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谢昀最近神神秘秘的, 盛年问他去干什么,他只说离开宗门几天,问去什么地方, 他不说,问去做什么, 他也不说。

盛年对凤凰说:“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盛年自己喜欢上了走南闯北当大侠, 太虚宗附近的山林、村镇,哪里有魔物出现,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他穿一身红衣,肩上蹲着凤凰, 腰间挂着谢昀为他打造的银白细剑,走起路来衣袍飘飘。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多,从最初的低阶魔物到后来能单挑高阶魔兽, 从需要赵小山陪同到后来一个人独来独往。

他的名字在太虚宗附近渐渐有了名气,大家都知道青霖峰有个穿红衣服的小丹修,一手毒针出神入化, 打不过就下毒, 下毒不行就放凤凰, 反正总能赢。

这天他接了一个任务,说北面山林里有魔物出没, 伤了几个采药人。

盛年收拾好东西,把凤凰往肩上一放,跟师父打了个招呼就下山了。他走得轻快, 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凤凰在他肩上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

谁能想到,他刚下山,就被司夜绑了。

盛年眼前一黑, 身体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卷了起来,什么都看不清。

眼一睁,他躺在一张石床上,周围是一个石室,不大,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石门紧闭着。

盛年坐起来,活动一下被捆麻的手脚,四处看看,没有人,只有他自己和凤凰。

他试着用灵力冲破这个石室,灵力打在石壁上,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又试了试传音玉牌,玉牌黯淡无光,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他叹口气,把凤凰抱紧一点,靠在石壁上,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门开了,司夜走进来,他走到盛年面前,在对面的一张石椅上坐下来,翘起腿,看着盛年。

“你有很多秘密。”

盛年的心猛跳,但他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他梗着脖子,看着司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大魔王,你要干什么?”

司夜手指绕着自己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慢悠悠地绕着,他的目光始终在盛年身上,盛年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凤凰在他怀里炸着毛。

“谢昀已经来魔界杀了三天了,”司夜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本座坐下大半的魔卫都死于他剑下,你说我做什么?”

盛年的手抖一下,谢昀来魔界了?杀了三天?他什么都不肯说,原来他是来魔界了。

司夜幽暗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但盛年知道,只要司夜想,他随时可以杀自己。

他已经看见一把看不见的刀架在脖子上了,他抖着腿,决定先投降为上。

“别杀我行吗?”他说,声音有点抖。

司夜没再逗盛年,站起来:“你去把谢昀弄回修真界。”

盛年愣一下:“啊?”

司夜的眼神暗一下,当初就是盛年,才害得他的伤没有完全好。凤凰山上的那一次,他的阵法被雷劫劈开,凤凰的血也只取到一滴,远远不够。

他的伤只恢复一半,现在谢昀在魔界横冲直撞,杀了他大半的魔卫,他也不是打不过现在的谢昀,但对正在恢复的自己不好。

他想了最简单最有效的法子,用盛年威胁谢昀。谢昀会答应的。

司夜懒得再解释,直接拎起盛年的后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司夜速度快得惊人,盛年什么都看不清。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骂了司夜一百遍。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停在一座山崖上。山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黑色的雾气。

山崖对面,站着谢昀。

他的周围躺着无数魔卫的尸体,他已经杀红了眼。但看见盛年的一刻,眼睛里的杀意褪去。

藏鸦从他手里滑落,插在地上。谢昀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司夜,有什么冲我来。”

司夜压低声,凑到盛年耳边,气息喷在他的耳朵上,凉飕飕的:“说话。”

盛年抖一下,喊了一声谢昀。

司夜提着盛年的后衣领,悬在半空中,手微微晃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

“谢昀,从这里滚回修真界。”

“好。”谢昀很快回,“我答应你。”

司夜手一松,盛年从半空中坠落下去。谢昀冲过去,接住了他。他抱住盛年,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谢昀似乎怕司夜再有什么动作,抱着盛年,身影一闪,消失在暗红色的天空下。

回到修真界,谢昀没回太虚宗,他找了一处安静的山谷,把盛年放下来。

盛年的腿还是软的,站不稳,谢昀扶着他,让他靠着自己。凤凰从盛年肩上飞起来,在山谷里转了一圈,确认安全,飞回来落在盛年肩上,用脑袋蹭蹭他的脸。

盛年靠在谢昀身上,把在魔界的事说了一遍,等盛年说完,谢昀低下头,额头抵着盛年的额头。

“是我的错。”

