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鸢城纪府。

纪听寒走在最前面, 身后跟着几个抬着担架的护卫,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隐约显出一个人形轮廓。

纪夫人早已等在正堂。

她看见时脚步踉跄一下, 被身边的人扶住。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那块白布, 嘴唇剧烈地抖着。

担架在她面前放下。

纪听寒单膝跪地, 垂下头:“母亲,儿子无能。”

纪夫人没有看他,她缓缓蹲下来,伸出手, 颤抖着掀开白布的一角。

纪寻的脸露了出来。

脸比活着的时候白得多,眼睛闭着,表情意外的安详, 像是睡着了,只是胸口那两个血窟窿,已经被仔细处理过, 却依然触目惊心。

纪夫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张开嘴, 想喊什么, 却什么也喊不出来,身体晃了晃, 猛地往后倒去。

“夫人!”

“母亲!”

一片慌乱中,纪夫人被扶住,她靠在仆役身上,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寻儿……”她喃喃, “我的寻儿……”

纪家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很久之后, 他开口,“听寒,你跟我来。”

书房的门关上,纪听寒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低着头。

“是儿子无能,”他说,“没能护好纪寻。”

纪家主站在窗前,背对着他,阳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脸上的阴影。

“凶手是谁?”纪家主问。

纪听寒抬起头,“谢昀。”

纪家主沉默了,他仰起脸,看着窗外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猜到了。”

他转过身,慢慢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来,那一瞬间,纪听寒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若干年前,”纪家主开口回忆很久远的事,“不知从哪里传出消息,说晟国谢家手里掌控着一座遗迹。里面有数不清的财富,有能助人前往修真界的宝物。”

纪听寒静静地听着。

“消息先是几大世家之间流传,不管真假,那都是巨大的诱惑。所以,我们派人暗中去了晟国,监视谢家人。”

“一代又一代。谢家世代为将,守着晟国边疆,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们派去的人,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邪修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比我们更急,更狠,更不择手段。”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等我们赶到的时候,谢家已经没了。”

纪家主看着他:“我在废墟里找到了一个孩子,他躲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了,是谢昀。”

“我带他回来,养在府里,我问过他关于遗迹的事,他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那时候他还小,我以为他真的不知道。”

“后来,他大约十岁的时候,我带他回了一趟晟国,去了谢家旧宅,那里已经荒废了。他站在废墟前,呆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纪家主闭上眼睛。

他难免有些恼怒,回来之后,有一段时间没再关注他,直到暗中派去监视的人回来说谢昀拜了个师父,在偷偷修习。

纪家主让人继续监视,可很快,派去的人死了,一开始不明显,他以为是意外,直到再次派去的人又死了,才反应过来是谢昀察觉到了。

纪家主睁开眼,看着纪听寒,“他那时候才多大?十岁出头。但他能连杀两个成年侍卫。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纪听寒没有回答。

纪家主继续说:“那时候正好发生纪寻强绑墨家女子的事。谢昀帮了她,被纪寻教训了一顿……”

纪家主索性就暗中提醒了纪寻,让他看好谢昀。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父亲……”他张了张嘴。

纪家主没有看他。

纪寻监视谢昀的方式,是他天天找谢昀的麻烦,打他,骂他,羞辱他。认为只要把他打伤打残,他就不会乱跑了,他当时想,这样也好,至少能把他留在府里。

没想到,会变成后来这样。

原来如此,原来纪寻对谢昀的那些欺辱,不只是他本人的恶,还有父亲在背后推波助澜。

纪家主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我对纪寻如何?”

纪听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家主苦笑了一下,“你应该觉得我纵容他,惯着他,由着他胡作非为,对吧?”

