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这样一个“天真”的人,叫人如何能真正生他的气。

我摇头,“你很喜欢玩这种‘惊吓’的游戏?”

陈日微笑:“怎么,不是——‘惊喜’吗?”

我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他伸出手来:“你好,请多指教,我是陈日。”

我也只好笑了。“你好,我是时必之。”说着,我与他握了握手。

坐上出租的时候,我没有怎么说话。

而陈日倒是很兴奋,可能是第一次来重庆,他将整张脸都贴到了车窗上:“这路怎么这么多弯道啊?咦?那房子那房子……”他转过头来,眼睛发光:“是不是传说中的吊角楼?”

我看了他指的方向一眼。其实并不能算是真正的吊角楼,但形式也差不多。我也不明白它们的分别到底是什么,索性不解释,直接点头。

陈日又回过头继续打他的望。“啊,都说重庆美女如云,真的假的?我也没看见几个啊……”

我欠欠身子。“那是因为重庆的美女都在解放碑那里,还有就是四川外语学院,专出美女。陈日……你来这里,有没有请假?要不要早点回去?”后面这个,才是我一直想问出口,一直关心的话题。

陈日飞快回头,看着我,“我连你家在哪里都还没看见,你就想请我走了?”他漫不经心地调转身子,背靠在椅上。“放心,我请了足足一个星期的假,而且我和我们班主任关系特好,就算超过时间回去,也只需补个假条就行了。”

我苦笑。看来这尊大佛不是这么容易就能送走的。

可是让他住哪里?不用说当然是旅店最好,可是陈日身上能带多少钱?最后还不是由我来出。唉一口气,我说:“陈日,这几天你就住我家里吧。”

而陈日一脸诧异:“咦?这个还用说吗?当然是啊。”

我暗下里皱眉。这人怎么这样?

“开玩笑的,”陈日看着我的脸慢慢说,“我再不懂事,也不至于连这点礼貌都不懂,再怎么说我也是不请自来的。不过还真得麻烦你给我找一家便宜点的旅馆,这里我一点都不熟。”

他或许是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所以才改了口,或者他的确是在跟我开玩笑,但没有什么分别。

“你还是住我家吧,反正我家只有我一个人。”

“嗯?”他有些吃惊,“你一个人?你爸妈呢?”

我望着前面,淡淡道:“……死了。”

一时之间车厢里有些沉默。过了一会儿,陈日轻轻开口:“对不起。”

我笑笑。“对不起什么,这又不关你的事。”

不过,在车上,我们没有再说话。

我让出租车停在了我家外面的超市口。这个陈日两手空空,自然是毛巾牙刷的什么都没带,简单买了些必用品,我将陈日领着上楼,陈日笑嘻嘻的。“你这里挺好的啊!”

我瞄他一眼。很好?我这房子建了快四十年了,他说很好?

“冬暖夏凉,而且邻居之间彼此照顾,是不是?”他自说自的,“我很小的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后面搬了家,说是花园小区,但住了快三年,我连对面那家姓什么都不知道!”

是的,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花园小区有花园小区的好,但我以为陈日这个年纪,该更喜欢住花园小区。

陈日倒是跑得比我还快,冲到我住的那层楼时,他累得不行。“我说……你住这么高,天天这么爬七楼,累不累……啊?”

我笑。“九层楼以上才安电梯。你现在是缺少锻炼,平时还是少坐点车,少坐点电梯,多走点路吧。”

陈日撇嘴:“你怎么说话……像我老爸似的。”一边还气喘。

我一上楼,看见墙边儿站着的人,不禁一愣。

他怎么还在这里?

而李森却是一脸吃惊地看着我,然后他又看向我前面的陈日。

陈日也看见了李森。

一时间,我的脸色肯定不太好看。

陈日停住了笑。他看看李森,又看看我。

我没有说话,绕过陈日,把家里的门打开了。

“这就是我家,进来吧。”我只看着陈日。

陈日眼里有疑惑,好在他没有问什么,跟我进来了。

没有理会门外李森有什么表情什么想法,我把门关上。

将刚买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我坐进沙发。“休息一下,等会儿我们出去吃饭。”我看看时间,这都快一点钟了,现弄饭肯定不实在,不过等下又要吃些什么?火锅?我转头着脑筋。

陈日沉默着坐到我旁边,想了半晌,突然转过头来望着我。“刚外面那人……是你的朋友?”

