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瞿白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唇瓣冻得发紫,多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喷发,一股脑地冲进大脑,吞噬了所有理智和思维。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给我又收回,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一点儿也不对。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感受到迅速降下去的体温,脱下大衣裹在他身上,往车里拽。

“别在街上发疯。”

瞿白却当作听不到,眼睛恨恨地盯着,双手死死地抓着,泪水模糊双眼,嗓音却悲伤可怜。

“闻赭,你怎么能这么可恶……”

像是从口中说出来的,又像是多年漫长无望的时光中,早就在心中徘徊了无数次,除掉自以为是的遮羞布,血淋淋展现在心口,眼前。

“我真的……真的恨你。”

闻赭重新阖眼,听见司机开门关门的声音,他按了按太阳穴,车祸后遗症令他几乎无法安眠。

“回公司……”

话没说完,突然,车窗传来咚得一声。

紧接着,车门被猛地拉开,冷风迅速灌进来,在宽敞的车间呼啸着侵夺领地,一条羊毛围巾被扔到车里。

“我不要了,行了吧。”

闻赭倏然睁眼,对上瞿白秾黑含怒的双眼。

他一股脑地脱下羽绒服丢进车里,又扯掉手上的腕表,蹬掉脚下的鹿皮绒靴,甚至连毛衣也胡乱地扯下来,穿着薄薄的衬衫站在路边。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他大声地吼着,像是被猎人逼入绝境穷途末路的小兽,发疯一般扯着身上的衣服,寒风自天际席卷而下,灰沉的天空又开始下雪,飘落的雪花触到脸颊温热的肌肤,混着泪水静静流下。

闻赭瞳孔骤缩,羽绒服里是比想象中还要纤瘦削薄的身体,他跨步迈出,一把抓住瞿白的手腕,眸光黑沉如水,厉声质问:“你发什么疯?”

瞿白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唇瓣冻得发紫,多日来压抑的情绪彻底喷发,一股脑地冲进大脑,吞噬了所有理智和思维。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给我又收回,凭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不公平,这不合理,这一点儿也不对。

闻赭攥着他的手腕,感受到迅速降下去的体温,脱下大衣裹在他身上,往车里拽。

“别在街上发疯。”

瞿白却当作听不到,眼睛恨恨地盯着,双手死死地抓着,泪水模糊双眼,嗓音却悲伤可怜。

“闻赭,你怎么能这么可恶……”

像是从口中说出来的,又像是多年漫长无望的时光中,早就在心中徘徊了无数次,除掉自以为是的遮羞布,血淋淋展现在心口,眼前。

“我真的……真的恨你。”

春末夏初,阳光温暖和煦,照在庄园大片的铃兰花中。

刚刚吃过午饭,保镖正支着脑袋昏昏欲睡,突然一阵刺耳的鸣笛声响起。

保镖倏然惊醒,揉揉眼睛看清监控画面,心里一颤,连忙按下大门启动键。

纯黑色的雕花金属大门徐徐打开,早等得不耐烦的汽车踩下油门,经过安保室的时候,司机拉下车窗,警告地指了指保镖。

“别再有下次。”

保镖大气都不敢喘,低声下气地道歉,直到车辆驶远,才松一口气。

来换班的人姗姗来迟,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问道:“少爷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听说他那宝贝狗丢了,回来找狗吧。”被骂的保镖抹抹汗,喃喃道:“这年头,有钱人的狗可比人值钱多了。”

通体哑光的慕尚沿着主路行使,司机左打方向盘,绕过庭院正中的鎏金喷泉,缓缓停在别墅主楼前,毕恭毕敬地拉开后座的车门。

一双雪白的球鞋从车里迈出,踩在门口的地毯上。

闻赭冷着脸站定,眼前的双开紫铜大门豁然拉开,管家快步迎出,身后跟着闻家高薪聘请的宠物饲养员。

饲养员擦一把头上的冷汗,不安道:“少爷,小花它……”

闻赭抬起手臂,作出一个掌心向外的手势,他的身形处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眉目冷俊,身形挺拔,穿行过两侧的保镖,行走间已显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气势。

进门前余光一撇,不远处花丛里探出两个脑袋,一个反应迅速,飞快压低,另一个还直挺挺地瞅着,漆黑的眸子就这么对上闻赭的视线。

啪叽——

他被人拽了下去,大门关闭,闻赭的身影消失在屋里。

半人高的花丛后,厉修禾松手,冲着反应奇慢的少年低吼:“瞿白,你是不是傻。”