盛年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是司夜太坏了。”

盛年伸出手,摸摸他的脸,把他的脸从自己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真的不是你的错,”盛年说,“你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为这个道歉。”

谢昀把脸埋在盛年的手心里,盛年的手心很暖,谢昀的睫毛蹭着他的掌心。

过了一会谢昀才抬起头:“以后,不要一个人下山了。”

谢昀的下一个境界,闭关一直没用。藏鸦给了他启示,他便去魔界,以战养战。

他杀得魔界天翻地覆,但他没想到司夜会拿盛年当人质。他差点害了盛年。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谢昀都不放心盛年自己一个人出去。盛年接任务,他就跟着。

过了百年,百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谢昀的修为从化神期一路攀升,他的名字从太虚宗的天才变成修真界最强剑修,从谢昀变成了谢尊者。

找他切磋的人排成长队,请他讲道的请帖堆成山,但他大部分都拒绝了。

盛年的修为从金丹期慢慢爬升,虽然慢,但很稳。他的毒用得越来越好,暗器手法已经炉火纯青。

他的名声也从谢昀的道侣变成了青霖峰的盛年。

百年来,盛年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他见过北境的雪原,见过南疆的密林,见过东海的巨浪,见过西漠的黄沙。

他帮过很多人,杀过很多魔物,也救过很多人。

他喜欢这种感觉,自由自在的,想去哪就去哪,想帮谁就帮谁。

谢昀有时候陪他去,有时候不去,不去的时候,盛年就一个人去。

他不再是需要谢昀时刻保护的人了,他有凤凰,有毒针,有剑,有在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经验和胆量。

有一次,盛年去一个山谷里帮当地的修士清除滋生的魔物。

魔物是从地底裂缝里冒出来的,数量不多,但很凶。

盛年和其他几个修士一起,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把魔物清理干净。

临了快离开时,盛年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远处的山脊上,背对着他,盛年愣一下,仔细看过去。

那人侧过身,露出半张脸,是墨寒珏。

盛年的心跳快几拍,墨寒珏没有注意到他,他转回身,朝山脊的另一侧走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盛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赵小山从后面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

他没有去打扰墨寒珏,也没有告诉谢昀。他看起来还不错,那就够了。

百年的时光,改变了很多事,也改变了很多人的模样,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盛年修炼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吃的。

他本来就好吃,以前是吃别人做的,后来发现修真界根本没有他前世吃的那些东西,比如甜甜的小蛋糕、冰淇淋、奶茶。

他馋得不行,决定自己做。

他花很长时间研究,炸了很多个丹炉,孟长老为此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

他后来专门找炼器峰的师兄帮他打了一个铁箱子,方方正正的,有门有把手,灵力催动就能发热。

他管它叫“烤箱”,炼器峰的师兄们对这个名字表示不解,但盛年说这叫跨界创新,师兄们更不解了,但还是帮他把箱子打好了。

盛年用灵力控制着烤箱的温度,他打蛋清,以前用手打,累得胳膊酸,后来发现用灵力控制着制作的打蛋器旋转,又快又好。

盛年看着那盆打发好的蛋清,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的灵力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把蛋糕胚子放进烤箱里,凤凰蹲在旁边,不明白盛年在做什么。

盛年摸摸它的羽毛,说:“等着吧,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很快盛年把蛋糕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用刀切成两半,抹上他自己做的奶油。

他在蛋糕面上摆满了水果,最后在最上面放了一勺冰淇淋,也是他自己做的。

盛年端着蛋糕,满宗门地送。

他给谢昀留了一块最大的,是心形的,周围摆了一圈红色的果子。

他端着盘子跑回小院,谢昀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看书。盛年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两个手指比起来,比了一个爱心,笑得眉眼弯弯。

“快快,我的爱心蛋糕。”他说。

盛年鼻尖上沾了一点面粉,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谢昀伸出手,把他鼻尖上的面粉擦掉,然后拿起勺子,挖一口蛋糕,放进嘴里。

“好吃。”谢昀说。

盛年骄傲自豪,挺起胸:“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他嘿嘿笑着,在谢昀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谢昀把那块心形的蛋糕全吃完了,一点不剩,连盘子上的奶油都用勺子刮干净。

谢昀站起来,牵起盛年的手:“走吧,和你一起去送。”

他们端着蛋糕,挨个院子送。

谢昀穿着白色的衣袍,白衣飘飘,盛年穿着金黄色的锦服,头发束着,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