纪听寒摇头,他知道,曾经的他也以为纪寻所做没什么,这是他的弟弟。

可如今他忽然觉得,错了,他们都大错特错。

纪家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更深了。

纪寻出生的时候,差点没活下来,他先天不足,经脉有损,修炼之路比常人艰难百倍。纪家主找了很多办法,问了很多高人,最后终于找到一个法子,他可以靠极阴命格的人来补益自身。

极阴命格……

就是外人以为的美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必须是极阴命格的人,其身上的阴气,可以滋养纪寻的经脉,让他勉强跟上修炼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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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纪家主和纪听寒这里,他们一直以来,认为那些人是自愿的,至少大部分是自愿的,纪府和他们谈条件,给他们想要的东西,钱财,地位,庇护,或者照顾他们的家人,他们用自己换取想要的一切。

但也有不自愿的,比如那个墨家的女子。她是纪寻自己看上的,强行带回来的,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纪家主没有阻止,因为那时候,纪寻的修为正在瓶颈,急需极阴命格之人的滋养。

越回想,纪听寒的手指就握得越紧,脑中全是秘境中盛年指着他大骂的场景。

道貌岸然……助纣为虐……为非作歹……

没有一句骂错,而显然……他的父亲还不知悔改。

父子俩沉默了很久,最后,纪家主抬起头看向纪听寒。

“你颁发了追杀令?”

纪听寒重重点下头。

“很好。”纪家主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但我们该去一趟晟国了。”

“谢昀能杀了纪寻,说明他成长得比我想象的快,那个遗迹,他很可能已经进去过了。”

“趁他还未成气候,我们去晟国等着,他总会回去的。”

……

官道上,一辆崭新的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马车比之前那木板车可舒服多了,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褥子,还有软枕和薄被。谢昀花了不少钱。

盛年趴在车厢里,睡得昏天黑地。

他昨晚收拾东西收拾到半夜,今天天不亮就被谢昀叫起来赶路。一上车就趴下,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口水都差点流到枕头上。

谢昀坐在车辕上,赶着马车。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他驾着车,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里睡得四仰八叉的人。

一直走到中午,他才把马车停下。

“盛年。”他掀开车帘,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他又喊了一声。

盛年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昀再次伸出手,捏住盛年的鼻子。

几秒后,盛年睁开眼,大口喘气。

“你干嘛?”他坐起来,揉着被捏红的鼻子,一脸幽怨。

谢昀已经退到车外,淡淡地说:“该吃午饭了。”

盛年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然后爬出车厢,在谢昀身边坐下。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他用手挡着,看了看四周。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正是午饭的时候。

谢昀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

盛年接过来,啃了一口,忽然问:“谢昀,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吗?”

谢昀握着缰绳的手一顿,他看着前方,声音低下去:“知道,邪修。”

盛年叹了口气。

唉,看来谢昀还不知道,这件事背后还有晟国皇帝在推波助澜,也就是当时的晟国太子,现在的晟国皇帝。

他要怎么告诉谢昀呢?

得让谢昀自己发现。

盛年回想原著里的情节,谢昀回到将军府后,在废墟里找到了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他父亲留下的一些东西,还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信。

对,得让谢昀发现那间密室。

走了许多天,盛年忽然发现周围的景色有点眼熟。

他仔细看了看,猛地坐直身体,“谢昀,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谢昀侧过脸,说:“鸢城。”

盛年差点没坐稳。

“回鸢城干什么?”他着急,“纪家在追杀你,我们跑都来不及,还送上门去?”

谢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回你曾经住过的地方看看。”他说。

盛年呆住,他张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说不出来。

原来他说过的话,谢昀都记得。

他说想家了,谢昀就带他回家看看,哪怕要冒着被追杀的风险。

盛年低下头,他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吸吸鼻子,小声说:“谢谢。”

他捏着手指小声说:“谢昀,如果现在出现几个邪修,你能打得过吗?”

谢昀当他是在害怕,想给他信心和安全感。

“现在……应该没有几个人能打的过我。”

盛年突然笑起来,“那可不,你可是龙傲天!”

作者有话说:就目前我们年年的运气来说,去修真界绝对会以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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