瞿白手里攥着冰淇淋,突然挨骂,有点茫然地抬头。

厉修禾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打在他的胳膊上。

“啪叽——”冰淇淋摔在地上,细白的胳膊上也浮起一层红印。

瞿白吃痛,想要去捡,厉修禾忍无可忍地拽起他,道:“快走。”

两人拖拖拽拽地走到僻静处,瞿白被他甩到墙上,厉修禾厉声质问:“他是不是看见你了。”

“好像……好像是吧。”

瞿白不明白好友为什么突然发怒,下意识地捻搓着衣角,感到紧张。

厉修禾冷笑一声,“那没办法了,你只能自己去跟闻赭解释了。”

“什么?!”听到独自面对闻赭,瞿白条件反射缩缩脖子,被厉修禾的话吓到,结结巴巴地道:“修禾,什,什么意思,我去解释什么?”

厉修禾比他高一些,垂着眼皮,勉强称得上俊秀的面容流出一丝阴郁,道:“你说呢。”

瞿白面露惶然,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什,什么?”

厉修禾勾唇一笑,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搭在他肩膀,道:“小白,你把闻赭的狗弄丢了,难道不应该去跟他解释一下吗?”

“我弄丢了?”瞿白感到茫然,努力回想,“可是,小花不是被气球爆炸吓跑的吗?”

“那气球呢。”

厉修禾语调并不快,但气势凌厉,“你别忘了,气球可是被我们两个一起绑到小花身上的。”

瞿白无措地看着他,唇瓣微张,他只是在厉修禾绑好后摸了摸小花,这样也算一起吗?

“瞿白。”厉修禾嗓音冷淡,“我们不是朋友吗,现在你想要逃避责任?”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瞿白不敢吱声,他只有厉修禾一个朋友,犹豫半响,嗫嚅着低下头,道:“没有的。”

厉修禾又拍拍他的肩膀,“我跟闻赭毕竟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看在爸的份上,他肯定不会把我怎么样,可你呢。”他掀起唇瓣,语气中带着嘲意,“你只是个佣人的小孩,你觉得闻赭会轻易放过你吗?”

这句话戳中瞿白的死穴,他心一沉,感觉到恐惧,抬手抓住厉修禾的衣襟,惶然追问:“修禾……我该怎么办,少爷肯定会赶走我和我妈妈的。”

厉修禾把他的手拂开,像是不愿扯上关系,道:“这件事情我们两个都有错,我自然会去找他道歉,现在我们来说你的问题。”

“好,好。”瞿白六神无主地站直,浑身都透着焦灼。

“与其等闻赭发现,不如你自己主动去跟他道歉。”厉修禾好像真心为他着想,“记得不要提起我,省的让闻……”厉修禾停顿一下,“我哥”两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省的让我哥觉得你推脱责任。”

瞿白眨着眼睫,十分窘然,他很笨,无法说出这件事情的奇怪,不明白怎么就莫名其妙地犯下大错,心想,闻赭本来就不喜欢他,这下肯定更讨厌他了。

“……好吧,我听你的。”

他垂下脑袋,十分低落,询问自己的好朋友,“我现在就去,你可以陪我一起吗?”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厉修禾目的达成,嗓音恢复冷漠,“记得我嘱咐你什么?”

“不要提起你,不要推脱责任。”

傻子。

厉修禾在心里骂道,面上却不显,揣着针尖大小的良心,施舍般给出一点建议。

“你晚点再去吧,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打死你我可不管。”

听到“打死”,瞿白更害怕了,黑白分明的眼睛眨着,眼睫像是暴雨中孱弱的蝴蝶,他皮肤生得白,眼眶微微发红,可怜极了。

“我知道了。”

有人从花园里绕过来,瞿白先看见,乖乖叫人:“管家伯伯。”

管家是中意混血,身材高大削瘦,面容深邃,眉眼间总是盈着淡淡的笑意,他对瞿白点头,转过来时笑意淡了一些,冲着身后的方向摊开手臂——那是送客的姿势。

厉修禾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像是强行压下某种不甘,虽然是闻赭的“弟弟”,却不被允许住在这里,闻赭回来了,他就得赶紧离开。

“再见——”

