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魔气来得突然, 消散得也突然。

铺天盖地的黑雾眨眼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山体崩塌扬起的尘土还在空气中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

盛年一把胡乱擦净脸上的眼泪, 使劲吸了吸鼻子,谢昀不会有事的。

他在心里念叨, 谢昀那么厉害, 怎么会有事?

他抱着凤凰,小心翼翼站起来,猫着腰慢慢朝那群修士走过去。

盛年悄悄混在人群后面,缩着脑袋偷偷观察着四周。

来的修士里, 境界最高的是那位剑宗长老。

这位长老姓陈,这次是带着宗门内几名弟子来秘境历练的,本没打算掺和这山洞里的传承, 毕竟以他的年纪和修为,实在犯不着跟一群后辈争抢。

这个传承是五十年前被一位散修偶然发现的。

这五十年来,各大宗门的金丹期、元婴期修士进去试过不少, 连化神期的前辈也来过几位, 却都以失败告终。

据说有位化神期大能在里面待了三天三夜, 最后空手出来,只留下一句话:“这传承只有剑修才可能拿到, 而我恰好不是。”

就这一句话,彻底打消了除剑修之外所有修士的念想。

所以今天聚集在此的,大多是剑修, 而且境界都在元婴以下, 是抱着试一把的心态来的。

谁也没料到,一群元婴期以下的修士,竟然会在这里撞上魔尊。

此刻众人如临大敌, 连大气都不敢出。

盛年缩在人群后,偷偷抬眼看向那位魔尊。

对方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袍角绣着暗红色的花纹,和刚才那两个魔的衣袍有些相似,却更显华贵。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叶片细长柔软,正是刚才那两个魔修追着他们要的银月草。

盛年心里乱糟糟的。

魔尊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银月草的叶片,眼神淡漠地扫过在场的修士。

陈长老站在众人最前面,抱拳道:“不知阁下驾临,所为何事?”

魔尊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随即他袖子一挥,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齐齐松一口气。

盛年也跟着松口气,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的心又猛地提起来。

他转着脑袋四处张望,踮起脚尖,甚至扒开前面修士到处找,没有。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唯独没有谢昀。

他们刚才明明还在一起的。

他记得谢昀抱着他跃起……然后谢昀就不见了。

盛年越想越慌,开始无意识地往前挪,朝那片崩塌的山脚走去。

“谢昀……”他张张嘴,被周围的嘈杂盖了过去。

他走过陈长老身边时,袖子忽然被轻轻拉住了。

“小友。”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年回过神,转过头,看见陈长老正看着他。

陈长老的目光落在他怀里,落在那团金红色的小东西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小友怀里抱的,可是凤凰?”

盛年愣了一下,下意识把凤凰往怀里紧了紧。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自己也很迷茫。

凤凰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紧张,从他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冲着陈长老叫两声,金红色的羽毛微微炸开。

陈长老看着它护崽似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笑声慈祥:“小友不必紧张。”

他摆了摆手:“老夫只是好奇。凤凰一族向来独自栖息于西北,已经许多年不曾出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

盛年看着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位长老看起来不像恶人,刚才还第一个站出来面对魔尊,颇有担当。而且他若是想抢凤凰,以他的修为,根本不必费这番口舌。

他定了定神,小声说:“晚辈从西北来,与凤凰是旧识。”

陈长老笑笑,没再追问:“原来如此。”

他的目光转向那片崩塌的山脚,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凝重:“这山体崩塌得蹊跷。”

盛年鼓起勇气,轻轻拉拉他的袖子,声音发紧:“长老……刚才地动的时候,我和同伴走散了。”

他指向那堆滚落的山石,声音颤抖:“他当时就在那边,现在我找不到他了。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找找他?”

