嘴边油光光的,傻乎乎地问:“啥意思?”

谢昀从怀里拿出手帕弯腰,替盛年擦嘴巴。

医馆门口的灯笼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立体的五官被分割成一半明亮一半幽暗,衬得黑眸格外深沉。

盛年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我不行的。”他赶紧挥手拒绝,“我是杂灵根,资质差得要命,修炼不起来的,我这点本事,修炼了也没用……”

“明天开始。”谢昀打断他。

谢昀擦完嘴就要直起身,被盛年抓住手,“为什么啊谢昀?”

谢昀就只能保持住弯腰的姿势,很近距离的描摹盛年的脸,和满怀期待的眼睛。亮晶晶的,很漂亮,说话也和晚上不小心滚到怀里的盛年一样,又软又香,撒娇一样。

谢昀脑子里想些不能和盛年言明的画面,会控制不住无条件答应盛年任何要求的他,却狠下心说:“不行,必须要学。”

夜深了,他们回去暂时租下的屋子。盛年躺在床上,盯着房顶发呆。

隔壁的房间里,谢昀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

体内的灵气被他牵引着流转,今天在遗迹里看到的那套剑招,从金叶树里飞出的那把剑的剑意,还有那满屋子的剑谱,它们全都在他脑子里,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压制着那股力量,不让它太快突破。

金丹雷劫。

他知道自己快要渡劫了,从遗迹里出来的一刻,他就感觉到了体内的灵气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冲击那个境界。

可是他还没有准备好,他在凡界的很多事情未了,他背负的血海深仇,他还没有亲手杀了那些邪修。

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谢昀睁开眼,看向隔壁房间的方向。

盛年怎么办?

谢昀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盛年是真的不懂,还是知道了却另有安排,为什么会抗拒自己教他修炼。

他强行压制的突破,他有感觉不会维持很长时间,但他不能去修真界,不能丢下盛年。

谢昀忽的起身出了门,径直朝着秘境入口处赶去,此时聚集在这里的人还有很多。

谢昀拿出灵石,见人就发,却只问他们知不知道有其他秘境或者什么灵丹宝物,可以短时间助人突破的。

其他人一听,便纷纷笑起来。

说如果有这种好东西,他们肯定自己用了,谁还焦等上百年,却始终去往不了修士向往的修真界。

也有人劝他,说用灵丹等强行堆砌,于自身修炼并没有好处,当然,如果能得到传说中的天级丹药就另说,但凡界怎么会有。

所有人在听到谢昀的话后,都劝他别痴心妄想,还是要脚踏实地。

谢昀捏紧手里的灵石转身走了,他不信偌大的凡界连这点东西都没有。

谢昀露出偏执的神色,只要对盛年的身体没有伤害,就算是靠灵丹堆砌上去的修为又如何,只等进入修真界后,他自会为盛年寻来洗髓易根、重塑灵体、涤尽一切杂气的无上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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