我笑。“不是,是我邻居。”一个院里的,算是邻居吧?

陈日不信,“只是邻居?”

我看着他。“不然你觉得该是什么?”

陈日犹豫着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他看着我,“还有,你刚才的眼神,也很奇怪……”

我撑着头,还是笑。“他是霜漫天。”

陈日并没有马上明白我在说什么,五秒钟后,他睁大眼,不可思议至极地瞪着我。

“什么?”

我笑着站起来,在饮水机下接了杯水,然后放到陈日面前。“先喝口水吧,如果你休息够了,我们就下去吃饭。你吃过正宗的重庆火锅没有?”

“等等!”陈日一把拉住我,“你刚才说什么?那人是谁?”

我有些奇怪。“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那个人是谁有什么重要,他是霜漫天,你在梦幻里不是见过他吗?”

“霜漫天?”陈日怪叫,“他是你邻居?”

我摇摇头。“你是不是不想吃火锅?那么吃炒菜?”

陈日站起来,还是追问:“如果他就是霜漫天,那为什么还要在梦幻里差点把地皮给翻过来似的找你?你们……”他的眼神才有些怪异了,“怎么一回事?”

我看着他。“好像不关你的事吧?”我静静说,“这个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陈日冷静下来,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一番。“你们是恋人?还是,他喜欢你?”

我却震惊了。我也把陈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好像我们这才是第一次相识。

不过我没有害怕或动怒,从李森对我说不的那天起,不,其实更早的时候,我就不在乎别人是如何看我。

我双手抱胸,看着陈日:“是我单恋他。”

我以为陈日会落荒而逃,至少我知道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会如此,可是没想到,陈日看了我半天,却冒出一句我压根儿没想到的话。

他说,我肚子饿了,我们吃饭去。

于是我傻住了。被陈日拖出门时,李森已不在。这很好,我也不想看见他,特别是陈日也在这里的时候。

看得出来陈日是真饿了,两盘肉片一盘香菜丸子不一会儿就从锅里跑到了陈日的肚子,我招手叫老板又上了一盘昌鱼。

陈日这才腾出嘴来。“好吃!不过就是辣点!”他居然吃得一头大汗。

我拿了张纸巾给他。“成都人应当也能吃辣的吧。”重庆和成都的菜都属于川菜不是吗?

陈日点头。“有些人厉害有些人不厉害,我是属于不厉害的那一种,呵呵!”他憨笑。

我也笑笑,慢条斯理地吃着。

陈日看着我。“能不能问问,你是干什么的?”

我抬眼。“什么干什么的?”

“你没上学,也不上班,那你的生活……”

我垂下眼,沉默片刻,道:“我爸妈死的时候,给我留下了一些钱。”

“那能用多久?”陈日皱眉,“钱用完了又怎么办呢?还不如拿这钱去学点东西,比如开车什么的。”他很认真地说。

我有些诧异。说实话,如非亲耳听见,我还真不相信陈日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只是,这种生活,我已习惯,而且不想改变。

“陈日,”我叫他,“如果你能劝我现在多学点东西,为什么你要这么不负责任地从学校跑出来?听我说,你还是早点回去——听我说完,我绝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可是你这样做绝对是不对的,你自己说是不是。”

陈日没有生气,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笑笑。

最后他说,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你不用担心。

于是我只能沉默。该劝的话我已劝过,听不听就看陈日自己怎么想了。

这顿饭倒是没吃多久,一则是大家都饿了,二则是我和陈日在饭桌上并没有说什么话,所以才完饭才1点多钟。

我问陈日下午想做什么,他却又抛出一个我想都没想到的答案:睡觉。

看我瞪着他,陈日笑道:“别这样看着我,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呢。”

我有些奇怪:“那你干嘛去了?”