谢昀的眉眼沉静,冷峻沉稳,盛年至今都还能从身上看出天真烂漫,他被他的道侣养得很好。

太虚宗的弟子们看见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

结道之礼的事,掌门提过几次。每次谢昀都说再等等,盛年也不知道谢昀在等什么,但他也不急。

反正他们每天都在一起,有没有那个仪式,对他来说区别不大。但谢昀很认真,他准备了很久,久到盛年都快忘了这件事。

直到某一天他回到房间,发现床头放着一套婚服。衣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像凤凰的羽翅,从衣摆一直蔓延到领口。

盛年抱着婚服,推开门。谢昀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他,已经换好了。

穿的自然是和盛年同款的婚服,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头发束着,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谢昀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婚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换上。”

盛年回过神,抱着婚服跑回屋里,关上门。他换好衣服,对着铜镜照了照。

他的头发乱了,刚才跑进来的时候跑散的,这时谢昀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进来。

他把盛年拉到石凳上坐下,站在他身后,慢慢地帮他梳头。

谢昀把盛年的头发束起来,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好,和谢昀那根一模一样。

“好了。”谢昀说。

谢昀伸出手,握住盛年的手,十指交扣。

谢昀牵着盛年走出院门,走出太虚宗的山门,来到一处山坡,天边的云被晚霞染红。

凤凰从盛年肩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变大,它落在山坡上,低下头,用脑袋蹭蹭盛年的脸。

谢昀先上了凤凰的背,然后伸出手。盛年握住他的手,踩上去,坐在他前面。

凤凰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盛年闭上眼睛,感觉到谢昀的手臂揽着他的腰,把他圈在怀里。他往后靠了靠,靠在谢昀身上,听见他的心跳。

他终于睁开眼,看见云层从身边飘过。

谢昀捉住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接着低下头吻住他。

两个人在夕阳下亲吻,在晚霞中拥抱。凤凰的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那一天,没有宾客,没有仪式,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凤凰。盛年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浪漫。

……

很久之后,修真界的格局变了又变,各宗门的掌门换了又换,魔界安静了,司夜再也没有出现过。

谢昀成了修真界的传奇,轻易不出山门。盛年还是那样,喜欢走南闯北,喜欢研究吃的。

这天,太虚宗收到几大宗门的联名请帖,邀请谢昀去参加。

地点是一个中立的山门,各宗的掌门和长老都来了。天边忽然传来一股迫人的气息,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天上看。

谢昀踏着藏鸦从天而降,他牵着盛年,落在山门前。衣袍落下,藏鸦归鞘。

谢昀侧身垂眸,理了理盛年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从盛年的额前划过,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要进去吗?”他问。

盛年摇摇头,他知道里面在商量正事,各宗的大人物聚在一起,说的都是修真界的大事。

他进去做什么?还是听那些他听不懂的讨论?他不想去。

“你们谈你们的,”盛年说,“我进去多无聊,我在外面等你。”

谢昀低下头,在盛年额头上亲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山门。

掌门和长老们跟在他后面,鱼贯而入。山门关上,盛年站在外面,也转身自己去玩。

……

盛年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掉进坑里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被那辆车撞上。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了。他只知道自己现在蹲在另一条河边,手里拿着一根鱼竿。

凤凰看着水面,比他还认真。盛年打了个哈欠,鱼竿动了一下,他没动。

凤凰急了,盛年慢悠悠地收竿,钓上来一只靴子。凤凰气得炸毛,盛年却笑了。

谢昀站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树,手里拿着一本书,盛年把靴子扔回水里,收好鱼竿,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草屑,朝谢昀走去。

“没钓到。”

谢昀合上书,收进怀里:“嗯。”

盛年伸出手,谢昀握住,两个人并肩往回走。凤凰蹲在盛年肩上,还在为那只靴子生气。

太虚宗的山门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石阶上金黄色的叶子飘落下来,铺了一地。

盛年踩上去,踢了一下。

“谢昀,”盛年说,“我想回家。”

谢昀握紧他的手:“走吧。”

他转过身,和谢昀一起走进太虚宗的山门。

夕阳落下去,盛年和谢昀走在石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走得很慢,不急,反正路不长,反正天还亮着,反正他们在一起。

很多年后,有人问盛年,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盛年想了想,说:“没有。”

那人又问,你最不后悔的事是什么。

盛年笑了,说:“那天蹲在河边,忽然想到了谢昀。”

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在这里完结吧再写下去就有点水了

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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