陈长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得更深:“可老夫已经用神识查探过,那里没有人的气息。”

盛年嘴唇咬得发白,声音闷在喉咙里:“怎么会……”

陈长老看他这副模样,语气放轻了些:“小友莫急,你把当时的情形仔细与我说说,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盛年强忍着眼泪,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从那两个魔修追他们抢银月草,到山体突然崩塌,再到谢昀抱着他跃起,他自己莫名飞起来,最后谢昀消失不见。

陈长老听完,陷入了沉默,若有所思。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咳嗽,打断两人的对话。

盛年转过头,看见凌越踉跄着走了过来。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清明了许多。

他看向山腰那个已经被碎石堵住的洞口,声音沙哑:“他可能是被吸进去了。”

盛年的手猛的一抖,怀里的凤凰也跟着啾啾叫两声。

凌越继续说:“我当时刚飞到洞口附近,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觉得里面有股强大的吸力,忽然把我拽了进去。”

“那里面到处是杀意浓浓的剑意,根本容不得人喘息。我只撑了五招,就被一股巨力扔了出来。”

他摸了摸胸口的伤,脸色更白了些。

……

只是一瞬间,谢昀察觉到周围所有的武器都在颤动。

插在地上的断剑、锈迹斑斑的长刀、只剩半截的残戟,散落在尸骸间的各式兵刃,全都“嗡嗡”地震动起来,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召唤。

下一秒,它们轰然飞起。

密密麻麻的武器悬在半空中,剑尖、刀锋、戟刃,无一例外地对准了他,杀意凛然。

谢昀没有剑,手里空空如也,赤手空拳地站在中央。

第一柄长刀朝他劈来。

谢昀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头掠过,斩在地上。不等他站稳,第二柄长剑紧跟着刺来,直指他的胸口,他足尖一点,翻身避开。

紧接着,第三柄、第四柄……所有的武器都朝他攻来。

谢昀的身影在漫天兵刃中闪转腾挪,速度很快。

他一边躲避,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柄插在尸山顶上的黑剑上。

其他武器都在躁动,唯有那柄剑一动不动,安静异常。

有问题。

谢昀心念一动,踩着一具巨大的骸骨,朝尸山顶冲去。

他的速度极快,那些武器一时间竟追不上他。但架不住武器太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每前进一步都要躲过数不清的攻击,手臂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

眼看就要冲到尸山半腰,前方忽然飞来十几柄剑,交叉着挡住了去路。

谢昀不得已又退了下去,刚站稳脚跟,一柄剑忽然横在了他面前。

那柄剑剑尖斜指向地面,剑柄的高度差不多到他的腰部,稳稳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诡异的是,其他武器也全都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中。

谢昀盯着那柄剑,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就好像……有一个无形的人正握着它,站在他面前。

这时,那柄剑忽然挽个漂亮的剑花,剑尖一转,带着凌厉的杀意朝他攻来。

谢昀飞身躲开。

那柄剑紧追不舍,剑招凌厉多变,每一式都杀意凛然,招招直指要害。

躲着躲着,谢昀忽然察觉到不对劲。

剑招看似杂乱,实则暗藏章法,一招一式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刻意展示什么。

就好像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提剑与他切磋,在对着他演示剑法。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柄剑,识海里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始跟着领悟。

出剑的角度,收剑的时机,回身的力度……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笔直的木棍,长约三尺,粗细适中。

谢昀握紧木棍,不再躲避,迎着那柄剑挥了过去。

一模一样的招式,一模一样的剑意。

不,甚至更胜一筹。他挥出的木棍磕在剑脊上,将那柄剑震得后退了半尺。

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喘息,又有一柄剑飞了过来,剑尖斜指向地面,停在他前方的半空中,剑招却与刚才那柄截然不同。

谢昀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应对。

他躲过几招,熟悉了剑路后,再次挥棍反击。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精疲力尽,单膝跪在地上,拄着木棍才能勉强支撑身体,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呼吸粗重。

谢昀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尸骸堆顶端的那柄黑剑。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挣扎着站起身,虽然双腿还有些发颤,却依旧站得笔直。

这次他没再管横在眼前的其他武器,提着木棍,径直朝尸骸堆顶端跑去。

无数武器飞来想要阻拦,却被谢昀用刚刚领悟的剑招一一化解。

木棍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招式圆转如意。

谢昀纵身一跃,脚下稳稳踩在了那柄黑剑所插的巨大尸骨上。

谢昀眼神凌厉,伸出手,紧紧握住那漆黑的剑柄。

霎时间,天地剧烈晃动,手中的剑柄开始剧烈颤动,谢昀咬紧牙关,灌注全身灵力,使出了十足的力气,猛地往外一拔。

悬停在半空的其他所有武器全都哐当落回地面,谢昀脚下一空,他踩着的尸骨瞬间化为飞灰。

谢昀直直掉落下去,手中的黑色长剑还在振动,谢昀已经快要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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