瞿白弱弱地对着厉修禾的背影挥手,看他头也不回地走掉,不自在地挠挠脸,感觉十分无助。

闻赭回来,就像是在人群中泼了一瓢沸水,能喘气的都动了起来,佣人、保安,园丁……甚至还有管家养的橘猫,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去寻找不知去向的小狗。

他胆战心惊地往回走,脑海里回想着上午的场景。

厉修禾趁着闻赭不在家上门找他玩,两人在花园里待着,瞿白提出很多个可以两人玩的游戏,都被厉修禾不耐烦地拒绝。

被拒绝多了,瞿白觉得厉修禾好像不是来找他玩的,讪讪地坐到一旁。

这个时候小花突然跑了过来,凑到瞿白身边将嘴筒子搭在他的掌心,哼唧哼唧地讨食。

小花是一只白黄相间的小土松,某个雨夜被闻赭从路边捡回来的,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落魄小可怜变身豪门长公主,身价大逆转,狗生前途亮的睡不着。

只是因为被抛弃过的原因,小花为狗颇胆小谨慎,除了闻赭谁都不太亲近。

面对可遇不可求的亲昵,瞿白喜上眉梢,连忙跑去拿狗狗零食,回来的时候厉修禾不知道在哪掏出来几个气球,将尾端的绳子绑在小花身上,小花明显有些害怕,蜷着尾巴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想要把气球蹭掉。

瞿白一愣,过去摸摸小花的头,“它好像不喜欢这样。”

厉修禾懒洋洋地站着,不答反问,“你说闻赭喜欢它什么?”

瞿白说:“小花很可爱啊。”

“呵。”厉修禾轻蔑地笑一声,手指轻轻动了动。

瞿白扭头打量着厉修禾的脸色,伸向松垮系着的绳子,说:“我解开了啊。”

厉修禾打断:“你去给我倒杯水,回来再解。”

“啊……好吧。”瞿白不擅长拒绝,慢吞吞地应着,走两步迈上台阶,还没拉开门,身后就传来砰的一声。

气球炸开了。

小花发出一声短促而又惊恐的尖叫,四处乱撞,慌乱中钻过一片花丛,不见了身影。

“小花!”

瞿白被吓得不轻,零食袋子掉在地上,颤声问:“修禾,怎么回事?”

厉修禾双手抱胸,嘴角微微翘起,“不知道,这气球质量不太好。”

“怎么办,小花被吓坏了。”

瞿白在原地急得团团转,在花园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小狗的身影。

厉修禾翻了个白眼,靠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没过一会儿,遮挡太阳的云彩飘走,觉得晒得慌,过来扯他的袖子。

“别找了,一会儿就自己跑回来了。”

“可是……”瞿白惴惴不安,道:“小花很胆小。”

厉修禾又拽了他两下,见他还是不走,不耐烦地推他一个踉跄,“你有完没完,别再提那只傻狗了。”

瞿白不敢再说话,只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他回到屋子里,可是一直到中午吃饭,小花都没有回来,负责照顾小花的饲养员告诉了管家,管家让大家去找,没有找到,只好汇报给了闻赭。

现在厉修禾走了,瞿白怀揣着巨大的不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在门口遇见林小曼。

“妈。”

林小曼单手端着要送去给闻赭的咖啡,在围裙上擦擦手,腾空骂他,“去哪疯了,今天写作业了吗?”

瞿白啊了一声,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不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微张唇瓣,黑葡萄似的眸子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再明媚漂亮的脸蛋作出这副神态也显得蠢笨,林小曼就讨厌他这样,在他嘴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不长记性,闭上嘴。”

瞿白感觉到痛,觉得今天挨了好多打,真是糟糕的一天。

林小曼却顾不得他那些细碎的小情绪,将他往卧室里推,说:“少爷回来了,你少到他眼前晃,惹他不高兴开除我,咱娘俩就喝西北风去吧。”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格外敏感,瞿白听见这话,甚至觉得林小曼知道了什么,有点紧张地咽了咽,抓住她的衣角。

“妈,如果我犯了错误想要道歉,但是不敢当面说怎么办?”

“你又把我的擦脸油打碎了!”林小曼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瞿白害怕地捂了下耳朵,“没有的……要是比这个还严重怎么办?”

林小曼几乎冷酷地看着他,“打碎两瓶?”

瞿白缩缩脖子,不敢再说,这约莫是打碎十瓶的错误。

林小曼领口挂着的对讲机传来谈话声,她深吸一口气,从忙碌的工作中掏出一点比厉修禾的良心还小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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