陈日两手插在裤兜里,淡淡地笑:“……我在宿舍门口想了一宿,要不要到重庆来——找你。”

我一颤,垂下眉去。

也就是说……他来,并不完全是出于冲动?

可是这种行为如果不是冲动,又能是什么?

我笑了。“年轻真好。”

陈日望向我。“听你的口气好像你很老了,”他眼带疑惑,“我倒是忘了问你,你到底多大啊?”

我微笑着回视他:“23。”

陈日一下子睁大双眼:“多少?”

“23,”他的表情让我好笑,我忍不住问:“不像吗?”

他把我从头看到脚:“你有二十三岁?……那么,”他顿一下,“你还劝我以学业为重……到底你是学的什么毕业?”

我笑了。“如果你是想问我有没有念过大学,我可以告诉你我没有;如果你想知道我是什么文凭,我告诉你,我是自考本科。”

陈日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不过你玩起游戏来,可不是普通地疯狂。”

“是的。”我承认。只要我认准了一件事件,就永远不会回头,哪怕做的时候,也明知道这件事是错误的。

带陈日回到家,我让他先洗个澡,然后丢了一套睡衣给他。好在买毛巾的时候还一并买了内裤,不然又得再往楼下超市跑一趟。

陈日洗澡倒是很快,不过他一出来,我愣了。

“你衣服呢?”我吃惊地问。

他光着膀子,皮肤上还有着蒸气,也不觉得冷!

“哦,”他看看自己,漫不在乎地,“掉地上,湿了。”

年轻的身体,在冬日难得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我忙回过头。

“你就在这里睡一会儿吧,我出去一下。”

“时必之。”

陈日在后面叫我。

我不敢回头。“……很快回来。”

我拉开房门,一抬头,便是一愣。

李……森?

李森似乎也有些吃惊,他看着我,然后看向我的身后。

随即他的眼睛里喷出火来。

“你他妈的!”他狠力推了我一把,大步跨进来,“干什么啦?啊?你们干什么好事啦?”

我被他推得差点摔倒,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发火,所以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而且,他这个时候在我的家门口干什么?

但我的沉默似乎让李森更加生气,他把我一把拽过去:“时必之,你居然,你居然带个,带个……”李森气得话都说不清楚,他指着陈日却瞪着我,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贱!”

我望着一脸深沉的陈日,再看看面色铁青的李森,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时间,血往头上冲。

我一把摔开他的手:“是,我贱!”我连连冷笑,“我愿意带男人回来,我爱干什么都可以,但关你什么事?”

“霜少,”陈日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而且满脸乐呵呵地,但他的眼睛却比刚才更加亮更加黑,而且他极为自然地把手放在我的腰上,慢慢收紧了手臂。“好久没见——嗯,或许我该说初次见面?请问你有何指教?”

尽管还有水珠从他的发间滴落,但他的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凛冽气息。

这一瞬间,我发现紧贴着我的这个人,是如此陌生。他根本不是梦幻里天真散漫的“第六日”,而只是一个初次见面,一个我完全对对方什么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李森深吸一口气。“你是谁?”

“陈日,”陈日笑着回答,虽然我和李森都不认为他是在“笑”,“不过,你也可以叫我第六日,因为我也更习惯称你为霜漫天。”

李森眯起了眼。“第六日?”突然笑起来,“你是第六日?” 然后他看了一眼全身僵硬的我,“你是菲菲鲁?”李森又冷笑,“时必之,你跟小弟弟在玩什么游戏?”而他的愤怒,也渐渐平息下来。

是的,正如他了解我一样,我也一样了解李森。

陈日是第六日的话,那么就是我的“网友”,而我与网友,是绝对不可能变成朋友,更不可能是“情人”。

李森了解我的性格,所以他才会这样说。

我苦笑一下。“陈日,放开我吧。”

即然如此,我还何必故意将错就错激怒李森?

但陈日没有放手。

他只是在笑,“玩?”笑声很冷,“霜漫天,是你先放手的,所以,他现在——是我的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